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五月,荊楚大地的雨季來了。好不容易放了一天晴,次日又是雨天。連綿大雨,滂沱粗暴,阻隔了兩軍廝殺的機會。
儘管面對大西和北國的夾擊,龍家士兵計程車氣仍然十分旺盛。自從龍雪皇包下城裡的大部分青樓勾欄之地,讓士兵狂歡兩天後,士兵們就比以前倍加精神;而擊敗崔嘯宇後,士兵的戰意更是強烈。他們經常向龍雪皇請戰,早把上次戰敗的陰影拋到九霄雲外。
對於這類熱血的將士,龍雪皇只是好言安慰,卻絕對不許他們出戰。他甚至把大寨的兵馬都撤回城裡。而城中的工匠日夜開工,軍中補充了大量的箭矢,士兵的心裡越發踏實。
“敵人圍而不攻,似乎別有所圖!”看著城外的敵營,呼延霞飛忍不住問道。他那高大的身影,在滂沱大雨中依然巍然。文天籟點了點頭,道:“你能看出來,龍雪皇自然也能看出。聽說練鋒芒和宗望已經出兵,反襲江陵和襄陽。戰如風和帥英旗在此逗留越久,他們就越不利。只是……”他微微嘆了口氣,不語。過了一會兒,才道:“雨下得太多了。”然後便走回府裡。
見此情形,呼延霞飛本想問個究竟,但想了想,心道:龍雪皇和文天籟都是當世的英傑,他們都按兵不動,自然有其道理。自己遠不比上他們,也不必心煩。話雖如此,他也沿著城牆走著,巡查城防,以防不測。他見一名少年兵在雨中淋得不住發抖,搖搖頭,走過來大聲道:“你的蓑衣呢?”也不等少年答話,便把身上的蓑衣披在少年身上,然後轉身離開。
他身後的幾名親兵剛想脫下蓑衣,呼延霞飛已喝道:“不必多事!”便帶著他們繼續巡城。那少年看著呼延霞飛的背影漸漸消失,可心底裡的那個魁梧身形,卻不斷變大。
呼延霞飛自以為身子壯,不料他也經不過雨淋,巡完城回到府中,便覺頭有些暈,他便上床休息,哪知一覺醒來,便覺全身發燙,渾身無力。
他病倒之時,文天籟還在熟睡,待他醒來之時,聽家人一說,不禁大吃一驚,連忙趕去呼延霞飛府。卻見師繼勳已經在場,心中—動,師繼勳笑道:“侯爺你好,呼延將軍身體不適,現下軍中的事務,已盡數交由下官處理。侯爺乃貴胄之身,天雨路滑,還是回府好好休息吧。”
文天籟皺皺眉頭,知道他已掌握鄂州南軍的兵權,自己以後便難辦事了。師繼勳是文官出身,一向自詡清流,對文天籟這類王侯子弟素無好感。文天籟雖然日前掛的武昌軍節度使虛銜,俸祿比宰相謝丹臣還多,卻無半分實權,偏偏幾番干涉軍中事務,師繼勳大不樂意,認為文天籟這樣是逾職之為,如今既掌握兵權,立即先發制人,一開口就表明態度,暗示不讓他再幹涉了。
文天籟本想借慰問呼延霞飛之機交待兩句,可那師繼勳卻寸步不離,加之看見呼延霞飛病重的樣子,也不禁替他擔心,把說話都放回心裡頭。
待他走出呼延霞飛府邸,看著不停的雨水,搖了搖頭,見師繼勳走出來,便道:“加川大人,我有一不情之請,望大人答應?”
師繼勳道:“不知何事?”
文天籟道:“我想借精兵三千,快船一百,不知可否?”
