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之後。
入了冬的極北冰原上已經下過了好幾場雪,可不知是不是今年雪下得太早的緣故,居然沒有存住一丁點的雪,只留一地薄冰。
又偏又遠的日頭散出淡淡白光,晃得人眼發暈,地面上,幾串淺淺的腳印一路向北,——其中還有條蜿蜒的痕跡,混在三對大大小小的足跡之中,頗為顯眼。
進入冰原已經一個多月了。
順著痕跡向前,盡頭處是一行四人。
當先一人呵出口氣,抬頭望了望慘淡的日光,回頭看了一眼,說道:“方向沒錯,再往前走走,尋個地方準備過夜。”
這四人便是阿蠻、姜炎、百靈與海螺了。
跟在阿蠻後面的姜炎扭頭朝著四處看了一圈,應道:“這地方的確是太開闊了。”
“還走還走……”站在百靈身邊的海螺心裡一百個不願意,“都走了整整一天了,就不能休息休息?”
百靈看看海螺,又轉身看了看身後,——除了自己這些人的腳印之外再無其他,可她卻對海螺說道:“咱們後面可是跟著狼群呢。”
“哎……”海螺嘆了口氣,“不就百十隻狼嗎,還真怕了它們怎麼的?”
姜炎看前面的阿蠻抬腿又邁開了步子,便頭也不回的說道:“不怕不怕,你海螺堂堂威名怎麼會怕了些許雜毛野狼,不過……那狼群冒出來的時候,你叫的聲音怎麼比誰都大呢?”
“當時天黑了嘛,而且又是突然冒出來的……”
約莫是一個月之前,初入冰原上的阿蠻四人夜宿在一塊巨石之下,正睡得香甜,倚著巨石的阿蠻忽然彈身而起,流了一腦門的冷汗,看樣子是做了噩夢了。
阿蠻一邊拍著“咚咚”直跳的胸口一邊抹了抹冷汗,手中的動作突然一僵,人也怔在了當場。
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這四人已經被群肩高近一丈的冰原狼給圍住了,稍稍一數,阿蠻不由得感覺後背發涼,居然有不下一百頭巨狼,至於隱藏在黑暗當中的,天知道還有多少。
狼群保持著讓人心悸的沉默,見阿蠻醒了,從群狼之中慢慢走出一頭大出尋常巨狼至少兩圈的銀毛巨狼,阿蠻估計這就是它們的王。
狼王靜靜的站在那裡,冰原上凜冽的夜風拂動它周身的皮毛,盪漾起好似水波的漣漪。眼中青光熠熠,狼王衝著阿蠻低低的打了一聲響鼻。
阿蠻一愣,心說自己又不懂狼語,你跟我打響鼻有什麼用,於是用微不可查的動作悄悄推了推還睡得死沉的姜炎。
沒想到姜炎沒被推醒,睡在另一邊的海螺不知道怎麼著就咕噥了兩句,咕噥過後居然又揉了揉眼,看樣子是睡到半夜要醒了。
“什麼味道這麼臭……”
海螺一邊坐起身子一邊抱怨道,敢情她是聞到了股怪味道,被薰醒的。
一睜眼,海螺就見眼前到處是一片白色,還以為是下雪了呢,可眨巴了兩下眼睛之後,海螺分明又瞅見那皚皚的白雪之中閃爍著許多綠色的小燈,就有些納悶了。
哪來的燈呢?還是綠的?
