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玉寒點點頭,卻發現不知何時,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卓劍聲的眼神忽然變得幽遠無比,彷彿透過月光,看到了前生後世,看到了彼岸的滄桑。
他平靜地敘述著自己的往事,偶爾臉上會露出懷念般的微笑,無端讓人安心。
“當年爹隨中原武林大軍遠征淵山魔教,少年人血氣方剛,總是想創出一片事業,當年爹也不例外,於是連夜俏身摸上了淵山魔教的總壇,想要去刺殺他們的教主。可誰知魔教教主武功太高,爹力有不敵,被他打傷,倉惶間逃到一處庭院。那裡曇花盛開,爹看到一個女孩子坐在花叢中,對著月光靜靜地出神,就好像她本來就是月亮上的一個小精靈,因為不小心打了一個盹,從月亮上滑了下來,從此只能順著清冷月光擰成的鞦韆索,迷惘而天真地望著虛空。”
卓玉寒不禁出聲問道:“那個女孩,就是霏璃嗎?”
卓劍聲道:“不錯,那一天,她救了爹,後來爹才知道,她是魔教教主的女兒。”
卓玉寒並沒有感到多麼震驚,因為他已經猜到了一二。
卓劍聲接著道:“我相信這世上沒有誰能不喜歡這仙子一般的女孩,她救了爹,爹也順理成章地愛上了她。於是我陪著她去雪山絕頂等待著優曇花開,陪她看落雪,看星星,陪她捉蝴蝶,採花蜜。”
說著這些,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溫暖,彷彿那些遙遠的往事正如走馬燈一般,在他的眼前一一浮現。
“後來呢?”卓玉寒只覺得嘴角苦澀,如同搗碎了一杯苦茶。因為他已經知道了最後的結局。
卓劍聲道:“後來,爹為了得到闢天寶劍,成為中原武林第一人,還是不得不和魔教教主決戰。就在決戰的最後一刻,爹使出了家傳的絕學,將功力提升到巔峰狀態,想要和魔教教主拼個你死我活。”
“也是在這個時候,霏璃忽然出現了,她擋在我和她爹之間,我們兩個人的功力,就這樣全都打在了她的身上。”
卓玉寒低呼一聲,他甚至可以想到當時霏璃是承受著怎樣的痛苦。
“受了那麼重的傷,藥石無靈,不得已,她爹只好以內力封閉了她的靈識,讓她進入假死狀態,又以金針渡劫之法封閉了她的血脈,之後再以千年寒冰將她冰封,這樣才保住她一命。
“爹……”卓玉寒輕喚了一聲,走過去,扶住父親的手臂。
卓劍聲道:“那一戰裡,爹的容貌毀了,後來回到中原,又承皇命娶了你娘。這麼多年來,雖然爹知道愧對你娘,可無論如何,心裡想著的人,終究還是霏璃。可爹知道,自己這一輩子是再也見不到她了,傷她最深的人,還有什麼資格說愛她。”
“可她還是無怨無悔地愛著你,想著你,你們終究還是見面了。”卓玉寒有些傷感,如今回想起這一切,也不知是孽,還是緣。
卓劍聲道:“我也不知後來發生了
什麼,也不知她為什麼又活過來了。”
“你不知道,就讓我來告訴你吧。”陡然間,一個聲音伴著夜風傳來,父子倆竟然一直都沒有察覺。
在轉過頭的時候,卓玉寒發現說話之人竟是花媽媽。
“忘了告訴你們,我也出身魔教,奉教主之命出來尋找少主。自從那次絕頂之戰以後,少主就一直昏迷,由於被教主冰封,少主一直保持這十八歲的樣貌,這麼多年來,她依舊如同十八歲時那般美麗單純,這二十年,就好像是一場夢。直到前些時日,少主服了教主親手調製的靈藥,終於醒轉,可醒來後少主卻忘了一切,她只知道,她要去尋找一個姓卓的年輕人。那個少年偷走了她的心,於是不管千山萬水,她都要找到那個少年。卓劍聲,當年你是知道了少主的身份,所以沒敢將你的真實姓名告訴少主吧。”
卓劍聲低聲應了一句,隨即沉默。
花媽媽又道:“發現少主失蹤以後,教主十分擔心,於是便千里傳令,讓我率領千巫宗、魔火堂的人尋找少主的下落,好不容易前些時日在西京尋得少主蹤影,將她找到,並且要帶回淵山總壇,可誰知卓少爺的一番攪亂,竟陰差陽錯地讓少主進了卓家。”
如今明白事情的始末,卓玉寒只覺得這一切似乎是上天刻意安排好的一個玩笑。
花媽媽看向霏璃臉上尚且凝固著一絲溫暖笑意,搖頭嘆息:“我本打算將少主的屍身待會總壇,只是我知道,她唯有呆在你的身邊,才是真正快樂。罷了,隨你去罷。”
