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未亡人三
庭院中的光亮一下子暗了下來，吳桐笙抬頭望去，只見鉛色煙雲將明月重重疊疊地藏在身後。今夜本該是難得一見的賞月好天氣，可月色卻被那些古怪的雲朵破壞得一乾二淨。
身份不明的鬼魂和突然變化的天氣，都讓吳桐笙感到其中定有一絲關聯之處，但她一時之間還找不出其中的頭緒。很快，羅青夏和“常秋冬”之間的互動又吸引了她的注意。
“秋冬！”
羅青夏滿目悲痛地迎過去，她握住“常秋冬”的手，自責不已道：“你身上的怨氣怎麼又濃重了？”
“常秋冬”沒有說話，她只是抬起散發著不詳黑霧的手，輕輕撫上羅青夏的臉頰。
一下、兩下。
她就像在撫摸某種珍貴的瓷器那樣，格外小心翼翼。
羅青夏注視著跟前漆黑的人形，眼裡醞釀著一股酸意。她強忍著心底的苦澀，聲音顫抖著問：“你……你最近過的還好嗎？”
“老六有沒有欺負你？”
“老六若是欺負你，你一定要告訴我，我幫你教訓這個不懂事的臭小子！”
“我在這裡很好……你不用、”她哽咽了一下，“你不用經常來看我，我……過得很好，你在那裡也要好好照顧自己。我知道你們都依靠月光修煉的，下次、下次一定要挑一個好時候來，不要再……”
羅青夏見“常秋冬”置若未聞的樣子，後面一大摞串的話說都說不下去了。她閉上嘴，順著“常秋冬”輕柔的安撫，露出類似“享受”的表情，可她眼睛裡卻充斥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哀傷。
“常秋冬”出現的時間很短，區區五分鐘，卻讓二人都感覺像過了一個世紀那般。
待月亮再度出現，月光回到大地時，“常秋冬”猛地推開羅青夏，將她推到有光的地方，自己則往庭院的另一邊倒退好幾步，隨後似一滴滴入水中的墨那樣，消失了。
她回去了。
羅青夏痴痴地望了會兒“常秋冬”消失的地方，然後低垂著頭，回到花壇，繼續澆灌在月色下綻放的薔薇。
月下的薔薇受月光的照耀，顯得格外清幽美麗。然而，這份美麗並未入得羅青夏之眼，她仍舊記掛著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的“常秋冬”。
這份記掛，對吳桐笙來說或許是好事。
在她的視野中，羅青夏的頭頂儼然出現了一枚代表“任務”的圖示。她湊過去，和羅青夏搭話——用那雙手套做引子。
經過一番對話，羅青夏終於跟吳桐笙聊到了關鍵：“……我曾經有一個很好的朋友，我把她當做妹妹一樣看待，可是她……”
“她怎麼了？”
羅青夏一臉憂鬱地抬起頭：“她死去了。你說，我是不是很可笑？”
她其實並不想得到吳桐笙的回答，只是單方面地宣洩自己的情緒：“對於死後的我來說，活著和死去並無太多差別。我死後依舊待在羅家不能輕易出門，依舊在花壇前照料著心愛的花朵。是生是死，跟我有關，又好像沒多大關係，除了不能像生前那樣時時照料秋冬，別的沒什麼變化，可我——”
“可我，還是想回到過去，回到和秋冬一起在冬天難得的晴天裡在院子裡散步的日子……我……”
“是我妄念了。”
在羅青夏看來，常秋冬是她的妹妹——儘管她只是比她小一歲，且比她最小的弟弟還要大三歲，可羅青夏還是把常秋冬看做是最小的妹妹。
嗯，妹妹跟弟弟是兩個排行，家裡除了她是女的，其他孩子都是男孩兒，所以常秋冬最小，沒毛病。
常秋冬，打小身體就不太好，三天兩頭就小病一場。每逢冬天稍不注意便會發燒，即便是夏天，若她夜裡貪涼不肯好好休息，照病不誤！所以羅青夏，在她身上費的心思比四個弟弟（還有一個哥哥）加起來還多！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沒留住常秋冬的命。
常秋冬死於春末，而她也因悲傷過度而故於秋初。到頭來，她們沒有一個如以前許願的，在喜歡的季節、喜歡的地方終老。
“死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那個時候的我已經纏綿病榻很久了，可忽然有一天我又有了力氣。”羅青夏露出一股懷念的神色，“那天，我給秋冬上完香後，又去照顧我的花了。等我打理好我的花，跟在我身邊的六弟才勸我去休息——他是個好孩子，一直很關心我——等我回到房間，躺到**，腦子裡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以後還想繼續打理我的花，如果能再見到秋冬那就更好了。”
她的語氣轉沉，隱隱流露出一股悲哀：“只是我沒想到，我們再相見時，秋冬會變成那個樣子。”
羅青夏、常秋冬。
或許連上天都在嘲諷她們，生不遂願，死後更是物是人非。困在羅家老宅的羅青夏，和不知為何化為冤魂厲鬼的常秋冬，兩者生前明明是親密如一的摯友，死後卻被無常的命運分割成兩半。
值得慶幸的是，羅青夏的六弟——也就是吳桐笙開頭看到的那個來祭拜她們的陰森老頭——想了法子，召回了常秋冬的鬼魂，待到特定時候，羅青夏和常秋冬便能相會，即便這相會的時間很短很短，但足以令二人心滿意足了。
“青夏……我可以這麼叫你麼？”吳桐笙說。
“當然，你若是喜歡，隨秋冬喚我‘阿青’也可以。”
“阿青？”吳桐笙疑惑道，不是“青夏”麼？
湖心渚上的白衣女鬼、庭院中神出鬼沒的人形黑影（吳桐笙是看不清“常秋冬”的樣子的）均被冠以“常秋冬”之名。但真正的常秋冬是誰，吳桐笙還不能確定，不過，現在出現的兩個“常秋冬”之中，定有一個是假貨……或許，兩個都是假的。
吳桐笙沉默片刻，裝作猶猶豫豫的樣子說：“阿青……”
“嗯？”
“我在你們葬身的島上，曾經看到過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她說，”吳桐笙故意停頓片刻，“她叫‘常秋冬’，你的姊妹常秋冬。”
“不可能。”羅青夏不假思索道。
見吳桐笙不解地追問“為什麼”，羅青夏笑了笑說：“小梧桐，我和秋冬的埋骨之地是在這裡啊。”
“——我六弟親自為我們遷的墳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