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未亡人終
羅家自羅青夏的祖爺爺那輩發家。
羅青夏的祖爺爺在當時是個風水先生，後來也不知怎麼跟滯留人間的老鬼們勾搭到一塊兒，後來他以“供奉”這些手上沾染無數人命的鬼魂為條件，和它們聯手幹起了謀財害命的行當。
他在一個陰氣十足的地方盤下一塊地，建起了最初的羅家宅。然後，他將自己數年來積攢的財物通通藏進了被一同買下的山林中，接著，繼續同老鬼們害人奪財。
後來，忽然有一天，他厭倦了這種傷天害命的日子，於是設了個局將老鬼們全都封印到後山，自己娶妻生子過著平靜的生活。
可被他欺騙的老鬼們哪有這麼好相處？
當祖爺爺的第二個孩子出生不久，他第一個孩子也就是羅青夏的爺爺，失蹤了。看到過他的人都說，那孩子（爺爺）上山去了，大抵是被山神相中，去做山神徒弟去了。
可那裡哪有什麼山神呀？只有一群伺機報復的老鬼罷了。
老鬼們誘騙羅青夏的爺爺簽下不平等的契約，契約的大體內容講的便是，羅家（羅青夏爺爺後來的）所有子嗣的生命、身體包括靈魂均歸老鬼們所擁有；每隔四年，羅家子弟必須祭獻三個人給老鬼們；身上留有羅氏之血的人的靈魂必須回到羅家老宅成為老鬼們的食物——至於羅家老宅，則會成為它們新的棲身之處。
是了，如今的羅家老宅由老鬼們所化。它承載著羅家近兩百年的光陰和上上下下近百條人命——它已經成為老鬼們囚禁當初封印它們之人的後代的玩具。
再說後來，羅青夏的爺爺與老鬼們簽下了契約。羅青夏的祖爺爺在無可奈何下，只好孤身上山尋老鬼企圖挽回，然而他葬身於山上——死在當初他封印老鬼們的樹下。
羅青夏的爺爺憑藉老鬼們的幫助將羅家經營地愈發強大，但當他老了以後，他才意識到他還是怕的。
他害怕死亡，害怕那群老鬼，更害怕他即便是死了也不得安寧。
羅青夏的爺爺開始暗地裡尋找各種能夠解決鬼怪之患的人，無論是道士、和尚，還是巫師、薩滿，即使他請來再多人，終究解決不了那些盤踞於此的老鬼們。
他絕望了，放棄了。
可他偏偏在老鬼們都放鬆警惕的時候，詛咒這些老鬼們終究會毀在它們自己手裡。
——真是可笑啊。
以一人之力去詛咒一群比他還強大數百倍的鬼。
羅家的老爺子最後自然是被那些感到被冒犯的老鬼們撕成碎片，身體的殘渣被丟在當初他的父親死去的地方。
那棵羅家先祖同來封印鬼魂的樹，即是老鬼們心中的恥辱之地，也是它們用於炫耀的地方。
再後來，便是羅青夏的父親那一代了。
羅青夏的父親從小就被老鬼們帶大，他比惡人中的惡人還可怕，卻比任何一個鬼魂還要弱小，他沒有人類應有的價值觀，更沒有所謂的善惡之別。他肆意、狂妄。除了殺死祭品以後，處理屍體多費了些許心思以外，他人生的一切都圍繞著各種惡行，接著他遇到了一個和他相似的人。
惡棍，遇上了毒婦。
於是，這份惡上加惡又傳承給了他們的孩子。
長子。次女。第三子。第四子。第五子。第六子。
羅家六子，每一個都像他們，又都不像他們。他們的靈魂都扭曲著，心中都有著惡的種子，他們的出生即是一個錯誤，無法挽回的錯誤。
——即便，出身並非他們能夠選擇的。
所幸，羅家次女羅青夏出生的第二年便死了。
她死後，老鬼們推選出了一個活了三四百年的鬼上了她的身。從此，“羅青夏”死而復生。
羅青夏七三年生，七四年秋初死。比她小一歲的常秋冬，七四年春末死。
這句話看上去很奇怪對不對？
但鬼魂的生死和人世的生死是不一樣的。
羅青夏七三年的時候死去，七四年的時候死而復生。而常秋冬七四年的時候死。
是了。常秋冬是死去的鬼魂，而羅青夏則是死而復生的人。
生活在羅家老宅的“羅青夏”、被怨氣纏繞的“羅青夏”，乃至在羅青益書房中出現的那個“黑衣”，事實上都不是真正的羅青夏。
她是“常秋冬”，僅是如此。
她看過真正的羅青夏照顧花草，卻從未親自動手照料過，所以她的手指纖細柔軟沒有半個繭子；所以她才會相信羅家老六的偽裝，會認定湖中女鬼是被羅家其他人害死的可憐人；所以她才會在死後被羅家的老鬼們折磨成兩個人格。
手握真相的“羅青夏”，和生活在庭院的“阿青”。
她們是一個人，也不是一個人。
但唯一能夠肯定的，就是她只是個犧牲品罷了。
推動常秋冬成為犧牲品的幕後黑手之一，羅青益，他是羅家第六個孩子，也是羅青夏的年齡最小的弟弟。
羅青益想要結束羅家的一切。
於是，他選擇了“殺”。
他喜歡“殺”，也喜歡“折磨”他的獵物。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執行他的計劃——殺死大哥，施計弄死三哥和四哥，害死了五哥以後遵從他的願望將他製成“無舟”。
他都已經計劃好了，等他解決了所有身上流著羅家人的血的家人，他就自殺。他殺不了鬼，但他可以斷了這個已經深陷泥沼救不回來的家族的一切。
他祈求那些沒有羅家血脈的普通人能度過此次難關，能夠遠遠地離開這裡，不要碰上任何跟他差不多的人，更不要因戀上一個不該喜歡的人而喪命——不要像秦連水那樣，被他遷怒，被他害死。
他想過很多很多，卻從未想過他的二姐還活著。
真正的羅青夏還活著。
她生活在湖心渚上，以“常秋冬”為名，她喜歡漫山遍野開滿鮮紅的薔薇，她喜歡無知的人們被她騙得團團轉的樣子。
她是個瘋子。
和他一樣的，瘋子。
區別在於，她喜歡謊言，而他喜歡殺戮。但是，就根本而言，他們沒有區別。
他們手上都沾滿無辜人的血。
他們身上都流淌著羅家的血，都傳承著老鬼們的思想。
他們都罪無可恕。
……
花了很多時間才爬上崖頂的羅青益，親手扼死了那個為自己又害死一個人而笑的姐姐。他眺望著遠方水天相接的地方，那裡晨光熹微，柔和的暖色漸漸點亮了水面。
他望了眼遠方的晨光，大笑著背身跳下斷崖。
身體不停往下墜落的時候，他含笑看著崖頂被一縷陽光眷顧，那縷暖色的光逐漸長大，點亮了上半面崖壁。他重重地摔到崖底，來自渾身上下的痛令他眼前一黑，但他努力瞪大眼睛，緊盯著懸崖上方暖色的光芒，眼睛一眨不眨，彷彿光這樣遠遠地注視，便能讓他心滿意足了那樣。
當太陽徹底躍過水麵，將溫暖播撒到這個世界的每個角落時，那小小的湖心渚的斷崖下，妖豔的薔薇褪去被冤死之人染上的鮮紅，恢復成原來潔白的模樣。
在那白色薔薇花叢深處，一位老者靜靜躺在那裡，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湛藍的天空，嘴角卻帶了一點釋然的笑意……
【夏花冬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