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厲害了,這一夜我將碧血刀左藏右藏,本以為萬無一失卻還是被他發現了,聽罷又有些愧疚,明知確實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便轉身走向殿門,“知道了,那你也睡一會兒,我們稍後見。”
剛剛推開朱漆大門,又聽衛吟宇笑道:“一會兒我讓朝公公送些傷藥,讓思雲敷了藥能好得快些。”
我到底還能不能有祕密了,嘟嘴不悅,他昨天明明早就知道我是故意逞強說夏嬤嬤很好,卻不揭穿我,現在到說,這明明就是奚落,咂了一下嘴不服氣的道:“趕明我的延壽宮裡,就只留思雲一個人,把那些個奸細都哄出去,看你還怎麼監視我。”
堵著氣跨出養心殿,正巧孫堯派人來接我回宮,“娘娘,奴才送您先去沐浴。”
我擺擺手,“不用了,孫公公,先送我去欽寧苑吧。”
孫堯笑問:“娘娘是想去看戈菲公主?”
我點頭,“恩。”
他回道:“那娘娘現在去,可能見不到公主,公主一早就出苑了。”
“這麼早她能去哪?”我問。
他答:“回娘娘,戈菲公主昨天打聽了林王,奴才猜她可能去了宗室。”
“好吧,那我先去宗室看看。”
抬腿便走,卻被孫堯攔下,“娘娘,宗室陰冷溼潮,娘娘身上還有傷,不如讓奴才把戈菲公主請去延壽宮。”
我想了想,這次回來天源理應去看看衛洪林,畢竟衛正章還有東西要我轉交,鳳眸一抬,揚聲道:“不必了,我親自過去。”
我棄了轎,與孫堯一路前行,穿過幾曲蜿蜒小路,又跨過幾座漢白玉橋,走得有些想念轎子了,才終於抵達天府大牢。
看著戒備森嚴的府門,不由想起記憶中悽慘恐怖的電影畫面,而真的身臨其境時才清楚那時只不過是自欺欺人,而此時才要卯足了勇氣方敢踏進陰牢。
“娘娘,宗室是在後邊,不再大牢內。”孫堯看出了我的顧慮,急忙安慰。
我向他略一點頭,看了天府大牢那如血跡斑斑的大門最後一眼,隨著他繼續前行。
走了不一會兒功夫,孫堯停了下來,對著虛虛掩著的園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於是我推門進去,見園中枯草遍地,蛛網縱橫,心裡竟替衛洪林隱隱委屈,轉頭要與孫堯問話,卻見他和隨行的幾個侍女都站在門外沒有跟著進來。
孫堯解釋道:“娘娘,天府大牢宗室是幽禁皇族逆黨的園子,奴才人等不被允許出入。”
我鎖了鎖眉頭,無語,轉身入深了宗室,走得越裡越是淒涼寂靜,杳無人聲之境,只聽唿的一聲風過,吹得枯樹、亂草唰啦啦的作響。
因穿的單薄身上發噤起來,後領甚涼抱緊了雙臂,鳳眸一轉似乎察覺了異樣,錯覺的以為身後有雙眼睛正在靜靜的盯著我。
猛地回頭,看著空曠蕭條的院落空無一人,才咬了咬下脣輕轉回頭。
“啊!”一聲驚叫將那些寒鴉宿鳥都驚飛了起來,與自己鼻尖咫尺的距離衛洪林正邪笑的立在身前。
我本能的向後退,腰間卻是一緊被他握在了手中,“衛洪林!”
他鬼魅一笑,問道:“你是誰?”
我忙的推開了他,穩下驚魂,“衛洪林,你嚇死我了!”
他自上而下將我打量一遍,聳聳雙肩,“我確定沒嚇死你,你現在還活得好好的,不過不能保證一會兒還能無恙。”說罷,不知何時折斷的樹枝在手已向我抽來。
我抬手躲避不及,那一下狠狠刮在右臂上,喊道:“好疼!”
