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間嬌聲不再,楚毅伸手箍緊了水魔喉嚨,黑眸咄咄,只餘無盡冷酷,“我若再發現有人死在你們手上,你們任何一個都別想活著回到天源。”
腳下不穩,已被楚毅推出了數米遠,跌坐在地上的水魔頻頻咳嗽,眼底血絲微漲,臉色已是慘白。
土魔冷冷一笑,“楚爺,何必動怒,前日被我們挖出心臟的那些人只不過是一群突躍蠻子,就連突躍王也未覺死了那些人有什麼不對。也許還覺得替他清了門戶,反而謝謝咱們。”
“嘭!”悶響一聲,土魔飛身而出,撞向身後牆壁,一口鮮血噴出,落地時再沒半點氣息。
其他人看著楚毅如此輕易便了結了土魔性命,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俯身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楚毅道:“你們給我聽清楚,我要的只是漠北。若再有人私自而行,就如土魔下場。”
“是,”金魔乾啞嗓音回道:“楚、楚爺,您放心,我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不過……”
楚毅揚眸側首,凝視於他,“不過什麼?”
“衛吟宇,”水魔眸底驚慌,“衛吟宇在漠北。”
楚毅眉宇間掠過一絲陰沉,雙手不自覺的握緊,“他不會妨礙我們,你們只管做好你們的事,出去吧。”
屋內死寂一片,就連堯芷的哭聲也止,楚毅無聲嘆息,疲倦的微閉雙眸。痛,為何就不能有一刻停止。
儘管自己盡力摒棄人性,不管多麼努力,只要見到,聽到,想到有半點和那抹藍牽上關係的,都會絞痛著心。
往事如煙,相思成疾,他側首冷冷看著司格堯芷,譏諷自嘲,本不必娶她,又為何要如此?只因與堯芷初次相識時,她的那襲藍衣竟是與記憶中的顏色如此相似。他只想抓住,甚至佔有,將世間所有與她相仿的東西盡收眼底。
然而,夜微茫,在萬籟寂靜的空間裡,他再也沒有辦法與心底的藍相擁一起,不管怎樣費盡心機,曾經的一切入夢蒼然。
伸手掏出腰間的瓷瓶,飲下去,至少不必夜夜描摹曾經的斑斕,緩緩走向堯芷,將手伸至她的面前,“起來。”
堯芷身上一震,抬頭恐懼的看著他,“請你,別殺我。”
“我不會殺你。”
“可不可以放過我的哥哥?”
“司格勒,”楚毅冷然淺笑,“只要他肯認明前路,漠北大將軍還會是他。”
堯芷無助落淚,“他不會背叛突躍,你如此說,已是判了他的死刑。”
“是他非要選擇如此,我便只有成全。”
“楚爺,”堯芷緊緊握住楚毅手臂,哀求道:“你要我做什麼我都肯,用我的命換我哥哥的我也願意,只要你放過他。”
楚毅用力一抬,堯芷便被他拎起,抱進懷中,如此近距離的看著那雙幽黑清眸還是第一次,無盡的幽深,如同萬年古井,只稍一眼便可將自己的靈魂吞噬,她深深望去,卻發現那裡微微泛著火紅,已由不得任何人進駐。
楚毅心中黯然,新婚之夜懷中抱著的新娘不該是這幅摸樣,他鉗住堯芷下頜,霸道的將脣覆上,錯了,錯了,全都錯了。
脣畔流淌的再不是賴以生存的甘甜,猝然閉目,復又狠狠將她推離自己,轉身冷然大步走出新殿。
記憶的片段一幕一幕湧上腦海,夜色迷離,冷月清輝,卻是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他的身影閃過。
我抓起桌上的酒杯,將滿滿烈酒一灌入喉,傷痛依舊屬於零零散散的思緒難抑,雖是閉緊了雙眼,卻依舊能夠清晰的聽到沉重的心跳聲。
“娘娘,”思雲心疼的搶過酒杯,“別喝了,這麼喝傷身體。”
我仰頭淺笑,對她道:“思雲,不用管我。”
思雲搖搖頭,“將軍交待,要思雲照顧娘娘。”
以掌撐住昏沉的額頭,輕語:“放心吧,我沒事。”
“娘娘,別喝了,”她見我搶不下酒杯,乾脆提著酒壺直接昂首灌下酒水,急忙來奪,“要是知道娘娘這個喝法,打死思雲也不會給娘娘送酒過來。”
“思雲,”我拎著酒壺,醉眼朦朧看著她,“我問你,這裡邊裝的是什麼?”
