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萬江湖從未如此齊心。
雖身在江湖與刀劍為伴,以仇為食以血為飲,然深明大義,私仇與國難孰輕孰重高下立判,便當即決定回門整頓,將門下弟子悉數帶出以抗外敵。
趙龍騰見山腳三十萬江湖退去,迅速上山稟告託心道長,託心道長並未因此訊息而開顏,依是面色凝重。
趙龍騰不解,問道:“三十萬江湖已退去,掌門為何依舊心事重重。”
託心道長道:“玄武門再危急,不過三千死傷。然如今南疆已是戰火熊熊,平民百姓受苦受難者數以萬計,以十萬計,甚至以百萬計。身在江湖,可以脫險而僥倖,然身為明朝子民,怎能將自己的慶幸凌駕與國難之上?同為明朝子民,他們受苦便是我受苦,他們遇難便是我遇難。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啊。”
趙龍騰自知高度不及,當即羞愧,作揖俯首道:“掌門所言極是。”
五掌門又於清虛寶殿會面,個個不苟言笑浩氣凌然。
託心道長環視一圈,面色十分嚴肅,莊嚴道:“諸位師弟,玄武門危機已解,卻是因國難。玄武門作為江湖門派,以人民安危為己安危。如今人民有難,玄武門不能不管。”
離清道長已聽說三國侵犯大明南疆,自是熱血沸騰,欲執劍斬敵首,忍不住開口道:“殺盡狗賊,保大明太平!”
託心道長知其喜好殺戮,平日裡未少苦勸,今確屬特殊時期,便默許,轉而說道:“各師弟回去後整頓門事,二品以下弟子留在主峰駝,自律修氣習武,二品以上弟子稍作整頓,三日後啟程,前往南疆支援。”
陸離於濃霧之中眼見三十萬江湖退去,自是舒了口氣,雖從他們口中得知南疆告急,並不為所動,只道是天道輪迴,如此而已。
既玄武門危急已解,他便下了山腳,如此一來心中只剩一念頭,便是誅殺胡惟庸以報家仇。
拴在異側的馬匹依在,他隱於林中又待了一個時辰,見風靜樹止再無人聲,才坐於馬背馳騁而去。
三天之後才至應天府,已是天黑。
陸離不知範子旭已入了丞相府成為胡惟庸的左膀右臂,只當“丞相府”三字之後是賊官府宅,於牆外靜息傾聽院內動靜,夜深而人靜,院內自是悄無人聲。他便躍過圍牆踏入院內。
恰是範子旭當夜,察覺有人翻牆而入,十分警惕,左手已摁住無纓劍。雖是皎月如水,陸離借陰影同行,不易察覺,然當其躍上屋頂,暴露月光之下,與範子旭只一丈距離,範子旭認出是他,雙肩微塌,鬆了左手。
他並未見到暗處的範子旭,只當丞相府守衛鬆懈,輕踏屋頂而過。
已過亥時,丞相府內仍亮燈火的房間寥寥無幾,更是不見人影。他琢磨胡惟庸若是沒睡,應在書房,便於二十餘座宅樓中搜尋書房影子,人生地不熟,無異大海撈針。
正懊惱,卻有人影匆匆而至,他不得不藏於黑暗之中,窺視著地
上人影。
院中有四五巡夜人,見人影走來,無不駐足行禮,口中輕喊“見過胡大人”。
就是他了!陸離雙眼微收,凶戾乍現,右手抓緊半塵,恨不得立即落地砍下胡惟庸腦袋,又恐驚了眾人,未等自己落地已是身首異處,只好強忍著衝動,緊盯人影。
範子旭於暗中亦是七上八下,唯恐陸離胡來,幸陸離未有行動,得以長舒一口氣。
人影走至廊下,推門而入,陸離便跟了上去,於屋頂駐足,掀開幾片磚瓦,果見胡惟庸,不由得騰起怒火,熊熊燃燒。
胡惟庸亦是滿腔怒火,顫抖的雙手端起茶盞,未能飲上一口,盞內茶水卻是濺了一身,便將茶盞狠狠摔在地上,惡罵了一聲“去他孃的朱元璋!”
管家戰戰兢兢,不敢躲閃,卻急忙是上前捂住胡惟庸嘴巴,於他耳旁輕聲道:“現在屋內,大人莫要胡言,是要殺頭的!”
胡惟庸極不耐煩,一把將管家推開,抹了兩把嘴巴,沒好氣道:“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管家未站穩腳,一個趔趄摔在地上,破碎瓷片扎進手掌,鮮血直流,他不敢言語,只是將流血之手藏在身後匆忙站起,面對胡惟庸躬身俯首。
發洩之後,胡惟庸的情緒才稍稍平和,坐在椅上,倒了一杯茶水,輕吹飲盡,才長吐一口氣,仍是橫眉冷目。
“方才去見皇上,皇上命我七日之內退敵,不然要我自行了斷。這不是擺明了弄我嗎?從這到南疆來回便要十日,如何七日退敵?”
