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撲進了我懷中,“恩,多謝姐姐。”
“走吧,時候不早了。”風輕過來催促,又塞了些銀兩在男孩手中,“以後若是再偷東西,看你還有沒有臉面見姐姐。”
男孩撓頭懊惱,“絕不會,我絕不會再偷了。”
夕陽斜照,照亮了河水波光粼粼,我們雖有不捨,但也必須上路前行,坐在馬車內,我伸手握緊了胸前的碧璽,碧璽溫溫涼涼,靜靜躺在我的掌中,卻讓心中悵然痛快。
指尖橫越溼潤,透過車輿的鸞帳,探手而出,開始尋找雨絲的蹤跡,越想捕捉它輕捷的身影,反而越加輕易的令它流逝。
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雨絲細膩,輕柔,摩挲著方寸的土地,這樣的微雨,如何不讓人憑窗凝視?
蘭兒體貼入微,為我搭了厚毯在身上,說道:“入夜就甚涼了。”
我向她莞爾一笑,收手垂下鸞帳,感覺馬車緩緩而停,又重新掀起,風輕騎馬行至馬車旁,“夜路溼滑,我們就不趕路了,今晚要多加被褥,以防著涼。”
我們點了頭,送走風輕,二人坐在輿中時而說笑,忽聞一段優揚恬淡的長簫妙音入耳,蠱惑了人心。簫聲將本就寧靜的田野烘襯,也將濛濛煙雨中的暮色渲染得詩意迷茫。
“哪來的簫聲?”我垂頭輕問。
蘭兒道:“是楚爺。”
我思忖片刻,挪動了身子,從櫃中翻出折傘,“外邊下著雨,就不怕*了。”說罷,跳下了馬車。幕夜果然寒冷,不禁打了冷戰,單手收緊披風,尋著簫聲而行。
楚毅衣著單薄,瑩瑩白衫卻未見潮溼,隨著夜風自空中飄拂,腳下蘆葦已沒過腳踝,陪著風馳搖曳,似在與簫聲而舞,這人,這物,這景,在雨中傳遞著幻覺的美魅。我倒吸了一口冷氣,看得或痴或癲。
簫聲緩停,楚毅側頭看了我,“吵到你了?”
“怎麼會,我是來給你送傘的,”看了手中緊握的折傘,羞澀的垂頭跑過去,塞了折傘在他手中,指尖觸碰到他手中溫暖時,只覺心潮湧動,臉頰燒燙,抬眸時,剛巧碰上他望來的欣慰,鬆了手轉身欲走。
“駱芸,”楚毅喚我,“你有話要說?”
我立刻頓了腳步,單手握緊胸前的碧璽,點點頭。
楚毅淺淺一笑,撐傘為我遮雨,說道:“說吧。”
“我,我想,”我咬了下脣,這種話真是難以言表,閉緊雙目道:“沒什麼,只是送傘,我回去了。”
“駱芸,”楚毅眨眼之間移至我身前,見我如此難為情,便偷笑道:“到底想說什麼,是不是又要借錢,或者……”
“和我交往!”這句話,已在舌尖猶豫了許久,又似此時未經大腦的脫口而出,不,該說是喊出。
頭已深垂到不能再深,心念那人怎麼聽了這樣的話,竟沒半點反應呢,只想抬眸看他到底是副什麼表情,卻是不敢,垂著頭動了動右腳,“我先回去了。”
折傘飛落,穩持的懷抱瞬間包裹了我,我屏住了氣息,一動不動,只聞楚毅的聲音傳至耳中,“要去哪?從今以後只能呆在我身邊,寸步不離。”
淺笑,垂在身側的雙臂毫不猶豫的環住他的腰,“楚毅,謝謝你。”
細雨如絲,靜靜飛落在疏葉上,匯聚成珠,從晶瑩蛻變為欲滴,最終嘀嗒成曲,窩在楚毅懷中聽著這大自然奏響的清音,只覺得比楚毅的簫聲更加好聽。
“回來了?”蘭兒湊過來,擔心的看著我衣衫微溼,“不、不是帶了傘出去,怎麼都溼了?”
我始終含笑,退了披風,一頭倒進溫暖的被褥中,傻笑。
“開、開心成這樣,”蘭兒為我輕拭發上的雨滴,“交、交往是什麼意思?”
我一下怔住,騰的坐起身,“你怎麼知道,你偷聽?”
“哪用得著我偷聽,”蘭兒托腮,揶揄道:“你、你若再大點聲,楚香閣的姐妹們都聽到了。”
我已是臉頰羞得通紅,忙拉過被褥蓋住頭,“不會吧,丟死人了。”沒想到自己從小到大唯一一次的表白,竟不如電視中上演的那樣浪漫溫情,一句情話被我說成了宣誓,真是沒臉見人了。
這晚雖是依舊到了深夜才淺淺入睡,但夢中盡是深秋稻田的美景,那青與黃的交錯,消減了幾寸*人,多了幾分溫情在風中盪漾。
“姐姐,蘭兒,”車輿外突然傳來駱崢虛弱的聲音。
我與蘭兒幾乎是同時驚醒,蘭兒動作極快的鑽出馬車,我只聞她倆的對話:“駱公子,你怎麼出來了?出、出什麼事了?外邊涼,先、先進來說。”
我打起鸞帳,與蘭兒一起扶著駱崢入輿,“怎麼了?”
