白永和一見奶奶親自來攙扶他,便又放聲哭了起來:“奶奶,全怨我,要不是因為我,爺爺哪至於走了這條路!”
白敬齋也來了。他勸慰白永和道:“古人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們還要等著看你的大富大貴哩!”
白賈氏說:“這話中聽。”
在場的人都附和著,白永和一時沒有好說的,起身把奶奶攙扶回窯裡,正說話間,白誠仁推門而入。一見白永和,就作揖問候。說道:“萬分抱歉,都是我連累了您,都是我連累了您!”
白永和一見白誠仁,奇怪地問:“你怎麼也來了?”
白誠仁便原原本本說了事情經過。白永和暗暗思忖,事發突然,敗露更蹊蹺。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賊子真來得可惡,白管家如我所料,果然有情有義。
白永和說:“真辛苦你了,多謝白管家的重情仗義。這錢是我專門送你的。人呢,還在家綁著?”
“本來我讓兩個人看管,等白家人去了送官治罪。沒想我走了幾天,他們看管不嚴,昨天來人告訴說強盜跑了,連馱騾也沒來得及拉。你看這……怎麼辦呢?”
白永和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人錢皆在,有驚無險。人跑了就算了,也不必告官追究,興許他是一時糊塗做下錯事。錢呢,是我送你養老用的,你走時帶上。”
白誠仁忙說:“那哪成呢?白家對我恩重如山,我白誠仁卻行為不檢,有愧白家。受了這份重禮,我的心更是不安。”
白賈氏說:“讓你拿就拿上,不拿我們反倒不安。白家人做事,一向寬巨集大量,你對白家有情,白家不能對你無義。”
正說著,財旺進來說,楊掌櫃親自過來祭奠,白永和出去接待。祭奠完了,又在白永和陪同下來看望白賈氏。作揖道:“嬸子,侄兒一向疏於禮節,少來府上走動,不知府上連出大事。我叔怎麼說走就走了呢?”說著,眼圈就紅了。
白賈氏從楊福來一副虔誠的顏面上,看出他此行是
發自內心,不是做作,心裡就熱乎乎的。自愛丹走後,楊福來一直對白家耿耿於懷,不要說他真人來白家露個臉,就連他的影鬍子也沒見過。楊福來能親自弔孝,確實不易。要不是三娃的摒棄前嫌、睦鄰厚友的開明做法,兩家的過節興許真成了解不開的死結。白賈氏禮讓楊福來靠她坐了說話,噓寒問暖,東拉西扯,就是怕觸及兩家結親又結冤的“雷”區。幸虧有三娃和柳含嫣他們在,不至於讓她難堪到哪裡去。
楊福來對白永和說:“永和吉人天相,自有後福,有好事時,可不要忘了延水關的鄉親們。”
“哪能呢!從古至今,秦晉結好,兄弟相稱,互相提攜。以後,我們還要精誠合作,開發河運呢。”
“好,好,永和說得好!”
柳含嫣過來續茶,楊福來抬頭看了一眼,明知故問道:“這位是……”
柳含嫣笑了笑,也不解釋。
白永和忙回道:“這是侄媳含嫣。”
看見柳含嫣,楊福來突然想到他的愛丹,本來,愛丹應該在柳含嫣這個位置上的,柳含嫣是野鵲子奪了鳳凰的窩。嗨,想這些頂屁用!
趁著人哀氣和的當口,白賈氏壯著膽子對楊福來說:“福來侄,過去的事天打地對,都湊到一起,不管是與非,都過去了。如有氣就消了吧,如有話就朝我說。朋友不打不厚,親戚越走越親。咱們白、楊兩家還要朝遠裡看,你說是不是?”
楊福來沒想到,白賈氏會在這種時刻說出這樣的話。本來,愛丹的事已過去多年,不想提,也不必再提它。可老夫人舊話重提,她不是說自己的不是,是說著眼未來。封了舊口,開了新口,還真讓楊福來有話說不出口。
楊福來說:“嬸,誠如您說,過去的就過去了,不提也罷。”
楊福來說罷,起身要走。白賈氏要留他用飯,楊福來說:“不了,不了。幾步遠,還吃飯。”
財旺說:“給楊掌櫃準備了。”
白永和說:
“叔,還是吃了飯再走。”
楊福來說:“恭敬不如從命,那就吃吧。”
其實,楊福來也知道,吃飯事小,和“親”事大。雖然已經不是姻親,但仍有割不斷的聯絡。無論是他,還是白永和,都隱隱覺得,白、楊兩家歷經十多年的“寒冬”終於回暖了。
白老太爺的喪期定了七天,每天都有散居在縣內各村的白氏族人和鄉紳耆宿前來弔唁。一天,縣公署楊知事親率商界、學界代表前來祭奠,慌得白家男女老少一齊出迎。
白賈氏施禮道:“山村布衣,平頭百姓,敢勞父母官大人屈駕來祭,我白家不勝榮幸之至!”
楊知事回了禮。一手挽著白賈氏,一手挽著白永和,說:“白老伯一生就商,厚德薄利,深孚眾望,我還不該來為老伯送行嗎?再說,三老爺永和君是縣商會會長,縣學校董,各界代表理應前來弔唁。”
楊知事叫隨從展開一幅挽幛,上寫“德劭年高”,這是他送的;商界代表送的挽幛上寫著“陶朱遺風”;學界代表送的挽幛上寫著“典型式望”。楊知事餘興未盡,當場揮就一副輓聯。上聯曰:“忠厚存心市井鹹欽盛德”;下聯曰:“音容隔世經營空惜長才”。白賈氏率諸孫兒謝過楊知事和各界代表,白永和叫財旺一一懸掛起來,然後設宴招待。四鄰八鄉都說白老太爺人氣好,贏來了這麼多榮耀。白家人也為他們的前輩驕傲。風光了七天後,白鶴年被隆重葬於歡喜嶺上的白氏祖塋。
白永和強撐著身子,辦完爺爺的喪事就病倒,這一病,就是兩個年頭。
人們都說這年是凶歲。
老太爺走了,白三奴走了,三老爺死裡逃生。老天爺吝嗇得連一滴雨也捨不得下,誤了春種,誤了夏種,草木盡枯,田禾無收。慶幸的是,兩岸人因為有了千里糴來的糧食,得以度過災荒。
這年八月十五才下了第一場雨,可惜,一切都晚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