等到終於看清了那些是個什麼事物之後,海螺一聲高亢嘹亮的尖叫劃破蒼穹,險些把掛在天邊的明月給驚得墜了下來。
不光海螺被狼群嚇到了,狼群也著實讓海螺這一嗓子給嚇的不輕,不等狼王下令,便有幾頭巨狼將牙刀一亮,惡狠狠的朝著海螺撲了過去。
阿蠻翻身就起,一把拿起腳邊的黑麵鬼,同時狠踹了姜炎一腳,將迷迷糊糊、半夢半醒的姜炎給踹得一個激靈,終於是醒過神來了。
眼看著就要動了刀子,那狼王忽然對月高叫一聲,群狼聽得號令,當即連頓也不打一下的翻身就跑,包括那幾頭已經撲到海螺面前的巨狼也一併隱沒在了夜色之中。
跑出幾步,狼王扭頭回身看了看滿臉驚愕的阿蠻,打了聲響鼻,便引著眾狼去了。
自那以後,這一群狼就始終跟在阿蠻他們的後面,卻再也不出現在四人的視線之中,只有偶爾聽聞極遠處野獸被狼群襲擊時,野獸的嘶吼與狼群的呼嚎混在一處,叫人知曉狼群並未走遠。
也就是從那時候起,海螺的那一嗓子就時常被姜炎拿出來取笑,說不知道她練的是什麼功,居然能一嗓子驚退群狼,真是好本事。
不過,阿蠻卻不覺得那群狼是被海螺給驚走的,他覺得事情必定不會這麼簡單。
不簡單就不簡單罷,出來了這麼長時間,哪一次碰到的情況是簡簡單單、輕輕鬆鬆就能搞定的?於是阿蠻就把疑慮壓在了心底,按著地圖繼續向前走了。
算起來,踏上極北也有一個多月了,阿蠻他們起先還是小心翼翼的,走起路來都輕手輕腳,生怕碰到了傳言中生性極度排外的狄族人,結果這一路上別說狄族人了,就連根狄族人的毛也沒看到,所以漸漸的,四人對這件事也就不怎麼上心了。
此刻眼見著天色已晚,阿蠻他們雖然不擔心碰到狄族人,卻不得不提防著身後緊隨著的狼群,所以夜宿的地點也不能隨隨便便,得挑選個好地方。
只是又往前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那大如圓盤的明月都已經從地平線上升了起來,阿蠻他們還是沒能找到何時的宿營點,最後也實在是走得累了,四人一合計,乾脆就這麼著吧,愛咋咋地。
冰原上雖然除了石頭就是冰,可草葉子、矮灌木總還是有一些的,偶有一株大樹也是葉細如針,並不適合生火,所以阿蠻他們目前就是能燒什麼便燒什麼,煮上一些熱水就好,其他的已經不想多求。
月明星燦,一匹白練橫掛天漢。
百靈看著面前那幾塊石頭壘起的鍋灶,還有其上已經慢慢開始沸騰的清水,不自覺的笑了起來。
“笑什麼呢?”
阿蠻從包裡取出塊乾糧交到了百靈的手中,然後坐到了她的身邊。
“咱們終於還是到了這個地方,到了這極北冰原,”百靈雙手抱膝,“再往前去到那無盡海,海螺就快要到家了。”
話說到這裡,百靈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傷心事,眸子裡的清光逐漸暗了,腦袋也低了下來。
阿蠻知道她是想家了,只不過現如今連百花門都已經沒有了,——阿蠻還未告訴她,天下之大,哪裡還有她的家?
這邊兩人沉默的守著火堆,另一邊兩人正大喊大叫的不知道搞什麼鬼。
“那邊那邊!”海螺朝著姜炎身側一指,“跑到那邊去了!”
“哪呢?”姜炎撥開片淺草,“哪去了?”
原來剛剛姜炎在這裡拔草作柴火的時候發現了個坑洞,與他同來的海螺眼尖,一下子瞅見了洞穴內有一對小眼睛正在鬼鬼祟祟的往外偷瞧,便招呼著姜炎要把它給逮出來。
姜炎正愁著沒東西解饞呢,這下可好了,看那洞穴的直徑也知道里面的東西小不了,擼起袖管,伸手就準備往裡面掏。
手還沒進去,姜炎就看那洞穴中一對小眼睛的主人遞出來條粗壯的前爪,爪子老長,竟然是要撓自己!
姜炎被唬了一跳,沒想到那東西居然只是虛晃一槍,瞅準空當“嗖”的一聲躥出來,眨眼間便躲進了另外一邊沒過大腿的草叢當中。
“好大的個頭!”
