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鸞做事一向有分寸有規劃,一件一件有條有理。
看如今的形勢,她對西陵無垣來說可有可無,但自己的終身大事卻耽擱不得。帖子都已經發出去,是時候著手做準備了。
又在聶陽聖殿呆了幾天之後,她再次提出回崑崙天宮去。沒想到夕風想都沒想,一口回絕。
琉鸞真的不明白他到底想幹什麼,卻也只能順著他的意思。不過徵求過他的意見之後,她也開始做喜帖。
五張帖子,西陵無垣、左丘半雪、緋陌涼、嬌嬌女、宿伏一人一份。
大紅底色,燙著亮眼的赤金色大字,體面又大方。
嬌嬌女和左丘半雪離的遠,她讓夕風派人去送。而緋陌涼就在南海,她打算自己去送。
原本想拖著夕風一起去,可他死活不去,她只好很鬱悶的騎著子桑去了。
照晚已經親自陪煙落去了死靈淵,琉鸞一走,夕風連個說話的物件都沒有。
閒得無聊,乾脆把西陵無垣弄到跟前下棋。
西陵無垣跟在瀟毓身邊多年,從來都是打雜兼陪練。久而久之,棋藝也不算太差。可惜在重華帝君面前,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不知不覺到了晚傍晚,侍女匆匆忙忙來報,說姜虞小姐在外面求見。
夕風舉起棋子的手一頓,“讓她進來。”
侍女應了轉身出去,他順手將棋子放進棋子裡,“無垣,你這個妹妹為人如何?”
西陵無垣苦笑,“帝君心知肚明,晚輩不必在背後說是非。”
“我看這個姜虞……似乎不怎麼樣。”照晚講地天花亂墜,理直氣壯說姜虞是隻是性子耿直才會受人栽贓陷害。他從透塵鏡裡,也只見她行俠仗義,不見她為非作歹。可是,以她自負自傲又自私的個性,居然沒有做過一星半點兒壞事,連打罵婢女的事都沒有出現過,實在是匪夷所思,不符合常理。
“帝君心裡有數。”
夕風若有所思,“沒有誰能逃得過透塵鏡的聽查,也沒有誰可以在透塵鏡下粉飾太平。可是,更沒有誰,在透塵鏡裡完美無暇。”
西陵無垣立刻抓到他話裡的關鍵,“難道,透塵鏡裡的姜虞竟沒有做過一星半點兒的虧心事嗎?”
夕風緩緩頷首,“以她平時的個性來看,實在有些不合常理。”
西陵無垣忙站起身,從背後取出雪白的玉簫雙手呈上,“姜虞曾經在‘滄海月明’面前無所遁形醜態畢露,所以才會殺光了當時在場的所有人。若帝君覺得疑惑,可以用‘滄海月明’試試。”
夕風將‘滄海月明’推回他面前,“滄海月明珠有淚,鼎鼎大名如雷貫耳。本君今日就聽你一曲,見識見識。”
“多謝帝君賞臉。”
西陵無垣眼睛裡閃過一抹笑意,手指一轉,將玉簫橫在脣邊。
當嘯聲幽幽響起,晶瑩剔透的珠子噼裡啪啦落在地上,一顆一顆化為搔首弄姿的黑影到處飄蕩。
待姜虞走近了,所有黑影一擁而上,瘋狂地衝到她身邊。
她似乎什麼都沒有看到,提著一隻籃子徑自走進殿內,“小仙拜見帝君。”
夕風擺擺手,“不必多禮。”
姜虞將竹籃放在桌上,從裡頭拿出幾盤精緻的小菜,“聽膳房的人,帝君從來不動膳食,想來是我西陵府招待不周。小仙今日特地做了幾道小菜送來,希望帝君賞臉。”
簫聲幽幽,如泣如訴。
夕風低下頭,緩緩掃過桌上的菜,“誰告訴你我喜歡這幾道菜?”
姜虞微微一笑,“猜的。”
夕風驀然眯起眼,直勾勾盯著她,“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吃?”
姜虞抬起頭,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青瓜,茭白,豆腐,白飯,我西陵府的菜清清白白,乾乾淨淨,帝君應該喜歡。”
“但本君正好不喜歡青瓜用炒的,豆腐用煮的。”
姜虞挑眉,“誰告訴你有湯就一定是煮的而不是燴的?沒湯一定炒的而不是爆的?”
“西陵姑娘真是牙尖嘴利。”
“多謝誇獎。”
簫聲越來越急促,明珠一顆接一顆,滿室都是清脆的珠玉撞擊聲。幻化出來的黑影張著血盆大口,張牙舞爪在姜虞身側晃悠。
“好,我吃。”夕風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裡。
“好吃嗎?”密密麻麻的黑影彷彿不存在,對她絲毫沒有影響。
夕風趕緊挑起一筷子白米飯放進嘴裡,“你有興趣從商販鹽?”
姜虞搖搖頭,“聶陽城的特產正好是鹽,帝君若是喜歡,可以多帶點回去。”
他放下筷子,抬頭看著她,“姜虞仙子,你的手藝真的不怎麼樣,米飯焦了。”
姜虞理直氣壯反問,“不焦還是悶出來的米飯嗎?”
夕風無奈笑了一聲,“有酒嗎?”
“只有酒沒有下酒菜你不覺得無趣麼?”
