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便是卓劍聲，他的長衣之上風塵猶在，此時大步走來，目光冷冷地一掃，便已讓嚴世成心膽俱寒。
“嚴公子，今夜你來我鐵券山莊大動干戈，打算如何善罷。”
一見卓劍聲的威嚴，嚴世成登時語塞，再無先前的倨傲之色，道：“沒什麼，既然卓莊主回來了，我等也就告辭了。莊主若要強留，我們倒是無妨，只是不知卓少爺能不能堅持得住，還有那霏璃姑娘……”言罷他冷笑地看了霏璃一眼。
卓劍聲轉過身去，道：“今夜之事先記在賬上，老夫無暇與你們糾纏，趕快滾吧。”
他快步朝霏璃走去，不顧身後嚴世成眾人倉惶地退出山莊，急忙在霏璃身前俯下身，探手搭在她的脈搏之上。
那纖細而伶仃的手腕，宛如一根脆弱的花莖，在風中無力地抖動著，卻在他的手中奇異地安靜下來。
少女蒼白的臉上猶自帶著滿足的笑意，虛脫之後，她已陷入了深深的夢魘，唯有明月的光輝，透過她纖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薄薄的扇形陰影。
看著沉睡的少女，卓劍聲目光一顫，那一刻，那雙深廣如天的眼眸，彷彿倒映了整片夜空，兩點眸光飛速旋轉，劇烈地吞噬了所有星光。
然而下一刻，他眼中就已變得雲淡風輕。
田姨焦急地聞道：“莊主，姑娘她……”
卓劍聲沉沉地嘆息道：“快叫墨神醫來吧。”
第二日卓玉寒和蕭碧兒回來之後，方從田姨和鄭管家口中得知了昨夜的驚變。
由於過度激動，傷口再次裂開，然而卓玉寒卻不顧傷痛，來到霏璃的房間。蕭碧兒就陪在他身邊，眼中滿是擔憂之色。
雖然只見過霏璃數面，她卻已知道那位白衣少女是一個善良的女孩，她從未看到過塵世之中，會有誰的眸子如此明亮，如此清澈。
那樣的眼眸，只應該屬於天使。
焦急地等了半晌，終於見到墨大夫從房中出來，卓玉寒急忙問道：“墨神醫，霏璃她怎麼樣了？”
墨神醫無奈地嘆息道：“前些時日剛剛受了傷，如今又添新傷，她本身體質就弱，似受過極重的傷，體內有一股怪異的陰寒之氣，如今這一番折騰，就連老夫也束手無策了，她若有什麼未了的心願，你們趕快替她辦了，她恐怕活不過三日了。”
墨神醫的話，每一句，都如同一把刀，深深地剜進卓玉寒的心裡，刀剮他的靈魂，車裂他的意識。
一旁蕭碧兒淚光漣漣地問道：“真的沒救了嗎？”
墨神醫只是嘆了嘆氣，便轉身走了。
卓玉寒只覺得自己的傷再也算不了什麼了，倚著梅樹，頹然坐下，眼神空洞而茫然，只是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心中卻是驚濤駭浪——霏璃的心裡究竟在想什麼？
她只是認錯了人，將自己誤認為她的情郎，卻因此送了性命。
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自己吧。如果自己早些對她坦白，她便不會再這樣執著，也不會為了自己而丟掉性命。
眼睜睜扼殺了一個如此純潔的生命，這是孽，是他無法規避的孽。
瞳將一切看在眼裡，她早已知道霏璃時日無多，如今卓玉寒的心裡多了一份對她的牽掛，想必她也能釋懷了，至於那些本就抓不住的東西，就任其隨風而散吧。
而巫夜辰也從誰簾丹丘歸來，帶回來瞳需要的那幅肖像。當她展開畫卷、看到畫中之人的容貌時，方知自己的猜測並沒有錯。
事情演變到這樣的地步，也不枉她謀劃一切，讓她在臨死之前圓一場好夢。
