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未亡人八
吳桐笙離開羅家以後才發現，她在那裡待了整整一天，出了外面好像又沒什麼區別。外面依舊是黑夜，依舊是明月高懸，先前那微弱的晨曦彷彿是她的幻覺，這裡只有黑夜，哪來的黎明？
她乘著船，回到了“湖心渚”。
無舟能帶她離開這裡，但是她在“結束遊戲”和“繼續遊戲”之間選擇了後者。她可沒有忘記呆在湖心渚上的白衣女鬼，自稱“常秋冬”的那個女鬼，她在羅家又扮演了怎樣的角色呢？
被捲入其中的無辜者？還是劊子手們的幫凶？
吳桐笙來到她碰見常秋冬的地方——羅青夏和常秋冬的合墓旁，只見一抹輕飄飄的白影立在枯死的桃樹下，她用那雙溫柔似水的眼睛默默注視著吳桐笙，柔聲道：“請問，你帶來我想要的花了嗎？”
吳桐笙躊躇一會兒，才說：“抱歉……沒有你想要的薔薇。”
“是嗎？”常秋冬有些黯然，她抬手摸了摸身側死去的樹木，接著問吳桐笙，“你有看見青夏嗎？”
“她怎麼樣？她的弟弟告訴我，在這裡不能讓她得到安息，只有回到羅家的老宅才能令她真正安寧……所以，你能否告訴我，青夏她在那裡過得怎麼樣？”
吳桐笙不知道是否該將關於“羅青夏”的故事告訴常秋冬，可讓她主動欺騙一個人——即便是遊戲裡的一個角色——她也於心不忍。最後，她選擇了“坦白”。
羅青夏不是羅青夏，她活著卻也死了。
……
她的先祖供奉鬼魂得到如今的一切，而作為羅家人的後代，她將來的命運，便是和過去的親人們一樣，成為老宅的一部分，或是成為生長在老宅中的植物。
“青夏……不再是青夏？”但傾聽者的重點，明顯落在第一句。常秋冬淚眼漣漣，聲音顫抖，虛弱地說。
“應該是的。”吳桐笙輕聲回答。
“她跟我愛的，是夏天盛開的花，冬天落下的雪……但我心裡一直明白，她愛的不是花，是花朵綻放時那份生機勃勃的美麗。可我沒想到，她選擇就這樣結束……”常秋冬低聲唸了幾句吳桐笙聽不清的話。過了很久，她才重新抬起頭，向吳桐笙傾訴她們的事。
她和，青夏的事。
不是羅青夏，也不是阿青，是獨屬於她的青夏。
其實，常秋冬很久以前就意識到“羅青夏”不是完整的。她有兩個人格，而其中一個人格，獨屬於常秋冬。
常秋冬，喚她“青夏”。
青夏是個很友好的人，常秋冬初來羅家時，一直都是她忙前忙後地照顧常秋冬的起居。她們熟識以後，常秋冬經常跟在青夏身邊，看著她照顧花壇裡的寶貝薔薇，但是……
但是，只要常秋冬喜歡的話，她從不吝嗇她的花——她是那麼熱情、那麼樂於分享的人，為什麼她會有這種病症？
“我早就注意到了，”常秋冬哭著說，“她的身體裡還藏著另外一個她……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該怎麼做啊……？”
吳桐笙卻注意到她言語中的漏洞：“你說，另一個人格……只有一個？”
常秋冬含著淚，點頭：“只有一個，不會錯的。”
吳桐笙陷入了迷惘，只有一個的話……黑衣是羅青夏一歲時進入她身體的，那阿青是誰？她是羅青夏後來衍生出來的人格嗎？
“森吹梧桐，我可不可以請你幫我做一件事。”常秋冬擦了擦眼淚，用一雙紅紅的眼睛看著吳桐笙說。
“請講。”
常秋冬抿了抿嘴脣，露出一個略顯羞澀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請求：“可不可以請你帶我去看日出……”她的目光有些飄忽，“……青夏以前答應過我，要和我一起去看日出的……雖然她不在了，但我還是想去看一眼……一眼就好……”
吳桐笙應下了，她提出一個疑問：“我該怎麼帶你去？”
常秋冬露出個驚喜的笑容：“我會附身到一根桃樹枝上，你只要帶上那根樹枝就好了。”
“好。”
就這樣，吳桐笙帶著一根桃樹枝，爬上了湖心渚唯一一座小山。她站在山崖頂端靠近懸崖的地方，將握在手裡的桃樹枝，插進懸崖邊的一塊大石頭的裂隙裡，然後說：“這裡應該能看到日出。”
“嗯。謝謝你，森吹梧桐。”
常秋冬化成一個類似童話書中拇指姑娘那般大小的小人，她坐在岩石上，手扶著漆黑的桃樹枝，專注地眺望遠方。
吳桐笙看了她一會兒，也將目光放到遙遠的天邊。在天邊的盡頭，天空和黑湖相接的地方，她心想：等到太陽昇起時，她就退出遊戲吧——這個任務已經完成得差不多了，儘管還是有種虎頭蛇尾的感覺。
吳桐笙漫不經心地想著，她放開手機，開啟討論《百味怪談》這個遊戲的網頁論壇。當她一進入論壇，就看到首頁漂浮著一條“有些時候，人類比鬼魂還會欺騙人心……！”這樣飄紅的帖子。
這句話意外地很眼熟。
吳桐笙點了進去，只見樓主在主樓吐槽說：媽蛋，我還以為那個常秋冬是個標標準準的傻白甜呢！結果，結果特麼的，她居然把我弄死了！woc！特麼她的攻擊力這麼強，還給她安排個屁的見鬼身世啊！直接自己殺過去不就好了！浪費我感情！
……這個樓主似乎在吐槽常秋冬？
吳桐笙一眼掃過樓主一大段廢話，然後看起後面的回帖。帖子下方，一大堆吃瓜群眾對此感到幸災樂禍，當然也有不少人奉獻出了自己的悲慘遭遇，例如遊戲id尾號為0743的玩家，他就回復說：
樓主，你還算幸運的。我是被常秋冬推下懸崖活活摔死的。我還什麼都沒查出來呢，就被她騙上懸崖看日出，然後……被她推下懸崖摔……死……了……
這樓後面又連了一串“666”、“層主厲害”之類的話，唯一有良心的樓主也只是為他鞠了一把鱷魚眼淚，給他點了根蠟燭罷了。
嗯……騙上懸崖看日出……
吳桐笙沉默地看著後面半句話，然後拿起手機，恰好看到遊戲裡的角色“森吹梧桐”摔下懸崖的一幕——
吳桐笙看到遊戲介面跳出“您的遊戲角色已死亡”這個方框時，她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場景就是“請允悲”三個字，和後面一大串紅色的蠟燭。
她彷彿還聽見那後面有人“哈哈哈哈哈哈~”地笑著。
……請允悲呢，吳桐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