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狄族聚居地時已是三天之後了。
百靈當然是要跟著阿蠻與姜炎一齊出發的,她終歸不屬於那裡,在經過一陣短暫的告別之後,她把背影留給了那些曾經鼓舞過她,而今又為她所鼓舞的侏儒人。
阿蠻在替姜炎捱了金剛那一巴掌之後,本就有些裂痕的肋骨險些盡數斷了去,也多虧他身子實在是硬朗結實,居然只是骨裂的情況嚴重了一些,而沒有真正折斷哪怕一根骨頭,——這也算是上天對於阿蠻的垂憐了。
總之他們終於是把九死還魂草給帶了回來,海魁在依照著科布多的方法用了九死還魂草之後,還真就開始出現了好轉的跡象,——雖然沒有立時醒轉過來,生命體徵卻是漸漸穩定了。
這幾天裡,百靈已經從阿蠻和姜炎的口中瞭解了她不在的這段時間裡,那倆人所經過裡的事情,——後來由於他倆的身體都不大方便,還是由麗麗於百忙之中抽出空來,帶著百靈在狄族聚居地裡走了一圈。
如今的麗麗可是非常的忙了,她一面要處理族內的事務,一面還要應付咄咄逼人的鮫人族,這才幾天的時間沒見,她整個人就已經消瘦了一圈。
時間一晃就過去了半月有餘,阿蠻他們幾經商議,還是決定就此出發,即便是將整個冰原給翻一遍,也必須要將海螺給找回來。
麗麗卻勸說著眾人不要著急,等到她這一陣忙過去,至少也等這海魁甦醒過來,那時候就可以調動兩族的勢力一同去尋找海螺,那樣的話,總比他們這三個人在冰原上亂轉要來得有效一些。
就在這時節,聚居地裡來了一個人。
他一身中原人的打扮,相貌沒什麼出奇,既不英俊也不醜陋,但叫人心驚的是他那股子氣勢,舉手投足之間便讓人不敢直視,——只要是他的目光掃及處,哪怕是把榮耀看得比生命還要重的狄族人,都不得不盡力迴避。
來了這麼一個人,麗麗這個還沒有正名的族長自然是要來處理一下,沒想到她還沒開口說話,對方就已經道明瞭來意:
“我是來找南阿蠻的。”
於是他就見到了阿蠻。
“常……常先前輩?”阿蠻乍一見到那人,頓時顯得吃驚無比,“你怎麼會來這裡了?”
常先臉上不怒不笑,也看不出來有什麼表情,反正他就是滿臉淡然的看著阿蠻,足足擺了半天的造型,這才慢慢說道:“我要帶你去個地方。”
聞訊而來的姜炎與百靈一前一後進了蓬包,百靈還好,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一邊,姜炎就不同了,他聽常先說要帶阿蠻走,下意識地就皺了皺眉頭。
“是你們,”常先稍稍改變了一下說法,“你們三個都得跟著我走。”
阿蠻朝姜炎跟百靈各遞過去一個眼神,叫他倆先別插嘴,然後才站起了身子,先是對常先行了個禮,接著問道:“敢問前輩,您是要帶我們去什麼地方?”
“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常先露出了一副天機不可洩露的模樣。
阿蠻搖了搖頭,卻依然十分恭敬,他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辭,這才重新開了口:“前輩,我們三個還有些旁的事情要去做,您看……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讓我們先做完了眼前必須要做的事情,然後再跟著您去呢?”
這一番話,阿蠻說得是謙恭有加,那態度算得上是放得極低了,基本上也就差懇求對方了。
不過阿蠻這麼做的原因卻不是顧及常先的實力,而是因為那一日在冰晶谷深處,他曾經出手救下過自己,也救下過麗麗,——阿蠻是想透過真誠的溝通來向對方表明自己的意思,儘可能地避免因自己措辭或者語氣之類而使對方產生誤會。
但是常先接下來的話卻讓阿蠻有些生氣了。
“不行,”常先的態度依然很是堅決,“你們現在就必須要跟我走。”
常先的這句話當即惹惱了姜炎,他姜炎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儘管常先的實力穩穩勝過他十萬八千多倍,可姜炎心想,現在不管怎麼說,都是對方有事來找自己,那自己這邊怎麼著也算是有了依仗,於是口氣一硬,姜炎開口問道:
“憑什麼,憑什麼你要我們跟你走,我們就必須得跟你走?”