她有些不解,看著滿臉漲紅,泛著酒氣的我諾諾而答:“是酒。”
“錯,”我猛地站起身,“這不是酒,絕不是酒。如果這裡面裝的是酒,為什麼我不會醉?為什麼我還這麼清醒。”
“娘娘,”思雲急忙扶上我,卻被我帶得跟著東倒西歪的搖晃,“別喝了,我求您了。”
“你別拉我,”我責道:“我沒有醉,這點酒算什麼,我偷偷告訴你,我酒量很大的,在楚香閣的時候與衛祥賓從早上喝到晚上都沒醉。”
“我的好娘娘,”思雲緊緊拉著我不放,“漠北的酒可不與中原的一樣,這裡只有烈酒,別說您這個喝法,往日,我們抿上一小口,都能昏上幾時辰。”
“哦……”我故意拉長了聲音,伸手指著酒壺,“所以這根本不是酒,所以我才不會醉。”
“娘娘,您已經醉了。啊,娘娘小心。”
腳下不穩,跌坐在地上,背部重重撞上桌腿,疼得我低吟出聲,思雲急忙攙扶,卻被人攔下,“找童老,要些解酒藥。”
我並未察覺房間內多了一人,拎起酒壺繼續自飲,“如果真的醉了,就不會覺得疼,可是……”
死死咬住下脣,倔強的將淚忍住,手悄然按上心口,含糊道:“好疼,好疼……”
這紅塵一世間,我愛了,便把朝朝暮暮當做天長地久,於是期盼承諾,於是奢望執手,突然,當一切消失了,心也清醒了,然後終於明白,這一生最終的幸福不在與心底最深的那個人有關,從今天開始,那個人會牽住別人的手,一起看未盡的細水長流,留下的只是再也找不回的痕跡和無法掩實、埋葬的心痛。
身前的人雙拳握緊,關節蒼白幾欲折斷,上前,不能,攙扶,不能,能做的只是強忍住心疼看著她不住低吟著心痛……
這時童老跟著思雲趕來,“駱芸,把藥喝了。”
我抬眸隱約認出童老,苦笑蕭然,“現在什麼藥都不如酒。”
童老責怪道:“丫頭,叫你別去,別去,你偏是要去,見了他只會傷心難過,怎麼就這麼傻?”
“不見就不會難過?”我抓住胸前的碧璽,恍恍起身,“見了不是倒好,便可忘得徹底,今後只管成為突躍王的女兒,不是更好嗎?”
其實愛情並沒有什麼,不見了也不算什麼,我是尹馨瓊,並非駱芸,我的生命裡可以沒有愛情,我可以失去親人,失去愛人,失去一切,卻還要學著堅強,學著放棄,甚至萬不得已的時候學會深藏,將苦痛藏於連歲月也企及不到的地方。
“娘娘,”思雲滾落淚滴,突然屈膝跪向地上,“思雲,求您了,別再和自己過不去,你心裡苦就大聲的哭出來吧,這麼憋著,思雲看著心疼。”
我聽了此話,突然揚眸大笑,“今天是個普天同慶的日子,我為什麼要哭,從今以後,他就是別人的丈夫,忘了我,他會幸福,我該高興才是。”
站起,燈火朦朧下,抬眸時突然看清始終護在身前的人竟是他,心間百味雜陳瞬時化作深深歉意,“衛吟宇,你為什麼來?”
身體一晃,被他欺身攙扶,竟有一道晶瑩的淚水,沿著臉頰滑落,這一夜的努力,就在見他一眼時,功虧一簣,卻不服輸的急忙抹掉眼淚,負手別開身子,“我醉了,思雲,送客。”
童老將剩下的解酒藥遞到衛吟宇手中,無聲嘆息,轉身踱出房門。
思雲看得出,現下能夠勸我的人只有衛吟宇,起身回道:“娘娘,就讓天帝陪您吧,思雲就在門外候著。”
我苦笑搖頭,走到桌前找酒,發現酒杯空了,垂首說道:“你來幹什麼?”
衛吟宇上前,用手中滿滿的酒壺為我們盞了杯,說道:“你想借酒澆愁,我陪你。”
看著他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黯然一笑隨他共飲,只是借酒澆愁愁更愁。
“駱芸,”衛吟宇冷聲道:“忘了他,做我的女人。”
“可能嗎?”我倔強的抬著頭,但眼淚偏不爭氣的紛紛墜落,“不管是這具身,還是這顆心都已經是他的女人。”
衛吟宇看著眼前人淚碎如散珠,不知在心裡責罵了自己千遍還是萬遍,如果當初在相識時就能夠珍惜,如果他能夠早些明白自己心中真正想要的是什麼,那該多好。他真想肆無忌憚的大聲喊出,就算如此他什麼都可以不要,什麼都可以放棄,甚至連天下江山也抵不過那顆要擁有愛人的心。
可是,愛人的心卻無法歸屬。
“我知道,”他再飲一杯,滿身蕭索,“如果我不在乎,我只想守住你的靈魂呢?”
此時我再不清醒,也無法回答任何問題,很久以來埋藏至深的悲傷藉著酒意抑不住的翻湧而上,淚早已點點成行。
這一刻的我無法說服自己忍住不哭,也無法繼續假裝堅強,甚至柔弱的不堪一擊,如同冷霜中的荼靡,一擊即碎。
衛吟宇蹙緊雙眉,手臂一彎將我抱進懷中,懊悔自責。
我被動的將額頭抵住他的肩,懦弱泣哭,放縱著淚如潰堤的洪水翻滾傾下,顆顆淚濺在靜逸的碧璽上,沖刷掉殘留的溫存。
淚眼朦朧,碧璽被洗淨了,降溫了,泛著盈盈柔光,那光如極致的美麗向四周擴散,刺傷了眸底,灼燒的光芒直抵心口,痛的要將我麻痺。我知道,與楚毅就這麼錯過了,那最動容的邂逅,就此別過了。
直到哭累了,心倦了,壓下心頭那股悲傷,緩緩退了幾步,淡然無措道:“衛吟宇,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你是天源皇帝,今後可以擁有任何你想要的女人,我真的累了,累得再沒有力氣去愛。”
黑暗中,身前的身影已靜靜的立了很久,我的每一次抽泣彷彿都是一把利刃一下一下的將暗影雕刻的更加清晰,卻在無情言語中重新模糊。
他無奈搖頭,沉聲道:“你心裡,就只有他,就算他忘了你,負了你,你也不會容下別人。”
我幽幽一笑,極力撐住憔悴的身子,淡淡答道:“他沒有忘了我,只是以為我死了。”
衛吟宇閉目笑嘆,“既然你這麼肯定,今晚為什麼不去與他相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