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未亡人一
老者一邊往火盆裡投紙錢，一邊念著“請保佑他們度過這次難關，若是成功必定奉上……”云云。
老者後面的話帶著些許算計和篤定的意味，似乎他認定他想要的一定會實現。吳桐笙頓了頓，隨後才上前詢問道：“請問，您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問”是吳桐笙主動問的，但是“話”卻是遊戲自動設計的。
“你是誰？怎麼會在這兒？”老者警惕地看著她。
“我叫做森吹梧桐，我……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一醒來，我就在那裡了。”遊戲游標圈出桃樹**出泥土的樹根，代表“森吹梧桐”所說的位置。
老者彷彿想到什麼，微微放鬆了些，他露出個和藹——看上去反倒顯得有些可怕的笑容，說：“這裡叫‘湖心渚’。”
“那……”吳桐笙猶豫地看向墳塋。
“——那是吾家家姊與她好友的合墓。”
老者低沉地說：“家姊名曰‘羅青夏’，七三年生人，打小喜愛蒔花弄草，有一至交好友名叫常秋冬。七四年春末，常秋冬因身體虛弱、藥石無救而亡。她死後不久，家姊亦身染重疾，不出半年便病重去世了。家姊死後，我遵從她生前的吩咐，將她與常秋冬同葬。”
“今日，是家姊的忌日。我來看看她。”
“……那我是不是打擾到您了？對不起。您知道怎麼離開這裡嗎？我立馬就走！”森吹梧桐急切道。
（注：以後，森吹梧桐代表系統操控遊戲人物說的話；吳桐笙則是吳桐笙本人進行的對話）
“不急不急，若你不介意的話，今天可以去我家暫住一晚。老朽已經很久很久沒和像你這樣的小姑娘說過話了——你願意來陪陪我這個可憐的老頭子麼？”
很奇怪。
吳桐笙看著老者臉上怪異的笑容，微妙地覺察到一點點不對勁，於是她選擇“拒絕”。
“對不起……還是請您告訴我離開的方法吧。”她說。
老者收斂了笑，冷漠地看著吳桐笙說：“想要離開這裡，只有坐船。但是，島上只有老朽坐來的那一條船。”
……
吳桐笙還是坐上老者划來的小舟。
老者從吳桐笙第一次拒絕他之後就再沒跟她說過話，他站在船尾划著船，吳桐笙則坐在船中央回望“湖心渚”——湖心小島周邊環繞著一層黑色薄霧，正如童話書中魔女棲居的島嶼，充滿著死亡的威脅。
坐了兩個人的小船吃水很緊，船舷離水面不足十釐米，黑色的湖水既沒有湖泊獨有的水腥味，也沒有一不小心就會氾濫成災的水葫蘆之類的水生植物，空蕩蕩的湖面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之餘，還讓人不禁思考水下是否還有生命存在。
大抵是沒有的。
吳桐笙垂目看著深不見底的湖水，墨色湖水倒映著她的臉，但水中的人臉漸漸起了變化——這張臉從內而外無一不在體現著痛苦，然而即使她再怎麼痛苦，也無法咬緊牙關、閉上眼睛、緊鎖眉頭。她並沒有做出任何表情，卻讓人深切感受到她的痛。
湖水中彷彿有一雙無形的手，用少女姣好的面容作畫，抹去杏眼換做丹鳳眼，劃掉遠山眉改作臥蠶眉，將“森吹梧桐”硬生生變成了另一位少女。
“我好恨吶——”少女盯著吳桐笙，她黑洞洞的眼眶滑下兩行血淚，重複道，“我好恨——好恨吶——”
“你恨什麼？”吳桐笙問。
“我好恨——”
“你恨誰？”吳桐笙繼續道。
“我——好——恨——”
在吳桐笙接連兩次提問後，系統對話才開始進行。
“……啊！”森吹梧桐驚叫著向後倒去，她跌在小船的另一邊船舷，瞪著對面，滿臉驚詫和恐懼，“鬼……鬼？”
“我好恨吶——”少女嘴裡喊著這句話，衝森吹梧桐伸出手，一遍一遍說，“我好恨——我好恨吶——羅青益！”
羅青益是誰？
這個念頭在吳桐笙腦中一閃而過，她看著水裡的女鬼捉住森吹梧桐的腳腕將她往水裡拖。詭異的是，女鬼使勁、森吹梧桐掙扎，這麼大的動靜也沒讓小船顫動分毫，而在船頭划船的老者就像沒看見那般，始終沒去幫助森吹梧桐。
森吹梧桐忍不住叫道：“救救我，請救救我！”
可是，老者依舊一副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看見的樣子，他划著船，彷彿這個時候沒有比這件事更重要的事情。
她後知後覺地發覺到異常。
——沒有聲音。
剛才她說過話了嗎？
有的。
但是，她的聲音就像被怪物吃掉了那般，說出了口卻沒有半點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
她感到害怕，對她來說，比遇見鬼魂更可怕的事情是明明和其他人存在於同一個空間卻沒有半個人注意到她。沒有被人注意到，意味著沒有存在的價值，也就意味著即使活著也不過是他人的負擔，即便死去也不會有人為她傷感——
“啊！”在森吹梧桐分神的那一瞬間，水鬼抓住機會將她強行拖進水裡。
據說，水中的世界是沒有聲音的。
身體被拽進水中的那一瞬間，世界是一片黑暗，但在進入水中以後，森吹梧桐彷彿看到水裡深淺不一的植物，以及體型很小但確實存在的魚類，它們輕輕碰到森吹梧桐的臉頰便受驚似的溜了。
——原來有生命的啊。
她不合時宜地想著不合時宜的問題。
從腳上傳來的拉力越來越大，森吹梧桐也感受到水壓帶給自己越來越大的壓力，但是她卻沒辦法擺脫腳上的鬼魂。
我會死嗎？
她想。
在森吹梧桐聯想到自己死後父母會不會傷心的時候，湖的中心突然泛起一陣藍色微光。
藍光就像是女鬼的天敵，女鬼一看到它，便不甘心地鬆開死死抓著森吹梧桐腳踝的手。森吹梧桐感到腳下一鬆，立刻向水面游去，她浮出水面後，雙手抱緊船舷大口大口呼吸空氣。
森吹梧桐感到心底一陣發緊，女鬼那雙充滿怨恨的眼睛似乎還在水底死死盯著她，等那陣該死的微光消失，然後再度衝上來將選定的替死鬼拖回水底。
——好可怕。
她不住地想：為什麼我要答應她，早知道我就……
“我們到了。”然後，她聽到了老者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