姜炎高呼一聲,雖然只是打了個短短的照面,可姜炎還是看清楚了那究竟是什麼——驢耳、長吻、豬鼻,渾身肉色淺紅,身披白色稀疏細毛,竟是隻大土豚!
土豚,姜炎當然也見過,卻還當真沒見過這麼大隻的,還沒逮住它,姜炎就已經先流出了滿嘴的口水。
撥開亂草,姜炎在其中翻來找去,可那土豚就好像原地蒸發了一般,不見了蹤影,這可急壞了姜炎,——今晚的肉食可不能跑啊!
隨後而至的海螺探過了腦袋,連連問道:“去哪了?去哪了?”
“在這呢!”
姜炎大叫,同時腰一彎,兩手向下一捉,終於是在那土豚即將鑽進洞中的一剎那,拽住了它露在外面的兩條後腿。
用力向後一扯,那土豚竟好像在洞中生了根,任憑姜炎如何去拽也不肯出來。
“給我出來吧你!”
姜炎虎吼一聲,雙臂一較力,登時好似拔蘿蔔一樣將土豚從才打的洞中給拔了出來,還帶出了幾捧凍土。
結果因為用力過猛,姜炎拽出土豚之後向後仰得失去了重心,一下子摔倒在地,那土豚也被高高拋起,劃出道弧線後摔在了地上,連吭也沒吭一聲就給摔昏了過去。
海螺不管姜炎,歡呼一聲便去看那土豚,她方才只看了個大概,一瞥間只見土豚渾身粉嫩,還以為是個什麼可愛的東西,沒想到卻生了副如此之怪的相貌,當即皺著眉頭撇了撇嘴,對姜炎說道:“這是什麼東西,怎麼長的這麼醜?”
“醜?”姜炎哈哈一笑,“醜便醜了,有肉能吃就是好的……”
拔了好些荒草,姜炎洗剝乾淨那土豚之後,又從別處弄來根樹枝,兩頭削尖了之後將土豚給戳了個對穿,架在火堆上烤了起來。
百靈看著這怪模怪樣的東西,疑惑問道:“這東西能吃嗎?”
“怎麼不能吃,”姜炎一邊往火堆裡添草一邊說道,“什麼東西不能吃。”
阿蠻笑吟吟的看著向百靈跟海螺誇誇其談的姜炎,說道:“這東西的肉可香了,吃一口都能益壽延年。”
土豚這東西,阿蠻曾經在南谷中也捉到過,當時的他獻寶似的扛去給悉泥看,沒想到悉泥看了之後卻是哈哈大笑,什麼都沒說,只叫阿蠻放心吃了就是,沒毒。
當晚阿蠻就將自己捉的土豚給烤了,沒毒倒當真是沒毒,不過那肉也太難吃了!
又粗又硬不說,還沒多大的油水,烤了半天也不見變色,最後阿蠻一生氣,將那大半隻土豚給扔了,誰知連森林裡的狼都不吃……
看著此時此刻全神貫注翻烤著土豚的姜炎,阿蠻好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蠻哥你不懂就不要瞎說,這玩意又不是什麼仙丹靈藥,吃了怎麼還能益壽延年?”
姜炎把土豚掉了個個兒,烤它的另一面去了。
“行了行了,”阿蠻指了指土豚,“已經熟了。”
“熟了嗎?”
姜炎見那肉色未變,可是阿蠻又說得鄭重,便滿心疑惑的割了塊肉下來,放在眼前看了看,最後還是扔進了嘴裡。
“呸!”
才嚼了兩口的姜炎一口將嘴裡的肉給吐了個乾淨,還用衣袖狠狠擦了擦舌頭。
一邊的百靈跟海螺笑的不行,早已經抱成了一團,阿蠻也是笑的前仰後合,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
姜炎臉上微微一紅,兀自強辯道:“沒烤熟,沒烤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