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傘下白女
吳桐笙在書屋消磨了大半時光,臨近中午,她合上《唐本傷寒論》,揉著有些僵硬地肩膀一步一步走下樓。
“齊爺爺,我回去了。”
她同書屋爺爺打了聲招呼,就準備坐公交車回家。
書屋附近沒有車站,只有寫著“805”和“816”的公交車站牌,兩個站牌平時被旁邊高大的香樟樹枝葉遮蓋,一不留神就會被忽略掉。
吳桐笙站在樹下,開啟手機,進入《百味怪談》。
一天之內接連三次玩手機遊戲,似乎不太符合她“三好學生”的人設。事實上,《百味怪談》每個副本頂多消耗她十分鐘,打個不恰當的比方,透過一個怪談副本相當於課間休息了十分鐘,十分鐘以後,該上課還是得上課的。
新手指引的粗箭頭用淡黃色高光提亮,它指導吳桐笙開啟遊戲包裹——包裹空空如也——隨後,教她如何獲取補給。
它用一組簡單的動畫,說明玩家如何從行道樹的“補給站”內獲取道具,然後啟用“商店”功能(按鈕排在“虛擬世界”左側),告知玩家不想這麼麻煩的話,可以在商店購買必需品。
商店的貨幣,是從怪談手中獲取的“怨核”。
——怨核:導致怪談誕生的核心,怨核大小與怪談的強弱有關。
如果沒有“怨核”,就只好用金錢購買,若連金錢都沒有的話,那麼非常抱歉,要麼充值再來買,要麼透過“補給站”獲取補給。
吳桐笙自然選擇後者,獲取“補給站”的免費道具。
獲取補給的步驟有三:
首先,開啟“虛擬世界”,用半透明介面掃過每棵行道樹——通常來說,隔五棵行道樹就有一個“補給站”——找出那棵有補給站的樹。
其次,走到有補給站的樹前,點選上面冒著白芒的木製寶箱。
最後,在補給站跳出來三個物品位裡挑選自己想要的東西(每個賬號一天只能在一個補給站領取一次道具,等道具拿完了,補給站就會進入12小時的冷卻期)。
距離吳桐笙最近的補給站,在車站牌旁邊的香樟樹樹上。
她按了按寶箱圖案,介面立刻跳出三個格子狀物品欄,其中各存放“空白靈牌*2”和“怨氣珠(小)”,第三個格子是空的,裡面的道具可能被別人取走了。
吳桐笙看了看空白靈牌的物品說明,又看過怨氣珠的物品說明,慎重地選擇了空白靈牌。挑選好道具後,物品欄消失,空白靈牌被移入“我的包裹”,介面恢復成先前空無……不,也不算空無一物。
“虛擬世界”深藍色半透明介面內,一道方形的怪談標誌閃爍著微光。
方形怪談似乎是預設觸發的,吳桐笙發現它沒多久,當前頻道便刷出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來——
【當前】一元車票:請問,你看見過我的主人嗎?
“你的主人……?”
吳桐笙如是問道。
【當前】一元車票:我的主人叫做白雀,是個溫柔的好孩子。她現在失蹤了,我想請你幫我找到她。
【當前】森吹梧桐:好。
吳桐笙再次放棄了暴力捕獲物怪的選項。她看著手機螢幕里正在載入緩衝的影片,心底猜測它是否為“一元車票主人”的影像。
影片很快載入完畢。
“你為什麼要活著拖累我們呢?”黑幕中,說著這句話的聲音似男似女,既熟悉又陌生,彷彿哪個地方聽到過類似的音色,可細想又不太像。它源源不斷地吐出惡毒的話語,一下一下擊潰少女脆弱的心理防線。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啊——!”
白髮白瞳的少女猛地揪住自己的長髮,蜷縮在車站邊緣悲鳴。她哽咽著重複:“不要……再說了……”
時長不足6秒的影片結束了。
吳桐笙望著手機(影片放完以後,連帶怪談頻道也關掉了)發怔。影片裡,白雀短短3秒的情緒爆發令人驚豔,悲傷和絕望猶如開血槽的倒刺匕首,狠狠紮在聽眾心口。
吳桐笙平復了下心情,她低頭看了眼手機,發現虛擬世界出現了一枚新的怪談標誌。圖案是撐著青色長柄傘的幽靈少女。
白雀。
吳桐笙莫名篤定幽靈少女,就是她要找的人。
她輕輕摁下青傘標識。這一回沒像前幾次那樣直接透過怪談頻道對話,螢幕中央反倒跳出一個是否載入劇情動畫的選擇框。
吳桐笙選擇下載。
十秒鐘後,動畫緩衝完畢,伴隨毫無起伏的旁白聲,劇情開始了。
“白髮白瞳的惡魔會帶來災難。”
不幸生有白髮白瞳的白雀,雖沒有一生下來就被狠心的父母掐死,但她後來的生活……還不如讓她從一開始就死去。
白雀從小就被藏在家中,父母不允許她邁出家門一步。哪怕她再三央求,也只會換來他們一頓歇斯底里的痛罵。
隨著年齡漸長,白雀偶爾大著膽子,做好偽裝(貼美瞳)偷偷在家周圍溜達一會兒。即使事後會被暴怒的父母狠揍,不過,她不後悔。
她沒辦法理解父母禁止自己出門的行為,他們可以光明正大地出門交際,憑什麼她不行?她也是人啊!
白雀想不明白。
後來,她的弟弟出生了。
弟弟很小,很可愛。他用黑黢黢的眼睛注視你的時候,彷彿將你的心都萌化了。然而,父母從不讓白雀靠近弟弟。
為什麼呢?
白雀無數次問父母,可他們要麼生硬地轉移話題,要麼當做沒聽見或者不耐煩地叫她做家務,不要打擾他們。
她只好安慰自己:弟弟年紀小,爸爸媽媽肯定是怕我照顧不好他,才不讓我靠近……以後會好的,一定會好的。
時光匆匆流逝,弟弟長大了,上學了。
有一天他放學回家,怒氣衝衝地將白雀推倒在地,指著她的眼睛說:“你怎麼不消失!要不是你,我就不會被劉世豪(弟弟的同班同學)嘲笑了!你這個白頭髮、白眼睛的妖怪,為什麼要待在我家,滾出去!”
弟弟的話,正如過去無數疑問的解答。
過去始終想不明白的問題,都在這一刻得到答案。
為什麼不能出門?
為什麼父母不讓她靠近弟弟?
為什麼往來的叔叔嬸嬸看向她的目光總遮遮掩掩,被發現時眼含驚懼?
……因為她是異類啊。
時間宛若在此刻停止流動,白髮白瞳的少女支起身子,無視噘著嘴不滿的小胖子和急忙跑出來護著他的中年男女,搖搖晃晃往門外走。她步履虛浮,身體不住左搖右擺,似乎下一秒這具身體就會崩解。
她離開了“家”。
影片播完後,介面切換成熟悉的怪談頻道。
白雀的怪談頭像,有點像校牌上面的證件照——少女的面板因長期未接觸陽光顯得有些病態,白色長髮乖順地落在肩頭,蒼白的瞳孔浸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當前】森吹梧桐:打擾一下,這是你丟失的車票嗎?
【當前】白雀:是我丟的,請問你在哪裡找著的?
【當前】森吹梧桐:在公交車站撿到的。
【當前】白雀:是嗎?謝謝你……
過了一會兒,白雀期期艾艾地問:“森吹梧桐,你可不可以幫我找一個人?”
“找誰?”
“我的朋友,喬有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