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這樣的疑問，卓玉寒一直堅持到婚禮那一天。
他將婚禮選在瞭望月峰頂，因為霏璃說，從這裡，可以眺望到萬里之外的雪山。在那座雪山上，曾留下了他們最美好的回憶。
沒有賓客，沒有禮儀，這只是他們兩個人的婚禮，她穿了一件雪白的嫁衣，靜靜地依偎在他的懷裡。
月光，宛如一片銀色的海洋，浸潤著遠遠近近的夜色。
天地一時空曠無比，周圍風過無聲，萬物寂靜，似乎可以輕易聽見心臟跳動的聲音，和著泠泠風露，一點點敲擊著兩個人的心。
“這是真的嗎？”霏璃虛弱地笑了笑，“從今天起，我就是卓大哥的妻子了。”
“嗯。”卓玉寒點了點頭，“開心嗎？”
“好開心。”霏璃半眯著眼睛，只是覺得神智在一點點渙散。
雪白的嫁衣在夜的微風中綻放，她柔柔的頭髮垂在他的肩上，晶晶亮亮的月光，像一朵朵漂泊累了的蒲公英，恬恬地依偎在她的裙子上。
瞳只是悄悄立在遠方的崖邊，眺望著這場簡單卻又隆重的婚禮。
“這樣對她而言，真的是最好的結局了嗎？”身後忽而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來。
瞳並未現出詫異之色，彷彿一切早在預料之中。
來人青衫磊落，月下凜凜照出個影子來，此刻落在地面上，倒好似皮影戲裡的書生。
瞳轉過身，果見段霆就站在那裡，月色化作水樣的光紋，灑在他身上，如同上了一層釉色，淡約如虹。
未等瞳說話，段霆已率先開口：“如我猜得不錯，那位霏璃姑娘一身的武功修為，恐怕早已被公主取走了吧。”
瞳並未答話，似是預設。
段霆續道：“既然如此，公主為何不履行諾言，以無憂之曲為霏璃姑娘驅除心魔？”
“我本來一直還在猶豫，讓她就這樣在心愛之人的懷中死去，未嘗不是一種莫大的幸福。”
“那不是幸福，只是欺騙罷了。”段霆語聲微沉，全悖他日前那般灑脫樂觀。
“是啊，我也知道，或許該是時候讓霏璃想起一切了。失去記憶人並非卓玉寒，而是她。”
瞳自長袖中取出玉簫，而後低首吹奏，立刻有低迴婉轉的簫聲響起。
曲音起得很低，如山澗剝離了花枝的落蕊，在空中寂寞地浮動；如一闋寫殘了的詩，被離人無望地吟唱；亦如一隻打翻了的經筒，在佛龕前無聲
地輪轉。
纖細，幽靜，如繁花墜影，無跡可尋。
無憂曲，顧名思義，曲終之時，煩憂盡消。
曲聲終了的那一刻，卓玉寒感覺到懷中的人輕輕顫抖了一下。
“怎麼了？”他柔聲問道，生怕讓她受驚。
然而低頭的瞬間，她卻迎上了一雙陌生的眸子。
她看到霏璃緩緩抬起頭，怔忡的目光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他怔了一下，感覺懷中的人冰冷如雪，而她臉上的寥陌好似一個陌生人。
她看著自己的目光，只如初見。
“怎麼了？”卓玉寒心中一慌，他以為是她看破了自己的謊言。知道了自己至始至終都沒有喜歡過她。他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為了完成最後的願望。
“不是你……”霏璃望著卓玉寒，眼神無聲而劇烈，“你不是卓大哥，你不是……”
卓玉寒愣了一下，急忙說道：“我是啊，我是你的卓大哥。”
霏璃流著眼淚，望著他，低聲說：“你不是，你不是……我要去找卓大哥，他在雪山上等我，他說過，會陪著我一起看優曇花開。”
說罷她用盡全力掙脫了他的懷抱，急促地喘息著，一個人踉踉蹌蹌地向著山下走去。
卓玉寒急忙追趕過去，卻不敢再伸出手去觸碰她雪白的衣襟。只能步履匆匆地跟在她的身邊。
隨她來到山下，卓玉寒伸出手將她扶住，卻發覺她的身體早已冷透，如同在冰海之中浸泡了千年萬年。
