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未亡人二
“我們到了。”
老者不知是什麼時候走到渡口的,他站在那裡用他充滿陰霾的眼睛看著吳桐笙說:“走吧,今天就在這裡暫時歇息一晚吧。”
老者的家在離渡口不怎麼遠的村落裡,看上去是個很大的宅子,就是有些破落——屋簷落滿沙土,邊邊角角的瓦片東缺一片西缺一片,牆皮泛黃甚至裂開了口子,庭院裡的花草因無人打理早已枯敗成連其主人說不定都看不出來的焦色不明物。
吳桐笙跟著老者穿過長長的迴廊,來到一處比較乾淨的屋子。老者推開屋門,對她說:“老朽家裡許久未經過打掃,唯有家姊屋內還算乾淨,今天就請你在這裡將一晚吧,你會得到你想知道的訊息的。”
森吹梧桐謝過老者,沒注意到他話語中的暗示,而是早早梳洗好後準備休息。在屋子裡的燈光暗去後,吳桐笙重獲了自由行動的資格。
森吹梧桐忽略的事,吳桐笙自然沒有忽略。她環視周圍,從理論上最容易找到線索的梳妝檯開始找——羅青夏留在這間屋子裡的東西不太多,也可能是她死後,那些東西都被她的家人放進墳塋為她陪葬。好在,即使東西再少,也還有些家人沒注意到的、掉進各種常人注意不到的地方的小東西為吳桐笙提供線索。
一枚紫水晶蝴蝶胸針。
一條繡了一叢紅色薔薇和一隻紫色蝴蝶的手帕。
以及,一雙乾淨的有股香味的棉質手套。
第三件東西乍看下似乎和上面兩件沒有半點關係,甚至把格調拉了不止一個層次下來,但若從羅青夏的身份上入手就能發現,手套才是她留下來的、沒被收拾遺物的家人注意到的東西。
還記得羅青夏最喜歡幹什麼嗎?
蒔花弄草。
但是,蒔花弄草時不做些準備怎麼行呢?所以,棉質手套比繡了薔薇的手帕和胸針更符合羅青夏的性格特徵——你若問手套為什麼不能是打掃屋子的人留下來的東西呢?
手套上有股香味。
那是薔薇花的花香,吳桐笙隨老者經過庭院的時候,曾經看到過花壇那邊有很多地方專門種了薔薇——雖然現在都已經枯萎了——但以前的它們,一定被羅青夏細心照料著。
可羅青夏已過世多年,這副手套卻乾淨如新,似乎還在被人小心地使用著——很奇怪。
吳桐笙心想。
她低頭看了看手套,又開啟任務卷軸,看了看【夏花冬雪】的任務說明,總覺得有什麼地方被她忽略了。
《百味怪談》的遊戲模式,有時自由,也有時十分生硬,似乎只在開頭的任務觸發方面做了創新,其他地方還是照搬傳統的遊戲模式。老實說,吳桐笙對此有些失望。
算了,我本來就不是很喜歡玩遊戲。她如此安慰自己,然後專心研究任務說明裡的對話。
經過一番斟酌,吳桐笙決定先去庭院探探情況。
當吳桐笙離開屋子,抬頭便看到夜空中掛著一輪皎潔的圓月,整個世界彷彿被月色披上一件淺色紗衣。她踩著溫柔的月色,放緩腳步走在空無一人的長廊,夜風經過長廊送來一陣寒意,吳桐笙下意識偏頭望了眼庭院裡僅剩的幾棵生長還算健康的樹木,見樹葉隨風拂動,懸起的心臟又慢慢放回胸腔——
之前在黑湖(吳桐笙給那片黑色湖水取的名字)的經歷讓她有些心有餘悸。儘管驚慌失措的人並不是她,但她同樣能感覺到隱藏在那片湖水之下的威脅。
長廊之後就是庭院所在。吳桐笙穿過半月形的牆洞,走進庭院,清透的月色下,她看到一道半透明的人形在開滿紅色花朵的薔薇花壇前翻找著什麼——“咦,我的手套放哪裡去了?”
穿著打扮十分方便行動的女子,找了一會兒自己的手套,毫無收穫以後乾脆放棄“手套”這件事。她用剪子小心地剪去薔薇花叢中多餘的枝條和枯敗的樹葉,然後用水瓢舀起水桶裡裝著的**,將折射著月光的水澆灌花壇裡嬌豔欲滴的薔薇花叢,然後用欣賞的目光靜靜地注視著它們。
看羅青夏的樣子,她似乎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
吳桐笙若有所思地掃了眼經羅青夏的照顧後,改在月光下開花的薔薇——薔薇鮮紅近紫的花瓣凝聚著晶瑩的水珠,顯得愈發動人。
羅青夏欣賞了會兒薔薇,像想到什麼那般,扭過頭對身後空蕩蕩的石桌石凳——就如石桌上還如往日擺著幾盤精緻可口的點心,石凳上還坐著那位與她交心多年的好友——那般,說話:“秋冬,你覺得如何?”
沒有人回答她。
一息。
兩息。
三息。
三息過後,依舊沒人回答她。
寒風捲起地上薔薇花枯死的枝葉,不過,枝葉一離開地面便分解成無數晶藍色六邊形碎片消失無蹤。這點細微之處提醒了吳桐笙這只是個遊戲,並非現實發生的事。
但吳桐笙看到身為鬼魂的“羅青夏”盯著空無一人的石凳黯然時,心裡難以避免地感到一點點難過。
這只是遊戲。
她如此提醒自己。可是她又無法徹底欺騙自己,羅青夏這般何嘗不像過去的她呢?
母親過世不久,父親便將所有精力投入工作,籍此忘卻愛人離世的悲痛,可他未曾考慮過自己年幼的女兒該如何度過喪母后漫長的時光。
疑惑書中某處時的隨口一問,不會有人耐心解答;缺少某些學習用材,也不會有人幫忙及時補充;喜歡的食材燒成的菜不會再有家裡的味道,同樣學校和家庭之間的溝通也斷了一半,畢竟,父親工作忙,沒辦法推開工作去參加家長會。
小小的女孩,在母親病故之後,就像被人扼住脖子拉高的禾苗,一夜之間長大了。
“秋冬、秋冬啊啊啊啊!”
羅青夏充滿痛苦的話語,驚醒了吳桐笙。她抬眼望去,只見庭院中央,一道渾身纏繞著黑色霧氣的人形向站在花壇邊的羅青夏緩慢移動。
“秋冬!”羅青夏又一次痛苦地喊道。
常秋冬?
吳桐笙心底一驚,她想到湖心渚上的楚楚動人的白衣女鬼,假如羅青夏面對的那道黑色人形才是常秋冬,那島上的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