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誰道少年不知愁
方出門,已是江湖。
夢才醒,卻成回憶。
忘記,或許是最好的回憶。
其時大夏國天啟帝年間,七年,初秋。七月流火。
北方梁州,武城。
“在青樓?”
發出驚訝語氣的白髮灰袍老者皺眉,領口處的“君”字彰顯著他不平凡的身份。
堂堂京城君家公子,竟淪落在煙花柳巷,若傳出去,不但君家的名聲,就連家主的名譽,可就全毀了。為一個被拋棄的公子,搭上君家,以及家主的名譽,值得嗎?
“在青樓?”老者再次問道,還是有些不敢相信。眼神複雜的看著單膝跪地的死士。
“是的,明老,小的親眼所見。”單膝跪地,著黑色緊身衣,臉上有著剛毅稜角的死士道。
“亥,給家主傳信,就說……就說……”明老略微遲疑,又道,“算了,還是我親自來吧。注意些,一旦有人發現我們的行蹤,殺無赦!”
“是!”死士亥冷冰冰的答道。
給家主的信該怎麼說呢?明老有些犯難。還是照實說吧。
明老吹了聲口哨,一隻蒼鷹從半空中衝刺下來,落在視窗。
給家主傳完信,明老決定親自到醉月樓看看。
醉月樓,乃武城最大、最繁華的煙花聖地。
明老有些吃驚,不曾想小小的武城,竟也有如此氣派的青樓,規格都快趕上京城頭牌青樓——聽雨樓的一半了。
他沒有進去,遠遠看著。不禁疑惑:那被拋棄的公子,真在這種地方?
對風花雪月之地,明老想來沒有好感。因此,對那名被拋棄的君家公子,心裡也產生一絲厭惡。
明老忖思道:“若那所謂的公子懂事些,我就帶他回去。如不識好歹,同潑皮小兒、地痞無賴一般,我就對家主說認錯人了。”
打定主意,便在醉月樓旁門等著。訊息稱,那所謂的公子,這會兒會從旁門出來。
沒多久,醉月樓旁門發出“咯吱”一聲響,從裡面走出來一個少年,十二三歲。面板不算黑,也沒有多白。黑髮亂糟糟的披在肩上。穿褐色破短衣,粗麻破短褲,腳著草鞋。挑著一對不比他自己矮多少的大木桶。
少年引起明老的注意。那雙眼睛,和家主的簡直一模一樣,不會錯了。
挑著一對大水桶的君莫憐並不知道,此刻,暗中,正有人觀察他。
君莫憐心裡盤算著,再挑兩趟,就可以吃飯了。
自從蘭姐因為給自己吃的,被勢利的老鴇懲罰後,他就發誓,自己養活自己,不再讓蘭姐受苦。
母親去世時,君莫憐七歲,蘭姐十歲。實在過不下去了,七歲的他只得和十歲的蘭姐到醉月樓討生活。轉眼,已經五年。
蘭姐是母親的養女,身世比君莫憐還要悲慘。
下午還可以挑兩趟,能得兩文錢。一月六十文,一年七百二十文。有了這些錢,不但可以給母親修繕墳墓,也可以給蘭姐買一件首飾。
“老奴拜見公子。奉家主之命,老奴來接公子回家。”明老出現在君莫憐跟前,拱了拱手道。
君莫憐被這突然的出現嚇了一跳,“啊喲”一聲驚叫,水桶也掉在地上。
明老看著衣衫襤褸的公子,心中一嘆。同樣是家主的兒子,遭遇卻判若雲泥,令人唏噓。
君莫憐嚇得後退兩步,漲紅了臉,急道:“你,你認錯人了。我,我不是。”
說著,君莫憐趕緊將木桶提起,仔細檢查有沒有摔破。損壞一隻木桶,賠償二十文,兩隻四十文,他可賠不起。
“敢問公子可是君莫憐?生母可是李若冰?”
君莫憐驚的睜大眼睛,不可思議的問:“你,你怎知?”
“那就沒錯了。”明老並未做解釋,繼續道,“公子父親,乃是京城君家家主君天。公子,隨老奴回去,認祖歸宗吧。”
君莫憐怔怔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卻突然發起狂來,冷聲道:“我,我沒有父親,我沒有父親。你,你認錯人了。我不是,我不是!”
說罷,轉身跑進醉月樓旁門,連他視若珍寶的那對木桶也忘了拿。
明老有些訝異,隨即想到,這種地方的人,不論大人小孩兒,都狡猾如狐,他一定還會回來。
似乎為了印證明老的推測,果不然,君莫憐又從旁門裡跑出來,明老臉上閃過一絲輕視。
君莫憐跑到明老跟前,紅著眼圈,把身子拱了拱,而後抓起木桶,又跑了。
原來,他剛才出來,是為了拿木桶。
明老詫異的看著。
明老覺得有些好笑,老夫還能將你的木桶拿了去?但轉念一想,覺得這是欲擒故縱的手段。青樓裡的人,都是很狡猾的!
跑進旁門的君莫憐,蹲靠在門上,臉埋在臂彎裡,聳著肩膀,小心翼翼的啜泣著,咬著嘴脣,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我沒有父親,沒有!”
