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未亡人四
“你……的六弟？”吳桐笙試探著問道。
“他叫羅青益，是我最小的弟弟。”羅青夏解釋了一句。
羅青益。
吳桐笙腦海中自然而然地劃過某個湖中女鬼說的話。羅青益，就是那個女鬼口中的人嗎？
在吳桐笙和羅青夏交談的時候，黑湖靠近岸邊的地方，先前試圖把森吹梧桐當成替死鬼的湖中女鬼浮出水面。
女鬼陰冷溼滑的臉上，忽的滑下兩行血淚，她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懸在夜空中的明月，充滿怨恨的喊：“我好恨——我好怨吶——！羅青益！我好恨——好恨——！”
女鬼時有時無的聲音伴著長風，傳入吳桐笙和羅青夏耳中。羅青夏偏了偏頭，輕聲嘆氣：“她又開始了。”
看羅青夏的表現，她明顯認識這名死於水中的女鬼，可她一副逃避又惋惜的樣子，令吳桐笙分外不解。
“你……？”
她的話剛起了個頭，羅青夏便道：“我知道她……她是我六弟的戀人……我的家人，不同意他們兩人的事，於是後來……”
聽羅青夏的介紹，吳桐笙才知道，那名想要她當替死鬼的女鬼，名喚秦連水，是羅青益的初戀。然而那時，家人不同意他娶一個沒家世的女子，所以，他們只好斷了聯絡。後來，這個女孩子也不知去向了。
再後來，常秋冬病死後，羅青夏忽然能聽見每天晚上，老宅外面都有一個高亢的女聲大喊“我好恨——羅青益——我好恨吶！”這樣的話。她這才從六弟口中得知，那個所謂“不知去向”的女孩子的真實結局，時至今日，羅青夏依舊清楚記得那時候六弟傷心、絕望至極的模樣。
他說：“二姐，是我害了她嗎？”
“如果我沒有喜歡她的話，她是不是就不會出事了？也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姐，是不是我做錯了？”
那個剛剛成年的孩子，壓抑著哭腔，向她傾訴他滿腔怨悔。他才十八歲，還在情竇初開的年紀，卻被家人強行斬斷了情思，連掛念的少女的痕跡都被他們蠻橫地抹去——彷彿這個世界從未出現過這位少女的存在。
可怕的家人。
從那時起，羅青夏便深切感受到羅家這棵生長一百多年的大樹其早已腐朽的內蕊。
真噁心啊，羅家。
真噁心——
吳桐笙沉默了很久，她垂目望著羅青夏纖細、不似幹慣粗活的人的手指，然後才吐出一個疑惑：“他們為什麼要害死一個根本威脅不到他們的少女呢？”
羅青夏看向今夜刻意來接近她的少女，她聽到少女說：“秦連水，完全威脅不到他們的利益不是嗎？”
“不，有關係的。”羅青夏沉默很久，才吐出這四個字，接著她又沉默很長時間，像下定什麼決心那樣，說：“秦連水和六弟相愛就是錯誤。羅家和別的家族不一樣——”
“羅家的人自出生到死亡，生命的大部分都待在這個宅子裡，即便是死後，靈魂也會隨著若有若無的指引回到這個地方。你知道嗎？羅家——不，我們最終都會化為這座老宅的一部分。”
她扭過頭，細數已經化為老宅一部分的家人的名字：“大哥患急症而亡，死後化作了老宅屋簷上的青瓦；三弟二十歲的時候喝醉了，失足跌入枯井中，他的死喚醒了水井；四弟埋骨的地方生出一叢亂竹，而五弟、五弟溺死於水中變成了一棵樹，後來六弟用它做成了船——五弟是最幸運的，他還能夠離開這裡。”
“六弟也會成為這裡的一部分，只要他不離開的話——如果他能離開這個鬼地方就好了，可是……”
羅青夏眼中水光隱現，“可是，它們不會放過他的。羅家起源於鬼，因祭拜鬼魂而獲得了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我們的身家性命寄託於鬼，我們的後代也將因我們而受制於鬼魂，所以——”
“你怎麼知道它們不會放過羅青益？”吳桐笙說。她想起了初見羅青益時，他嘴裡唸唸有詞說著“請保佑他們渡過這次難關，若是成功必定奉上……”的話，他那時就在祭拜鬼嗎？
但是，他們又是誰？
“阿青，你六弟有子嗣嗎？”吳桐笙問。
“六弟沒有孩子。自秦連水死後，六弟再也沒有找過一個女孩子，更不用說留下一個孩子了。”
羅青夏去世的時候，她的六弟才十九歲出頭，認真來算還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在家裡並不得大人們一星半點的關注。可就是這個孩子，在羅青夏去世一年後，把她們的墳遷回了羅家——原本，女子是不能葬在祖宅的，她們的靈魂會回到老宅，屍骨卻不被老宅接納。
但現在，羅青夏成了例外。
其實，羅青夏和她六弟的關係並沒有像生在一般家庭的兄弟姐妹那樣親密，家人之間能認真叫對方的大名和小名已經很難得了。家裡的孩子雖然沒別的家庭十幾二十個那麼多，但五六個小孩，為爭奪大人們關注的爭鬥也不少——家裡的男孩有五個，卻只有羅青夏一個女兒，因此，羅青夏在這個家裡獲得了比其他兄弟更多的關注。
試問，一個深受家人寵愛的女孩兒怎會去在意一個地位低下的年紀最小的弟弟呢？更何況和他打好關係？
所以，在六弟向她傾訴秦連水的事情之前，她和他的關係一向很平淡。
“我想，秦連水的死可能和羅青益有關。”吳桐笙分析道，“若是你們家裡的老鬼們向他要求獻祭，他很有可能會選擇秦連水做祭品。”
她一臉平靜：“有些時候，往往是熟人更容易下手。”
“這就是你說我六弟害死了秦連水的依據嗎？”羅青夏瞪大眼睛，“就光憑一句話？”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是這樣。”吳桐笙說。
“這不可能！”羅青夏斷然道，“若你不能拿出確實證據，光憑兩三句話就想挑撥我和我弟弟，那你還是離開這裡吧！我不歡迎你這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