衛洪林鷹目一細,看著裘皮下包裹的淡藍身影微怔,卻見我抬起的左臂上,一條白蛇憤怒的張開大口似要進攻,他一凜上前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看你這身打扮,竟是昨夜侍寢的宮女?你來這做什麼,難道是衛吟宇派你來的?”
我忍著疼看向他,“不是,我是來找人的。”
“到宗室來找人?”他冷笑一聲鬆開了我,“我沒聽錯吧?”
我抬手看了殷出鮮血的右臂,委屈道:“我來找戈菲,她不在這嗎?”
“巴哈無庫。戈菲?”他側頭不可思議的看著我,“你到宗室來找漠北公主?”
我垂眸微思,自嘲輕笑了一聲,“是啊,她怎麼可能在這……”
衛洪林丟下樹枝,撣了撣手上的塵土,“看來有人想你送死啊,你是哪個宮裡的?”
我找了院中雜草稍少的地方盤腿而坐,由著雪念爬上手臂為我療傷,“延壽宮。”
衛洪林後退了半步,看著眼前的雪念,輕道:“怎麼……你是巴哈無庫。戈雅?”
我抬頭看他一眼,“是”,又再垂頭自語,“這下慘了,兩隻手臂都傷了。”
衛洪林冷笑幾聲,“你已經很幸運了,昨天我剛剛殺掉一個亂闖進來的奴才。”
我埋怨的嗔他一眼,“怎麼你被關宗室,還是沒改掉濫殺無辜的毛病?”
他淡笑俯身,“不然生活多沒樂趣,說說看,你倒是剛嫁進天源怎麼就招來殺身之禍?”
我無奈搖頭,笑道:“看來我真不該來這,不該給小人可乘之機,也不該期望你有什麼改變。”
“戈雅,我們可是第一次見面,別說的好像你很瞭解我。”衛洪林又盯了一會兒為我療傷的雪念,“駱芸的靈獸為什麼在你身上?”
我微微一驚,低頭尋思了句謊話,“自然是她送給我的,作為賀禮。”
衛洪林淒涼冷哼,俯身盤腿與我並肩坐在了一起,“也對,她現在是靜芸郡主,再留著一隻靈獸也沒什麼用處。”
我收起雪念入袖,側眸看了他一片無奈的俊容,竟消瘦成這般模樣,曾經那個威厲霸氣的衛洪林如今只能被困在蕭條孤寂的宗室,一個人沒落。
我低聲道:“衛洪林,駱芸一直都想知道如果再有一次選擇,你還會選擇那張龍椅嗎?”
衛洪林抿了嘴脣未答,雙手緊緊按在腹上。
我見他臉色異樣,問道:“你怎麼了?”
他搖搖頭,“沒事。”
可是他只是如此說,此時早已眉間緊蹙,牙關緊咬,顯然腹上很疼,雙脣也跟著微微泛白。
我毫不猶豫的拉住他的手腕,略一診脈,責問道:“這宗室有人會送飯過來嗎?”
他輕蔑的笑了一聲,“當然,不然我能活到現在?”
“那就是你不好好吃飯!”我起身拉他起來,“你得了胃病!”
他微怔,抵在腹上的手立刻放了下來,“胡說,我怎麼可能病!”
我狠狠瞥他一眼,“是人都會生病!這有什麼好逞強的,你等著,我去抓些藥回來。”
左臂一痛被他攥住,頓時疼得直冒冷汗,“放手,疼,疼!”
他雖然放了手,卻擋在我的身前,沉聲責道:“你傻了,現在出去不是送死!孫堯把你騙進來,就是想借我的手殺了你。”
我嘟嘴思索幾秒,託著疼痛的左臂繞過他道:“那總得出去啊,我就不信孫堯敢直面害我。”
衛洪林道:“孫堯不敢,不過他背後真正的主使者一定敢,你當孫堯有幾個腦袋,有這膽量欲刺皇妃!”
