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分末過去
“你醒了？”
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於明以為自己仍在地下室被老師解剖。好在，陸警官那張凶神惡煞的臉提醒他，噩夢結束了。
對，一切都已經結束。
“陸叔叔。”他啞聲喊道。
“艾常已經認罪，現在正處於收集、整理他的犯罪證據的階段。你放心，他害了這麼多人，法律絕不會饒他！”
“嗯。”於明從喉嚨裡擠出一個氣音字，漫不經心地想起那天傍晚去老師房間前，在宿舍門口發現的小紙條：
[不要相信艾常！是他殺死了彭浩！他是個殺人凶手！]
字跡潦草，掩蓋不住眼熟的筆鋒……是希文的字。
希文為什麼說老師殺害了彭浩？他從哪裡得知這個訊息的，他人又在何處？
站在宿舍過道上的少年，盯著紙條的內容陷入兩難境地。一方是受他尊敬的老師，另一方是交情篤深的友人，他該信任誰？
少年偷偷給陸警官打了個電話，告知紙條的內容。
然後，他在老師的房間經歷了與希文一樣的事——被打暈，拖進地下室。若非陸警官及時趕到，否則於明失去的便不光是一條胳膊，而是如彭浩那般葬身恩師之口。
“陸叔叔，你知道希文在哪裡嗎？”他側頭盯著包紮好的左手說。麻藥藥效退散後，被老師剜下兩大塊肉的左手，似乎連呼吸都會引起它一陣劇痛。
“他失蹤了。”陸警官語氣沉重道。等他們查到希文之前落腳的旅店，他早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不知去向。
那孩子，會變成和我一樣的人。
陸警官想起艾常關進監獄前，跟他講的話。
他的話太過瘋狂，可陸警官不得不認真考慮話語的真實性，考慮將來會不會出現第二個殺人犯。
如果是真的……
陸警官的臉越發陰雲密佈，不，不能輕易下結論，一切為時尚早。可他的內心逐漸偏向“希文將來會變成現在的艾常”。
人不是生來就是壞的。
艾常自然也不是生來就信仰邪教、啖食人肉，扭曲他心靈的是幼時遭遇的一場災難。那場災難，讓他失去了雙胞胎弟弟。
但是，擁有悲傷的遭遇不代表他可以把同樣的噩夢施加於無辜者。而無辜者是否會將這份噩夢延續下去，想必唯有身處監獄的當事人最清楚。
經過漫長的身體調養和心理治療，2006年10月的某一天，於明申請探視艾常。
他們在一家精神病醫院見面，相對而坐，一扇鐵欄隔開他們肢體接觸的可能。
艾常身穿藍白色條紋相間的病號服，面色平靜，他緩緩講起一個雙胞胎兄弟的故事，語氣溫柔繾綣恰似過去他給弟弟講睡前故事那般。
“二十五六年前，有一對雙胞胎兄弟。
哥哥溫和善良，備受長輩青睞；弟弟稍顯孱弱，不怎麼起眼。兩兄弟生得一模一樣，不論是身高、體重，還是行為習慣如出一轍。所以，會被認錯也不奇怪。
然而後來，人們不會認錯兩兄弟了。
因為活下來的是哥哥。
或者說，活下來的是渴望弟弟活著的哥哥……”
山林的坑陷底部躺著兩個衣著相仿的小男孩，他們失足掉進這個大坑已經兩三天了，偏偏無人會來救他們。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
人跡罕至的山林，居然沒有一頭野獸現身結束兩兄弟的性命，令他們得以苟延殘喘。但這份幸運時至今日，也將消耗殆盡——雙胞胎中的弟弟快死了。
“老哥，我是不是快死了？”弟弟掉進大坑當天晚上就開始發燒，此時更是虛弱地連話都說不清楚。
“別說傻話，你不會死的！”哥哥抱緊弟弟，想捂暖弟弟逐漸失去溫度的身體。
弟弟半睜著眼睛，眼底一片渾濁，許是人到盡頭格外脆弱的緣故，他說出心裡對哥哥埋藏許久的嫉妒：“老哥我好討厭你。如果你不在的話，爸爸媽媽就不會無視我了吧？明明都是他們的兒子，他們卻總是隻關心你，愛護你。”
“偏心真的好討厭啊！”弟弟抱怨道。
哥哥緘默半天，勉強安慰一句：“你活著回去，他們就不會偏心了。”
“唉，我不信。”弟弟拉長聲調回答，“他們看到老哥你，肯定會忘記我。”
“不會的。我們長著同樣的臉，怎麼可能忘記你？”
“我跟你長得一樣，所以他們才認不出啊！整天艾常艾常的，我叫艾申好嘛！”提起往日之事，弟弟表示他有相當豐富的經驗。
“對不起。”哥哥果斷道歉。
“即使道歉也沒用，我不會原諒你的。”弟弟說到後面，聲音幾乎聽不清。
“艾申？”哥哥使勁喊著弟弟的名字，“醒醒別睡！”
“老哥你好煩，我想睡覺。”
“不行！等我們離開這裡，你才可以睡，現在別睡！”
“……老哥，請你活下去吧。”艾申注視著艾常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假如我們都死了，那爸爸媽媽真的要傷心死了。所以，帶著我的份一起，活下去。”
“艾申……？艾申？”
艾常試探著推搡弟弟的身體，卻始終沒得到反應，過了許久，他才意識到艾申死了。
他的弟弟，死了。
他趴在弟弟冰冷的屍首上，失聲痛哭，猶如一頭遍體鱗傷的幼獸哀悼自己逝去的夥伴。
[老哥，請你活下去。]
“好，我答應你。”艾常抹掉眼角的淚水，決心好好活著，帶上弟弟的份。
弟弟的死供給艾常足夠的動力和能量，使他得以走出山林，逃出生天。
他回到父母身邊，聽從他們的安排拜師學藝，變成一位給他人帶來歡樂的小丑。可是，父母並沒有意識到，這條道路對於艾常來講，真的合適嗎？
答案是否定的。
小丑的油彩妝面，讓艾常無數次記起艾申死去時凝固的表情。
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艾申生命最後想的究竟是什麼，他不知道。
怨恨？
苦悶？
還是悲傷？
一切不得而知，因為當事人早已久眠於地。
後來，艾常成長為一位聲名在外的大師，可這份對弟弟的疑惑始終埋在他心底，最終喚醒了沉眠於精神海深處的“弟弟”。
——那是繼承他內心執念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