可能是姜炎也覺察到了自己的口氣有些太過“硬”了,說完話就不自覺地動了動脖子,但話都已經說出了口,他哪還有再彎下腰來的道理。
也多虧百靈比較機靈,她一把扯過姜炎,把他給拉到自己身後,對著常先笑道:“前輩你可別往心裡去,他這小子就是腦子經常發昏,專愛說些不合時宜的話,您可千萬別跟他一般見識……”
誰知常先卻沒有對姜炎言語上的衝撞表示出什麼不滿,他於蓬包內掃視了一圈,然後淡淡說道:“其實你們不去也行,但你們可還想找到另一位同伴了?”
百靈姜炎俱是一愣,他倆當然知道常先口中的“另一位同伴”指的是誰,只是不明白常先為什麼要在此刻提起這樁事……
“海螺嗎?”
阿蠻目光一陣飄忽,他心中隱隱有種感覺,就是這間事情應該並不會這麼簡單,不過眼下還是海螺要緊,其餘的事情,那就再說吧。
“當然。”
常先臉上的表情終於變了,不再是那種古井不波的淡然,而是一種破堪琢磨的笑容。
無盡海邊。
阿蠻只是簡單交代給了麗麗幾句,然後就帶著姜炎與百靈離開了狄族聚居地,跟著常先來到了這波瀾滔天的無盡海,——期間的幾日行程自然不必贅述。
狄族與鮫人族是世仇,前一陣子還廝殺得不可開交,目前雖然還勉強維持著表面上的平靜,但是這一路越向北走,阿蠻這幾人所看到的屍體越多。
那些屍體大多被砍去了頭顱,因為敵人的頭顱,在這兩族人的認知當中,都是對於自身勇武的最好詮釋,還有少數完整的,——估計是因為死的人太多,活下來的人沒有功夫一個一個將敵方的腦袋砍下來,而又得去參加下一場戰鬥了吧。
總之,阿蠻這三人,再加上一個常先,攏共四個人,當他們穿過了橫屍遍野的這片土地之後,身上的衣衫都快要被空氣中至今氤氳不散的血腥氣給沁透了。
“前輩,咱們在等誰?”
已經在無盡海邊看了半天的浪花了,阿蠻心中不免有些焦急,他因為常先關於海螺的一句話,就不問緣由地跟著對方來到了這裡,心中實在是有些忐忑。
“等船。”
常先的回答簡明扼要。
“等船?”姜炎從來沒聽說過還有什麼人能在無盡海上擺渡,“這地界還能有船?你看那邊那海浪,少說也有十來丈高,什麼船能在這片海里……”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邊的百靈給打斷了,而百靈又是受了阿蠻的眼神示意。
“前輩,”阿蠻耐著性子問道,“是什麼船?”
常先眼中忽的有一抹光亮閃過,他似突然想起了什麼,挑了挑眉毛,然後看向了阿蠻,問道:“冷劍有沒有跟你們說過,一些關於他的事?”
阿蠻聞言一怔,他現在真有些不知道對方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言語是什麼意思了,一會兒來跟自己說海螺,一會兒又要問自己冷劍……
“沒有。”
阿蠻想來想去,冷劍好像確實沒有跟自己這些人說過他的事。
“他沒說啊……”常先的表情顯得有些失望,“既然他沒說的話,那我也就不方便跟你們說了,這些事情還是等他以後親自給你們說吧。”
“好嘛,兜了一圈盡是些廢話……”
姜炎仗著現在海浪越來越大,拍擊崖壁的聲音越來越響,也就悄悄嘀咕了常先一句,沒想到這句話似乎依然被常先給聽到了,因為常先臉上的表情驀地又換回了冰冷。
阿蠻與百靈的心頭同時一揪,他倆就怕姜炎這碎嘴子會激怒常先,畢竟自己還指望著從他那裡得到有關海螺的訊息呢,要是被姜炎兩句話一說而就此得不到,那可就有些得不償失了。
“來了。”
常先卻不是因為姜炎的那句抱怨而變了臉色,他負手立在眾人之前,眺望著濁浪滔天的無盡海,任由漸漸狂烈的海風吹得他身上衣衫獵獵作響。
三人都聽到常先說了一句“來了”,不約而同的往海中一望,——在一浪高過一浪的洶湧海水中,有一個小小黑點正破浪而來。
“那是什麼東西……船?”
姜炎抓了抓腦袋,難不成還真有在無盡海里擺渡的船家嗎,要真是如此的話,那船家得有多麼高深的修為才能做到這個地步?
“是一座小島吧……”
等到那黑點又近了許多,百靈才頗不確定地給出了一個答案,因為她看那東西實在是太大了,就好像是一座漂浮在海中的孤島一般。
“龜背?”
阿蠻看著那海中孤島上一圈又一圈的密集紋路,腦海中不由得冒出了個大膽的猜測,——該不會是一頭巨龜吧……
“是玄武。”
最後還是常先給出了準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