霏璃傷後的第二日，便是已故莊主夫人、明月郡主的忌日。
夜晚，當卓玉寒獨自走入母親生前的寢室時，就看到父親呆呆地看著母親的靈位出神。
父子二人相對無言，沉默良久，卓劍聲彷彿陷入了久遠的回憶，悵然道：“你娘是個好女人，雖是郡主之尊，又承皇命下嫁，卻溫柔賢良，貞靜明理，是我配不上她，沒能給她幸福。”
卓玉寒不屑地笑了笑，“我知道，一直以來，你都喜歡著另一個女人。只是娘卻裝作不知道，一直到死，娘都沒有過問你和那個女人的事。你卻不知道，無論孃的笑容多麼美麗，她的心卻是千瘡百孔，對於娘來說，最無情的莫過於你的背叛，你的人雖然在她身邊，心裡卻在想著另一個女人。其實娘這一生都沒有走進你的心裡，這個遺憾，娘一直帶到了棺材裡。”
面對兒子嚴厲的指責，卓劍聲目光微動，他的臉上帶了一張面具，看不清神情，只沉聲道：“是我的錯，害了兩個女人。我該知足的，明月那麼好，嫁給我以後處處體貼，是最完美的妻子。只可惜，我心裡始終忘不了那個
人……”
“夠了，不要再說了，我不想你在孃的房間裡說這樣的話。”卓玉寒低吼一聲，打斷父親的話。
隨即屋子裡又陷入了一片沉默的死寂。
良久，他才開口說道：“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我要娶霏璃姑娘。”
似乎沒有太多的詫異，卓劍聲只是“哦”了一聲，問道：“碧兒她同意了嗎，她可是個愛吃醋的孩子。”
卓玉寒道：“正是碧兒建議我這樣做的。霏璃就快要死了，她將我誤認為她的情郎，雖然不知道她的情郎究竟是誰，可是至少我能代替那個人，在她臨死前完成她最後的心願，娶她為妻。”
“既然如此，那就照碧兒的意思去辦吧。”卓劍聲轉過身，聲音裡夾雜這一絲苦澀，“我想霏璃姑娘的情郎若是知道了，也會感激你吧。”
一直以來，卓玉寒都因母親之事而對父親心存一絲埋怨，可當他看到父親那孤單寂寥的背影時，卻只覺得父親不在如武林領袖一般高大，彷彿歲月的洪流已經磨去了父親的鋒芒，到頭來，他只是一個失去妻子的鰥夫，一個被兒子嫉恨的失敗父親。
想至此，卓玉寒不覺心存一絲愧疚，想要開口為剛才的衝動無禮道歉，話卻哽在喉頭，最後不發一言，轉身出門。
真如墨神醫所言，霏璃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這幾日，她幾乎一直都在昏睡，蒼白的肌膚越來越透明，漸漸的，她彷彿變成了一個薄薄的小紙人。
偶爾醒來之時，她都會望向守在床頭的卓玉寒，釋然一笑，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
這時卓玉寒只好溫言安慰：“我已經想起來了，想起了我們的過往。”
“真的嗎？”望著卓玉寒溫暖的笑容，第一次，霏璃的眸子裡現出一絲驚豔之美。
“嗯，所以我打算和你成親，娶你做我的新娘。”對著這個自己並不喜歡的女子，卓玉寒第一次撒了謊，“你會答應我嗎？”
“會啊……”霏璃輕輕地呢喃，“一直以來，我都好想做卓大哥的新娘。我好想穿上嫁衣，成為卓大哥的新娘。”
看著懷中虛弱蒼白的女孩，卓玉寒只覺得心痛如塵，渾身上下彷彿被車輪碾過一般，鬆散無力。
倘若她知道了自己的謊言，會安心嗎？
這樣的欺騙，真的可以讓她得到幸福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