“卓大哥，你在哪裡，在哪裡啊……”霏璃一邊哭，一邊踉蹌著往前走。
她的喊聲轉瞬就被夜風吹散、托起，如一尾飄塵，消失在夜色深處。
終於，山腳下，桃樹旁，出現一襲蕭疏的青衣，隨後一個人影浮現在花樹間。
卓玉寒放眼望去，卻發現來人正是父親。
就在看到卓玉寒的那一刻，霏璃忽然捂著胸口，疾步走去，一邊走，一邊呼喚：“卓大哥，等等我，我來了，這一次，我再也不要讓你離開我了。”
一聲聲，一句句，飄過了光陰，飄過了三生，卻帶著無限的繾綣，在這一時，這一刻，傳到了對方的耳中。
再也堅持不住了，霏璃跌倒在那個人的懷裡。
卓玉寒遠遠地望著，陡然間，一個奇異而近乎可怕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升騰而起。
為什麼霏璃一見到自己，就將自己當成了另一個
人？為什麼她知道自己姓卓？為什麼身為母親貼身侍女的田姨，曾經說過她像一位故人？
一瞬間，他定在原地，無法呼吸，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父親輕輕地將霏璃抱在懷裡。
然後，父親除下了臉上的玄鐵面具。
面具脫落的一刻，一張英俊堅毅的面容暴露在月光裡，那張臉，有著和卓玉寒極為相似的外貌，卻因為時光的侵蝕而略帶滄桑。
左側臉頰，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疤。
可回首顧盼間，依舊難掩過往的風流萬端。
“卓大哥，我終於見到你了。”霏璃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張朝思暮想的臉龐，彷彿要將臉上的每一個線條、每一絲輪廓、每一個表情都記在心裡。
“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第一次，卓玉寒聽到父親如此溫柔的聲音。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此刻方知，原來若曇在等待的人，在守候的人，居然是自己的父親。
卓劍聲懷抱著一位年齡和他極不相稱的少女，臉上卻露出了少年人才有的獨特的溫柔和歡喜，“我說過，我們還要一起在雪山上看優曇花開，我並沒有忘記我們的約定。這一次，我不會再食言了。等了這麼久，你可怪我？”
“不，我從沒有怪過你。”虛脫如同劫盡後的餘灰，輕鬆地旋轉這，包裹著少女深深的疲憊。
卓劍聲始終低著頭，看到兩朵嫣紅的血暈從她那永遠如薄玉般晶瑩的肌膚下神奇的升起——那森林中乞求了千年雨水的優曇，終於戰抖著綻放。
然而優曇盛開後，只有一瞬間的生命。
“我怎麼會怪你呢，我從沒有怪過你，從來沒有……”
當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剛剛綻放的花朵忽然被風吹散，花瓣化作了一片片白色纖維，悄然飛遠，盤旋著在月光裡飛上了夜空，飛到了看不到的彼岸。
卓劍聲忽然埋首，失聲痛哭。
有生以來，卓玉寒還是第一次看到父親流下眼淚。
此刻，他才發現父親藏了多深的痛苦，受了怎樣的煎熬。
然而痛哭之後，父親的臉上居然泛起了恍惚的微笑，依稀是當年躍馬長安的貴公子，縱蹄踏青覓山水，偶於密林繁花處驚鴻一瞥，從此便註定了這牽扯糾纏的宿命。
父親笑得越來越深，猶如春風少年脫了羈絆，一洗多年的沉抑。
良久，他才對卓玉寒說道：“你此刻心中必定充滿了疑惑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