管家知其心思,勸道:“皇上知大人足智多謀才讓你擔此重任,不過時限卻是緊了些,畢竟皇上也會老...”
胡惟庸一聲冷笑道:“年紀大了就老老實實退位讓賢,何必硬撐。”
管家連聲附和,“大人所言極是,大人所言極是。”
話雖如此,胡惟庸在歸來路上便開了腦筋。“往日裡不敢放肆的三國為何會聯手?為何能在三日內破我四城?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他望著地上狼藉,閉嘴思考,隱約之中似見戰場地獄,血流成河,刀劍入土,馬革裹屍,不由得甩了甩頭,一陣冷顫。
戰爭之恐怖,未親歷戰場亦能懂得。史書中所寫,“鐵蹄所到之處,生靈塗炭,十年之後,仍是不生寸草”,如此廿字足矣。
他手捏茶盞,忍不住重錘桌面,茶盞盡碎而碎片嵌入肉中,鮮血淋漓,管家見此大驚,奪門而出去喚郎中。
屋內只胡惟庸一人,如此良機,陸離卻是猶豫不決。胡惟庸身為丞相,自有其本事,如今國難當頭,若是為報私仇而將其殺死,豈不是變相害國?若大明躲過此劫,倒也還好,若不幸淪為異國土地,自己有何顏面去見陰間父親?
雖不甘心,卻是無可奈何,陸離又望了一眼莊嚴肅穆的胡惟庸,悄然離去。
範子旭見其離去,長舒一口氣,卻是有疑惑直上心頭。折柳與胡惟庸無冤
無仇,為何會尋到這裡?若因紅妝,害死紅妝的是夏南,他已手刃夏南,此仇已了,難道另有原因?
天亮,陸離便一路南下,欲為大明盡綿薄之力。初還好,愈近南邊,便有更多人拖家帶口北上,富者有數量馬車,載人載物,左右更有荷刀守衛;貧者牽著妻兒,背一揹包。
陸離眼見一切,心中不是滋味,愈加快速向南奔去。至平樂府,已是空城,雖是高樓林立,徒剩空殼。客棧鏢局等旗幟隨風飄動,不堪寂寞。陸離站於街上,不戴帽子亦不會引起喧譁。他一聲苦笑:“總算不會引起轟動了。”
忽然有一手搭在他肩膀,他向後看去,正是那日借他馬匹的楊志兵,正要道謝,卻聽楊志兵說道:“你果然是百人屠戮戮一刀!”說罷便引棍而來。
陸離拍掉他手,後撤三步,凝神注視著他冷笑道:“難道你也是為賞金而來?”
楊志兵已做好準備,拳在前,棍在後,雙腿緊繃蓄勢待發:“我對賞金全無興趣,只因你是江湖敗類,害人性命。今我便要替武林除害!”
楊志兵收手,棍向前半截,右肘輕推,以棍尾掃去。陸離再撤兩步,冷冷道:“你有恩於我,若今我死在你手中,可攜我頭顱去官府換取賞金。”
楊志兵已收棍橫於身前,頸項纏棍借力轉起,鐵棍似要離去,卻又被握於手中,大力掃出,陸離又是向後三步,棍掃了個空。
楊志兵喝道:“我只想掃除敗類,至於後事,與我無關。休要躲藏,與我戰鬥!”
又是一記掃棍。
陸離並無心思與他戰鬥,且街道空曠,夠他撤個千步萬步。
楊志兵大怒,將鐵棍插入地面,挑起累累地磚,以棍擊之,地磚如同飛盤,朝陸離迅猛飛去。
陸離又是後撤半步,腳尖撐地,半塵出鞘劈出一道斬擊,斬碎盡數地磚,惹得塵埃紛紛,正要撤,楊志兵卻自塵埃衝出,棍在前,直向陸離戳來。
陸離無心戀戰,只是連連撤退。楊志兵極為惱火,一邊出棍一邊喝到:“撤什麼!讓我見識見識你的一刀!”
陸離只是後撤,眼見鐵棍來勢洶洶,便點地而起,一躍三丈開外。
楊志兵怒不可遏,緊抓棍尾,猛拍地面,猶如天劍劈海,兩邊地磚向上湧起,一如洶湧波濤。他一聲猛喝,高高躍起,地磚竟猶如撲火飛蛾,直向鐵棍奔去,將原本直徑兩寸的鐵棍裹成一丈粗細。伴隨著他的喝叫,裹著地磚的鐵棍直向陸離落去。
“審判之錘!”
陸離只顧吃驚,待到鐵棍將至眼前才匆忙抬刀阻擋,卻如何阻擋,被無數地磚砸得頭破血流,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楊志兵落地,向他步步逼近,他卻是嘴角帶笑,並不驚恐。若註定他死,再掙扎又有何用,若註定不死,即使鐵棍穿心依舊能見到翌日金輪。
鐵棍已起,迅速落下,忽然冷劍襲來,以纖細柔軟劍身擋下無情黑鐵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