“沒下酒菜無所謂,最重要的是有人肯陪著我喝。”
“陪你喝酒沒問題,不過……”姜虞忽然看西陵無垣一眼,“可以請西陵公子嘴下留情嗎?”
西陵無垣笑著看她一眼,順手將玉簫橫在身後揚長而去,“姜虞,有你的。我倒要看看,你能裝多久。”
姜虞的臉一沉,“西陵無垣,你不要血口噴人。”
“蒼天有眼。”西陵無垣漸漸走遠,輕飄飄的一句話卻顯得鏗鏘有力。
姜虞‘哼’了一聲,冷麵對著夕風,“他是不是說我壞話?”
夕風無辜眨眨眼,“什麼?”
“無所謂,我已經習慣了。”
“酒呢?”夕風故意把話題岔開。
姜虞轉身出去,“這裡可不是喝酒的地方,至少,不是好地方。”
“那你覺得哪裡才是最好的地方?”
“最高的山上。”姜虞張開雙臂飛向天際,風姿動人,宛如一隻蹁躚的彩蝶。
“哦?倒要奉陪了。”
出了聶陽城,有最寬的海,最高的山。站在山頂上的時候,眾生都渺小得微不足道。
夕陽餘暉灑下來,霞光萬丈。
“就是這裡了。”姜虞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從袖子裡取出不大不小一罈子酒擱在面前。
夕風一看那酒罈子,樂了,“哎呀,還真帶著酒啊?”
姜虞兩手一擺,“是啊,可惜沒帶杯子。”
夕風憑空變出兩隻精緻的杯子,“這個行嗎?”
姜虞皺眉,“你就不能變的好點嗎?”
“梅花釀是清香偏甜,必須要用這千年老竹所制的杯子才能相得益彰。”
“試試。”姜虞一掌拍開泥封,抱起酒罈子倒出兩大杯。
“挪挪。”夕風一屁股坐到她身邊。
姜虞放下酒罈子,從他手裡接過一杯,“喝酒啊,就得找這樣的地方。”
夕風抬起頭看著漫天的霞光,“是啊,喝酒,就得找這樣的地方。”
“可惜沒菜。”姜虞定定看著他。
“幹嘛?”
“這山上沒有靈根的動物不少,都是可以吃的,你捉幾隻來烤。”姜虞用胳膊推推他。
夕風嘴角一抽,“知道我是誰嗎?”
姜虞翻翻白眼,“重華帝君,您老吃飯不掉飯粒?睡覺不流口水?喝多了水不用跑茅房?法力高強了不起啊?”
夕風鬱悶了,“喝多了水真不用跑茅房。”
姜虞用手指抹去他嘴角的梅花酒,“喝個酒都這樣,跟普通人也沒什麼區別嘛。”
“給點面子嘛,怎麼說我也是……”
姜虞立刻眼睛一瞪,“你去不去?”
“不去,打死都不去。”
“那我打死你好了。”
“你敢麼?”
“你覺得呢?”
夕風很自覺放下杯子,往林子深處去,“算了,我還是去吧,免得被你打死。老子堂堂重華帝君要是被娘們打死,豈不是丟臉丟到東海去了,”
姜虞低下頭,輕輕啜一口清甜的梅花酒。眼睛裡星光點點,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重華,我們之間才剛剛開始呢。
你不是自詡聰明絕頂嗎?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逃出我佈下的天羅地網。
十幾萬年的恩恩怨怨,從今天開始清算。
千里之外,水晶宮裡,正在和緋陌涼吃飯的琉鸞忽然狠狠打個冷顫,手裡的熱湯灑了一大半。
“怎麼了?”
“有種不詳的預感。”
“不會吧,你都要嫁給重華帝君了,誰敢對你怎麼樣?”
琉鸞縮縮肩膀,“不知道,總感覺會出事,而且是大事。”
緋陌涼吩咐婢女重新給她盛了碗湯,“別胡思亂想了,明日我讓工匠給你打造幾套珠寶首飾大婚用。”
琉鸞火急火燎站起來,“我得趕緊回去,免得小三趁機鑽空子。”
“……”什麼是小三,不明白。
“就是第三者插足。”
“……”第三者插足?還是不明白。
琉鸞看著她一臉茫然的神情,不耐煩地解釋,“就是……揹著我另外找一女的。”
緋陌涼笑了,“不可能。”重華帝君絕對做不出這種不仁不義的事。
琉鸞撓撓頭髮,“我覺得吧……風哥對姜虞的態度有點奇怪,姜虞的態度也很奇怪。”以夕風那對陌生人冷漠的性子,居然會跟姜虞廢話連篇,還親口說讓她去找他,實在不合情理。
記得她第一次遇到他的時候,他也是廢話連篇絲毫沒有擺出帝君的架子。於是,他們成了一對。
他對姜虞也那樣,會不會是對她有興趣?
而且……姜虞說他們一定見過,難道他們以前真的認識?
緋陌涼無所謂擺擺手,“不會不會,你想多了。”別人插足有可能,姜虞?算了吧。不溫柔不漂亮,自私自利自負,心狠手辣卑鄙無恥,還總是裝出一副高貴冷豔的樣子。
重華帝君看上她?除非腦子被門夾壞了。
“是不是啊?”琉鸞心裡還是毛毛的。
“你就老老實實呆在南海吧,虧待不了你的。”
“可是……”
“沒有可是,難得來一趟,住幾天再走。”
“風哥他……”
“沒事,我派人給他送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