“多謝。”卓劍聲抱著霏璃,淚水早已在他的臉上風乾,留下風雕一般的痕跡。
他轉身對卓玉寒說道:“你已經長大了,也能好好管理山莊,爹走了以後,不要去找爹。爹用前半生陪伴了你和你娘,就要用後半生去陪伴霏璃,去履行曾經的諾言。”
“爹……”卓玉寒忽覺喉間哽咽,似有千言萬語,到最後,卻只露出一個叮嚀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無法阻止父親的決定,這一生,父親是註定要辜負一個人了。
倘若那個人是自己的話,似乎是最完美的結局吧
“你多保重……”那是他對父親說的最後一句話。
“有些東西,當你失去的時候,才懂得珍惜。所以寒兒,千萬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記住,要珍惜眼前人。”
說完這句話,卓劍聲抱著霏璃,在天亮之前悄然離去,如此不留痕跡,就彷彿他和他懷裡那個如曇花般雪白乾淨的女孩,從來未曾真正存在於世。
似乎關於他們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當花朵無意間落在寶劍上,被劍風吹落,從此便再也無法忘卻那明亮的溫柔。
當寶劍接住了零落的花瓣,斬斷了那一絲脆弱的莖,從此便再也無法忘卻那悲傷美麗的笑容。
到頭來,是落花埋葬了寶劍,寶劍擁抱著落花。
情緣在破裂後修補,愛情在逝去後延續。
而卓玉寒知道,自己註定了要填補父親的遺憾,自己的那一份愛情,無關寶劍,無關曇花。
天亮以後,他收拾心情,臉上重新露出朝陽一般的笑容,一個人朝著山莊的方向走去。
見到蕭碧兒的時候,他臉上依舊是平日裡玩味般的表情,眉開眼笑地說道:“碧兒,今天請你吃糖葫蘆吧。
綠衣少女淺淺一笑,粉拳輕輕敲在他的胸口上,嬌嗔道:“不能只是今天,你要請我吃一輩子的糖葫蘆。”
“如此這般,似乎是最好的結局了。”看到鐵券山莊門前卓玉寒和蕭碧兒執手相望的畫面,瞳淡淡開口。
“是啊。”她身旁的段霆嘆息一聲。“只是還有一事,你竟不好奇嗎?”
“我早知行刺卓玉寒之人,就是你,又何必好奇。”
一語中的,倒教段霆微微一驚。
“果然,這世上沒有什麼事能瞞得過幽靈公主的眼睛。”他一邊說,一邊和瞳一起登上石橋。
“只是我在最後那一刻,我突然收手,畢竟卓玉寒並沒有錯。”
“是誰讓你來殺他的?”
“我師父,天玄道宗宗主,燕孤鴻。”段霆目光之中浮動些許悵然,“師父當年隨卓劍聲前輩遠赴淵山魔教,參加了那場戰役,雖只是驚鴻一瞥,師父卻已對霏璃姑娘一見傾心,只是世事弄人,最後師父也只如霏璃姑娘一般,相思錯付而已。有時想來,他二人的命運竟這般相似。”
瞳低頭,見石橋之上佈滿斑駁苔痕,湖光返照,碧空雲影,此刻看來,竟頗有幾分滄桑之態。
段霆續道:“師父前些時日偶然得知霏璃姑娘的蹤影,便讓我前來刺殺卓玉寒,為的只是不願讓霏璃姑娘憶及那些傷心往事。或許師父也是受困於心魔,才不得已而為之。”
“好在你最後懸崖勒馬。”瞳微微側目,見段霆仰起頭來,那眼神異常堅毅,有淡淡的愁緒縈眉。
“我竟不知原來你也會發愁,比起那日在相府的灑脫樂觀,究竟哪個才是真正的你?”
“該愁的時候愁,該樂的時候樂,這就是我。”段霆將目光投向遠方,隨即輕闔雙目,嘴角浮起一絲笑。
瞳默然轉身下橋,心頭浮起霏璃和卓劍聲的那段往事,其實她早就懷疑霏璃念念不忘之人就是卓劍聲,直至親眼見到那幅存放與水簾丹丘的卓劍聲肖像時,方才確定卓玉寒竟與卓劍聲的相貌一般無二,這也難怪霏璃會認錯人。
她被冰封整整二十年,醒來之時,依舊是十八歲的年華,十八歲的心境。二十年的歲月風霜,卻並未在她身上留下絲毫痕跡。再想到她一生的遭遇,方知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遠比這世上萬事萬物,還要複雜難解。
走了片刻,瞳悄然轉身,再望橋頭段霆背影時,竟忽覺惆悵莫名,亦不知何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