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嘟著嘴,側過身,心念確實如此,都怪我才會這樣的,想著是自己的錯,便安靜下來,一會兒的功夫還真的沉沉的睡了過去。
睡夢中,隱約覺得馬車突然扼住,車隊馬群一陣慌亂,我勉強睜開雙眼,問道:“怎麼了?”
蘭兒掀著鸞帳,一臉吃驚的模樣,道:“好、好險。”
我湊了過去,向外望去,只見一個六、七歲的男孩,摔倒在孟猛馬前,呆呆的望著眾人。
看著孟猛面色不悅,雙手拉緊韁繩,顯然是剛剛嚇到了男孩,簡單分析後,我急忙跳下馬車,狠狠撇了孟猛一眼,扶起男孩,問道:“摔疼了?”
那孩子蓬頭垢面,衣衫襤褸,樣子長得倒是清秀,就是滿臉又髒又花的,一對賊亮的眼珠在眼眶中滴溜溜的打轉。
蘭兒跟著我下車,輕聲問他:“是、是哪家的孩子,走路怎麼這麼不小心,剛、剛才若不是孟將軍反映的快,怕是要出事了。”
那孩子聽蘭兒責斥,眼中突然閃過一絲不安,向我懷裡躲了幾分,我拉了他的手,安慰道:“別怕,若是沒摔壞,就趕快回家去吧。”
男孩一言不發,向我眨巴了幾下眼睛,抽回手轉頭就跑,跑得又快又急,好像見了鬼一樣。我看著他驚慌的背影,想起了類似的畫面,快速摸上腰間,原本掛在腰上的錢包果然不見了。楚毅看到我停在腰上的手,無奈的搖頭,跨馬而落,走到我身旁,問道:“丟了東西吧。這些小孩子的伎倆是越來越嫻熟了。”
蘭兒聽了楚毅的話,才明白過來,氣著喊:“那、那是個小偷啊!”
我也無奈的向他聳聳肩膀,嘆氣道:“他真是個笨賊,偷了我們之中最窮的一個。”
孟猛突然拉緊韁繩,沉聲向我說道:“我去幫你追回來。”
我急忙喚住他:“算了,孟將軍,我們還要趕路,隨他去吧。”轉身趁人不備,急忙撫了撫胸前的碧璽,空蕩,一下心谷下沉,反身去拉身旁的紅鬃馬。
蘭兒一驚,問道:“怎、怎麼了?”
我正欲上馬,被楚毅拉住左臂,“丟了什麼?”
我甩開他的手,利落上馬,說道:“寶貝,不能丟。”用力拍打馬背,已奔出老遠。
楚毅蹙了蹙眉頭,躍上白馬,跟著衝了出去。
紅鬃馬不比白赤兔,只一會兒功夫楚毅已經趕來,拉緊韁繩與我並駕而驅。
我側頭看了他,說道:“沒道理,一個小孩子,不可能跑得這麼快!”一把拉緊韁繩,停在原地,又道:“肯定是這幾家的孩子。”
楚毅道:“我去那幾家尋,你去那幾家。”
我點點頭,又伸手拉了他,“是你送的碧璽,對不起。”
楚毅淺笑,“不能怪你,去時小心。”
我們分頭挨家挨戶的尋找,大多人家家中孩子都年齡不符,被我們一一排除,只餘最後三戶人家,便一同尋訪,輕叩房門,見一白髮老者步出,問道:“老人家,你家可有六、七歲大的孩子。”
老者道:“是說我孫兒吧,外出遊玩,還未歸家,請問找他有事嗎?”
我上前一步,說道:“他平日在哪玩?我們只是找他問些事情。”
老者上下打量了我道:“多在村外。”
正說著,打遠見到男孩懊惱的摸索回家,抬頭正對上我的眼神,轉身便跑,卻被趕來的孟猛一把拎了起來。
男孩懸在空中,向著孟猛拳打腳踢,全然無用,眼角隱約可見淚花。
我跑了過去,請孟猛放下他,一臉怒色的問道:“我的東西,還給我。”
男孩惡狠狠的盯著我,說道:“我沒偷。”
“偷?”老者聽聞快步上前,抓了男孩手腕責罵:“你這孩子,怎麼幹這種事情?”
男孩一臉的懊悔,伸手捂住了右口袋,“我沒,我……”
看著他一副可憐相,我的怒氣也消了大半,向他面前展了手掌,“還給我,別的任何東西都能給你,就那個不行。”
男孩抬眸看著我,低聲道:“什麼破玩意,我還不稀罕。”掏出碧璽向著河邊擲出。
“噗通”一聲悶響,碧璽自我眼前劃出一個弧度,掉進了冰冷河水中。
我瞪大了眼睛,怔了片刻,幾步衝向河邊。
“駱芸,”楚毅一把拉住我道:“你幹什麼?”
我狠狠一甩,甩開了楚毅手臂,已走進了河水,水冰冷刺骨,如把把小刀,割得兩腿生疼,但幸好河沿並不很深,河水清澈見底,男孩力氣尚小,碧璽只在離河沿幾米處。
我尋到碧璽,急忙趕去撈,腳下有些麻木,河底溼滑,身體一斜險些跌進水中,幸好楚毅已經趕來,穩穩扶住了我,道:“我去撿,你站著別動。”
楚毅撿回碧璽,身上已經溼了大半,走近我,又一把將我打橫抱起,走回了河岸。此時蘭兒她們已經趕到,急忙拿了毯子裹住我,“冷、冷不冷?”