君莫憐倔強的抬起頭,仔細擦乾眼淚,不讓別人看出來自己哭了。
“莫憐,怎躲在這裡?還差兩擔,你的任務就完成了。”一中年大漢看到君莫憐,走過來,粗著嗓門道,幾乎是喊出來的。
“王大叔,我這就去。”君莫憐站起身,面帶微笑的道。挑起水桶,心裡給自己打氣,鼓起勇氣出門。
王大叔不耐煩的罷了擺手:“算了算了,看你這瘦胳膊瘦腿兒的,我就勉強算你完成了吧,去吃午飯吧!”
別人早已經開始吃飯了。
君莫憐卻搖了搖頭,堅定的道:“王大叔,我這就去挑來,您一定讓他們給我留點兒啊。”
說完,君莫憐便拎著木桶跑出門。
王大叔摸著鬍子扎拉的下巴,無奈的罵了一聲“小犟驢子”。又到吃飯的地方,吩咐那幫飢餓如狼的傢伙,給君莫憐留點兒,別都吃光了。他想了想,還是給君莫憐單獨留了一份,並多留了一個大肉包子。
君莫憐出去時,沒看見白髮老者,心中鬆了口氣,但心情也並沒有好起來。
到了明心泉,君莫憐將水桶舀滿,挑了那對大水桶水桶慢慢走,瘦小的身子被壓得如同一隻弓背大蝦。
這兩隻水桶重的很,裝滿水足有五十多斤。對君莫憐來說,重如山嶽,舉步維艱。心裡只想著,快快挑完,好去吃飯。
與每日三餐比起來,剛才的那點傷心又算得了什麼。
其實,明老並未離去,一直在暗中觀察。他聽見君莫憐與王大叔之間的對話,又看到君莫憐的倔強,心中對君莫憐的看法改觀不少。
“呼”的一聲長吁,君莫憐累的滿頭大汗,終於幹完了。喘了兩口粗氣,顧不上休息,立馬趕到吃飯的地方。
找了一圈,卻發現飯食早被吃光,一粒米都不剩。
君莫憐摸著咕咕叫的肚子,失望的走出去。看來今日又要餓肚子了。
“莫憐,過來。”王大叔的大嗓門兒吼了一聲。
“王大叔,什麼事?”君莫憐走過去問道。
“飯食在我屋裡,自己去吃。以後要早點,遲了可沒飯吃。”
王大叔粗豪的拍了拍君莫憐的肩膀,有些不耐煩的道。
“謝謝王大叔,謝謝王大叔。”君莫憐感激的道,連忙跑進屋裡。
桌子上,放著兩碗白米飯,一大碗燴菜,還有一個大肉包子。
君莫憐狼吞虎嚥的吃起來,只覺得這是他吃過的最好的飯。
若母親死前,能吃到這麼好的飯……君莫憐的眼睛溼潤了,眼淚不由自主的流落,和著米飯下嚥。
忍飢挨餓、吃糠咽菜的日子都過來了,還有什麼過不去的。
屋外的王大叔嘆了口氣,往院外那棵枝繁葉茂的大槐樹方向看一眼。
吃完飯,君莫憐回到自己的小黑屋。中午稍作休息,又開始挑水。挑兩趟,能得到兩文錢。
只可惜,下午只能挑兩趟。因為挑完水,還要讀書,這是已故母親要求的。而且自己若不讀書,被蘭姐知道了,又要生氣傷心。
申時三刻,君莫憐終於挑完了水。到王大叔那裡領了兩文錢後,又回到自己的小黑屋。稍作休息,汗盡之後,開始讀書。
今日,讀到《論語》了。
“再苦再累,書不可廢!”這是母親臨終前的遺言。
看了一會兒,君莫憐心思卻難靜,腦海中,不斷地出現白髮老者的聲音。
“老奴拜見公子。奉家主之命,老奴來接公子回家。”
“敢問公子可是君莫憐?生母可是李若冰?”
“那就沒錯了。公子父親,乃是京城君家家主君天。公子,隨老奴回去,認祖歸宗吧。”
“隨老奴回去,認祖歸宗吧!”這幾個字仿若有著某種魔力,攪得君莫憐心煩。
認祖歸宗?哼,十二年前狠心拋棄我母親的時候,我們早已毫無瓜葛。母親病死的時候,我和你的父子情義,早就一刀兩斷了。
認祖歸宗?認的什麼祖,又歸的什麼根?
我只有母親,只有蘭姐!從來沒有父親!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君天,你又憑什麼讓我認祖歸宗?
君莫憐咬破了嘴脣,使勁兒不讓自己哭出來。
實在心煩的無法讀書,君莫憐洗了把臉,打算到河邊走走。
剛出門,明老正等著他。
君莫憐轉頭想跑,明老淡淡的道:“公子,難道你不想回去,為你已故的母親爭一個名分?難道,你就不想為你蘭姐贖身,讓她脫離苦海?如果公子真的不想,就當老奴從未來過。”
君莫憐不由自主的放慢腳步!
明老抓住了君莫憐的七寸!母親,蘭姐,這是君莫憐的軟肋!
君莫憐停下腳步,心中的某個地方,被狠狠地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