師繼勳笑道:“我雖奉呼延將軍之命接管軍務,可出兵之事非同小可,容我回去慢慢琢磨。”說完,便告辭而去。
文天籟知他不肯借兵,嘆了口氣,也就返回府中。
多日未有戰事,龍家士兵在城裡閒著無聊,流言自然四起,而龍雪皇到方芷容住所過夜的事情,很快就不徑而走。雖然眾人早知道他們是一對天設地合的情侶,卻想不到在芷容被打後他們的關係反而更進一步。
士兵在暗地裡都說,當初龍雪皇責罰方芷容,不過是苦肉計,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罷了;也有士兵認為,這就是“打是親,罵是愛,寶劍壓脖子情深似海啊”。雖然士兵們說得有些不堪,但他們都從心底裡祝福龍、方兩人。
畢竟龍雪皇是他們的偶像,而方芷容的美麗和善良也獲得士兵們愛戴,成為軍中的勝利女神,大家都覺得讓他們在一起,龍家軍必定更加團結,更加戰無不勝。至於當初開盤口賭文天籟贏的南軍,自然是輸個精光,沒話可說了。
而文天籟聽到軍中傳言後,並不做聲,只帶著城中壯丁在城內修築一道內牆,牆高一丈有餘。城牆修築起後,再於牆外取土而培築。風雨連綿,加上又無士兵幫忙,這些牆築得艱難無比,文天籟身先士卒,帶頭搬泥運土,壯丁見他如此,都十分感動,眾人齊心協力,便加快了築牆的進度。
期間方芷容有幾次想來探望,卻都被文天籟婉拒。而師繼勳倒是來了幾趟,冷嘲熱諷,但文天籟一向他要兵,他卻藉故推搪,始終不肯撥兵。
這鬼天氣真是煩人!看著帳篷外的大雨,戰如風緊皺眉頭。儘管明知這雨會帶來勝利,但畢竟身處野外,食宿都極不方便,加上自己慣於北方那種秋高氣爽的天氣,來到溼淋淋的南方實在難受。
他和他的軍隊可就輕鬆多了。川中的雨水也不少,大西對這種天氣雖然不喜歡,但也能習慣。事實上,自己的計畫,沒有了他們的幫助,就根本不可能成事。可事成之後,他們突起異心怎麼辦?戰如風不禁想起當日初見帥英旗的情形。帥英旗的面貌平常,而且對自己奉承有加,一副軟骨頭的樣子,可在他人不注意之時,那眼中深藏的精光讓人悚然心驚。若不是自己一直緊緊盯住他,又怎能發現他的深藏不露。此人素以防守出名,作戰時必定示弱,讓敵大意,然後長期堅守不出,消磨敵人的耐性和銳氣。待敵人懈怠之際,突施冷箭,來個雷霆一擊,而且一旦得手,就決不放過敵人,哪怕窮追猛打,也要全殲敵軍。
當年北軍進犯,攻打帥英旗所鎮守的大散關,卻無法越其雷池一步,糧食耗盡,只好退兵。帥英旗卻帶兵緊躡其後。起初北軍還能有所防範,後來見不到追兵的蹤影,就大意起來,卻被帥英旗趁隙攻之,大破。一般的優秀將領到此也回師了,但帥英旗卻不肯,冒著深入敵境的危險,急行軍一天二夜,窮追北軍殘餘一百餘里,盡數殲之。此役奠定了帥英旗大西第一名將的地位,與當時自己率領五千精騎,大西破城十處,斬敵七萬之役有異曲同工之妙。
所謂名將,計事必審中機會而後發。正確判敵動向,適時投入重兵,攻敵之要害,方為名將之風。在各個方面,帥英旗都不比自己差。如今和自己聯手,不用與他為敵實在幸運。
可萬一和自己作對,那就是最大的敵人。到時自己並不掌握地利,如何交戰呢?唔,到時自己必須和他同一條船上,一旦發現他有所異動,就只好擊而殺之。帥英旗雖然指揮出色,但個人技巧並不出眾,決非自己的對手。可他萬一在離船後才動手呢,看來別管這麼多,打敗龍雪皇后,立即翻臉動手罷。
戰如風主意已定,卻見有士兵通傳,霍全忠將軍求見。戰如風知他冒雨前來拜訪,必然有要事,便吩咐士兵讓霍全忠進來。看到他進了大帳,戰如風笑了笑,道:“全忠,你來所為何事?”