我搖了頭,向楚毅伸手,“給我。”
楚毅淺淺一笑,將碧璽重新掛在我胸前,低語:“為了這東西,命都能不要。”
“那是當然,這可是你孃親留給你的。”話說出了口,臉色微微泛紅,又道:“要不還是還給你,我差點就弄丟了。”
“帶著,”楚毅道,拉了我的雙手。
突然,兩股暖流自手腕向身體四周擴散,我會心一笑,明白是楚毅正在渡真氣到我身上,以防我著了涼。
“啪,”一聲清響,引得我們大家都去看。
老者氣憤難耐,又要舉手再打男孩,被孟猛攔下。
“算了,”我上前幾步,對老者說:“也不用再罰,我的東西找到就好。”
老者突然,雙膝一曲,跪在了我腳前,深深磕頭道:“對不起,是我管教無方,請幾位大人高抬貴手,孩子還小,受不了牢獄之苦。”
我拉了老者,硬是拉不起他,索性也蹲了下去,“沒事了,他也受了罰,我們不會報官的。”
老者眼中含淚,一把拉著男孩一同跪下,厲聲道:“磕頭,你這孩子,若不是看在你父母死的早,我定不會為你求情。倒是抓進大牢,好好受上幾年苦,就該懂事了。”
“就算坐牢我也不怕,等我長大了,一定殺光這些狗官!”老者如何按壓男孩的脖頸,男孩就是不肯低頭。
“混賬東西!”老者舉手又是一巴掌落在男孩臉上,男孩依舊一動不動,怒目盯著我。
“你以為我們是官,才故意偷東西的?”我讓蘭兒拉了老者起來,冷冷對男孩道,“還是為偷東西找幌子?”
“哼,”男孩狠狠撇了我,“誰稀罕,我只是看那石頭像官符,小狗子的孃親說,當官的最怕丟官符,會掉腦袋。”
聽罷,我竟是笑出了聲,伸手輕戳了他的額頭,“人小鬼大,你才多大點,整天就想著怎麼讓人掉腦袋的事,晚上不會做噩夢?”
“狗官都不怕,我怕什麼。”
我道:“你到說說,怎麼這麼恨當官的?”
男孩突然不說話了,側眼看了老者,深深垂下了頭,老者見我並沒有怪罪的意思,情緒也平靜了很多,說道:“哎,我見各位大人都是講理的人,不瞞大人們說,這孩子這麼恨做官的,也是我教的,都怪我。我家幾輩以耕種為生,生活雖然清苦,一家四口卻也過得穩當。不料一日,兒媳下田為我兒子送飯,正巧遇上知縣,那知縣見我兒媳一時起了歹心,在田中就……哎,我兒媳哭著跑回家,講清了實情,我兒子已是不依不饒,找到知縣理論,卻被他們打到丟了半條性命,三日不到,便不治身亡,兒媳一時想不開,也狠心拋下了只有四歲大的孩子,隨我兒子而去。從那時起,這家中,只餘我和我孫兒,老的老,小的小,又怪我這把老骨頭已出不了多少力氣,田耕無人澆灌,三年來都是顆粒未收,現已是連飯都吃不上了,我整日哀嘆,這孩子是受了我的影響,才會糊塗啊。”
我側眼看了衛吟宇,跟著扶起男孩,道:“難怪你這麼恨當官的,只是你有沒有想過,若是你因為衝動,有了什麼閃失,你爺爺要如何一個人生活。”
男孩摸了眼角的淚花,走至老者身前,跪了下去,“爺爺,對不起,以後我不敢了,您彆氣壞了身子。”
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我轉身面向河水,握緊了雙拳,淡淡對蘭兒道:“蘭兒,我們可有紙筆?”
蘭兒抹了臉上的淚痕,輕言,“有,我去拿。”
我深吸了一口冷氣,指了指草屋後身的荒田,問老者:“老人家,那片田是你家的?”
老者道:“正是,因為常年無人澆灌,已經荒廢了。”
我淺笑,拉起男孩,“若是每日有人幫你澆水,你可能自己照顧好糧田?”
男孩不解,點點頭,“可以,若是解決了澆灌的問題,其他就容易了。”
“恩,”我接過蘭兒遞來的紙筆,沿著河岸走了兩個來回,蹙在眉間的褶皺漸漸散了,提筆在紙上大做文章。
風輕不知我要幹什麼,湊過來看道:“這是什麼?”
我雙眉輕挑,扯出煞是好看的微笑,“水車。”
其餘人聽著好奇,也都湊了過來,依仗著我曾經的繪畫功底,一副水車圖樣倒是難不倒我,畫了圖,遞到老者手中道:“剛剛我們有挨家拜訪,大多家中都有可以勞作的人,他們若是有時間,可否聚集到一起?”
男孩倒是積極,高聲道:“沒問題,我去叫。”
不過須臾,村中的壯丁不過十人也悉數來齊,圍了圈,聽我仔細講授了這水車的原理,“利用湍流的河水,便可以事半功倍,若要在儲水桶加了分支注水管,便可以不需人力,澆灌田耕了。”
大多人邊聽邊頻頻點頭,有些不懂的地方,便提出來問,過了幾個時辰,也算是把他們都講明白了,我還是擔心走後,他們會有什麼遺漏的地方,又在原圖中做了詳細的標註,這才放心。
男孩一直被老者罰跪在一旁,直到我們臨別時,才許他出來送,男孩交叉著雙手,娓娓道來:“姐姐,你還氣我嗎?”
我撫了他的頭,微笑道:“早就不氣了,以後要聽爺爺的話,不要意氣用事了。”
男孩抬眸看了我,點點頭,“你什麼時候還會來?”
我想了想道:“還會來的,來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