我道:“那就讓他們放馬過來好了,我才不怕。”
衛洪林訕笑,向前跨了半步,“我不會讓你出去,若是你死在宗室附近,他們定會把你的死歸到我頭上,我絕不會便宜了那孫堯老賊。”
“你當真不讓我出去?”我抬眸看著他問,“即便你的胃病已經非常嚴重?”
衛洪林整了整衣袖道:“死不了。”
我轉身走向宗室堂內,“既然你能忍住病痛,我又為什麼出去送死,就按你說的辦,我不出去了。”心下思量,反正今日要去祭拜列祖,衛吟宇找不到人肯定抓狂,即便皇宮偌大,翻了便總是可以找到我的。
日上三竿,延壽宮中一地宮女屏氣懾息,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衛吟宇坐在廳堂太師椅中,看著身下夏嬤嬤冷聲問道:“沒有出去找嗎?”
夏嬤嬤神色倉皇,點頭回道:“回、回皇上,出去找了,沒、沒找到。”
衛吟宇猛的拍案而起,大聲責斥,“混賬東西,這皇宮院落還有誰比你們這些老奴才熟悉,一個大活人不見,你們告訴朕找不到?”
夏嬤嬤嚇得伏地叩頭,“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朕看你是真的該死,”衛吟宇鷹眸一凜,吩咐朝達道:“朝公公,按照律例該如何處置夏嬤嬤?”
朝達俯身回稟:“依天源律法,宮中侍從玉毀櫝中,斬立決。”
“來人!”衛吟宇負手而立,“給朕拖出去,斬!”
“啊,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幾個彪悍侍從跨進房門,鉗了夏嬤嬤雙臂就是向外拖去。
卻聽門外厲聲傳來,“放開夏嬤嬤,哀家倒是要看看誰敢動她一根頭髮!”
朝達面向來人,俯身以禮,“奴才給太后請安。”
太后掃了一眼老淚縱橫的夏嬤嬤,鳳眸雙瞪看向衛吟宇,“皇上,漠雅皇妃天性難馴,如今自己跑丟了,怎麼到怪起夏嬤嬤?”
衛吟宇背對太后冷笑道:“太后何必問朕?難道太后心裡不明,莫非是要兒臣當著這麼多的人面把夏嬤嬤所作所為都說出來?”
太后愣愕分秒,貝齒緊咬道:“夏嬤嬤是跟著哀家嫁到天源的老嬤嬤,先帝在位之時,都對嬤嬤禮敬三分,怎麼皇上幾次三番的要治罪嬤嬤,難道皇上是不把自己的親生母親放在眼裡,要給哀家一個下馬威不成?”
衛吟宇回頭怒瞪她,眼底那鋒銳之氣陡升,“你還當朕是你的兒子?來人!”他怒道:“把夏嬤嬤給朕拖出去,誰若求情,一律問斬!”
“太后!太后!太后……”夏嬤嬤被侍從拖走,哀求之聲久久迴旋於延壽宮中,淒涼駭人。
太后已是面色慘白,雙手氣得發抖,卻不敢多發一言,眼前這個人已經不是當日襁褓中待哺的嬰孩,而是威武冷峻的皇帝,爭鋒天下他若要誰的命是任何人都阻止不得的。
“皇、皇上……”門外突然跌撞著跪進一個小太監,渾身瑟抖不停。
朝達謹慎的看了一眼衛吟宇,沉聲責道:“混賬,竟敢如此無禮,你不要命了?”
小太監嚇得眼淚吧嗒吧嗒的掉了一地,聲音顫抖得令在場的人只聞哭聲已是毛髮皆豎,他哭道:“皇上,月清湖裡發現一具屍體……”
朝達聞之,身下不穩竟搖晃著倒退了數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