“也許出事了,我半夜醒來,就發現楚爺不在馬車中,本有些擔心,去尋宇王他們,他們也不在周邊,就想過來這邊瞧瞧你們可好。”駱崢面色慘白,只說了幾句已是吃力的喘息。
“都不在?我去看看。”我起身跳下馬車,分別查看了一番,確實不見他們任何人的身影,便回去對蘭兒道:“四周確實沒人,我去遠點的地方找,蘭兒,你照顧駱崢。”
蘭兒點了頭,駱崢擔心的拉著我,“要小心。”
我跨上俊馬,圍著駐紮的地方四處尋找,正要無功而返時,隱約聽得遠處幾聲哀求,心頭微緊,暗暗覺得不妙,驅馬快行而去。
離著哭喊聲聲越近,馬匹腳下突然驟然而止,我原沒有半點準備,隨著慣性而出,重重跌落馬下,努力晃過神來後,趁著夜色竟看到一個身著暗紫宮裝的女子,牽起了馬韁。
“你是誰?”我揉著摔痛的臂肘,問道。
女子緩緩轉身,讓我看清了她的樣貌道:“駱芸,你不記得我了?”
“你是,紫欣,”我一陣驚奇,爬了起來,又將她仔細打量,雖樣貌我識得,但她竟是另一副打扮,她束高了長髮盤起,髮髻旁簡單插了一支珠花,身體清瘦了很多,穿著的宮裝剪裁得體,更顯得添了幾分嫵媚,又有幾分高貴,與楚香閣中的打扮完全不同,“你怎麼會在這?”
“來找你。”紫欣舉起胸前的銀色小哨,輕輕吹起。
哨中無音,但身後馬匹卻像是被迷惑,自己悠然閒事圍著我們兜圈,我看了半餉,說道:“哨子能控制動物的行為,人卻完全聽不到哨音。”
紫欣停下,向我冷笑,“沒錯,我可以令你墜馬,也可以令你死在馬蹄下。”
我道:“你千里迢迢趕來,是為了殺我?”
紫欣道:“是。”
“為什麼?”
“因為你,牡丹姐才會慘死。”
我一下愣愕,呆呆看著紫欣,紫欣鳳眸輕轉,朱脣輕啟,“看來,衛吟宇也並沒有告訴你實情。”
“發生了什麼事?牡丹為什麼會死?”
紫欣道:“牡丹姐自縊身亡,只留了一封血書,你自己看!”她丟下一封血書在我身前。
我顫抖著雙手,看去……
“孤女遇生,命威當苦。
本所遇知己,欲命該如此,平生唯恐相思伴,才會相思,更害相思。
幾語絕情言,絕了情,更斷了瀟腸。
萬里悲止隨棲身,就此了斷悲苦,還自由。”
“不會,”我丟下血書,只覺胸悶,不停喘息,為什麼,牡丹還是要如此了結性命,難道她真的忍心放下那個她盼了,唸了一生的人。
紫欣臉頰掛淚,脣角卻掛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見我抬眸望去,急忙斂笑,重新掛回悲痛,“你們都信錯了人,衛吟宇他根本不會愛上任何人,他只會無情,冷酷,你可知道他早就得到了牡丹姐自縊的訊息,你可有看出他存在半點傷心難過。”
“不會的,”我咬緊貝齒,“這裡面一定有誤會,我瞭解牡丹,她不會這麼輕易的走上絕路。”
“誤會,看來你還是願意相信衛吟宇,”她上前拉住我的手腕,說道:“我現在就帶你去看看他的殘忍。”
我恍惚被她拉著走了很遠,躲在樹影后,可以隱約看到幾人圍住一襲夜行衣的男子,那男子哭喊的聲嘶力竭,雙腿雙手無力耷拉著。
紫欣伸指點了我穴道,原本因離著遠,聽不清他們的對話,此時卻清晰異常。
“你們若殺了我,我爹不會饒了你們!”跪在地上的男子,哭喊道,“宇王,你就不怕我爹道出你的祕密,現在最有可能即位太子的是林王,林王不會放過你!”
“啊!”孟猛一刀砍在男子左臂,男子仰天大叫,聲音悽慘無比。
我抬手捂住雙耳,卻被紫欣按下,她道:“他們都是這般殘忍的人,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人命在他們眼中就如稻草一文不值。”
“他們這麼做一定有原因,那人是誰,是誰?”我已忍不住淌下淚痕。
紫欣冷哼,說道:“你不記得了,那人就是晉甲南,他們殺人定是要原因,始作俑者還是你,你可知道晉甲南有多麼慘,被衛吟宇抓走後,便被人閹割,又在臉上留了無數傷疤,弄得如今已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啊!”又是一聲慘叫傳來,我轉頭不敢再看,又被紫欣扳住額頭,她道:“看看,這是更加殘忍的楚毅,你可知道他背後的真實身份,他可是鬼門的人。”
我用力開啟她的束縛,冷聲道:“我看最殘忍的人是你!”起身向後退去,“你讓我知道這些做什麼?我根本不相信你,他們只是我認識的楚毅,是我認識的衛吟宇,晉甲南有今日,是他咎由自取。就算衛吟宇對不起牡丹的感情,但他已經盡力了。倒是你的出現令我懷疑,你為何如此打扮深夜來訪,你既然恨楚毅,為何在楚香閣卻是另一番模樣,你道你為牡丹痛心,為何我從未見你為她傷心難過。紫欣,你到底是什麼人?”
紫欣委屈的道:“你不信你親眼所見,為何還要信他們?”
我握了雙拳,說道:“我只相信自己的心。”
紫欣聽聞,臉上的傷痛再不見半點,眼中陰冷可怕,散出危險的氣息,她突然冷冷道:“你倒是沒有牡丹傻。”
我又後退了兩步,說道:“紫欣,難道牡丹,牡丹是被你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