霍全忠恭敬地道:“士兵久受雨淋之苦,有不少人已經心生怨言。末將唯恐有失,特來稟報元帥。”
戰如風森然道:“我軍在雨中駐紮,為的是破城殺敵,士兵凡出言埋怨者,一律斬首示眾。你先去挑了一兩個有些威望的,殺了震懾全軍。然後通令上下,破城後,我們會找附近一兩村莊,讓士兵快活快活。”
霍全忠心中一寒。戰如風所指的“到村莊快活”,就是默許士兵在村中任意**擄掠,以作激勵士氣之用。事後,不管那村莊變得如何,為避他人口舌,必然盡數燒之坑之,不留半點活口。幸虧鄂州有著極為重要的戰略地位,否則以神武大軍的死傷,必然要屠城三日,以洩胸中悶氣。霍全忠領命而去。
剛一出帳,卻見欣兒打著傘,正婷婷地等著他。他搖搖頭,略帶怒氣斥責道:“你剛病完,就不必冒雨前來。再感染風寒怎麼辦?”
欣兒並不答話,只甜甜地笑著。霍全忠走去接過傘,忽然心動,輕輕吻了一下欣兒被打散的髮絲,欣兒滿面通紅。霍全忠哈哈一笑,兩人打著傘,一起回帳。
與此同時,帥英旗也和他的“鶯兮”淑兒密談,“什麼?破敵之後,全軍立即向北軍動手?可我們不是盟軍麼?”聽了帥英旗的話,淑兒是吃驚不已。
帥英旗淡淡道:“此一時彼一時也。當下我們確實是聯軍,只因我們誰也沒有把握單獨戰勝龍雪皇。我需他的策略,他要我的兵力,各取所需。但破敵之後,為奪鄂州,我們必定會反目成仇。幸好屆時我們擁有地利,正好趁機擊潰他們。萬一讓他們回到平地上,我們就難以獲勝。”
淑兒遲疑道:“縱然如此,也無須現時就下令準備。萬一有人洩露出去,那該如何是好?”
帥英旗冷冷道:“破城殺龍之計隨時都會執行。眼下船隻已從江陵調來,只待天氣放晴,咱們就立即動手,到時再知會士兵就來不及了。當然,我已下命嚴禁士兵和神武大軍交談,違令者必斬無赦!”淑兒又道:“由於連連下雨,士兵無法好好做飯休息,有不少人已經口出怨言。請問元帥,我該怎麼辦?”
帥英旗怒道:“些許小事,你也來煩我?敢口出怨言者,斬!你先殺他十個八個,看有誰敢再說。”
他此話一出口,就覺後悔,自己怎麼這樣說話?他素來善於容忍,任何時候對人都是和顏悅色,對淑兒更是溫柔之極,此刻突然發火,實在少見。他嘆了口氣道:“對不起,淑兒。近來想的事情太多,令我心煩,倒把氣發在你的身上了。”
淑兒並不生氣,反而一臉關切之色,道:“將軍,朝裡那些閒話,你就別放在心上。反正你掌握兵權,他們也無奈你何。”
“你說什麼?”帥英旗又突然生氣道:“我決非那種擁兵自重之人!倘若真按你所說的做,豈不是給朝裡的人說中了?”
淑兒大驚,慌忙跪下道:“請主人恕罪!奴婢一時糊塗,竟胡說八道,請主人恕罪!”
帥英旗扶她起來道:“你不必如此。近來我的火氣真大,多年的修養居然一朝敗盡,也真是的。”
他徐徐抬起頭,望著那如瀑布一般的雨水,緩緩道:“人人皆以為我深藏不露,忍辱負重多年,所圖必大。其實我所圖的,也不過是普通的榮華富貴,高潔名聲而已。後來我在朝中影響越來越大,竟成為眾矢之的。我為自保,才用密報來控制朝野,絕無其它企圖。只是……”
他又搖了搖頭,道:“我做得太過火了。把持朝政之事,竟被聖上察覺,對我頓起戒備之心。他趁我此番出征,藉口保護,已將我的家人全部帶入宮中監視。無奈之中,我只好把各大臣的密報全部交給聖上,以示絕無貳心。可聖上看後,對我猜忌之心更重。目前他已派兵進駐歸州和施州,封鎖我入川的道路,又不供應軍糧。若非江陵有足夠的存糧,只怕我軍挨不到今日啊!”
“放著是別人,必定帶兵造反,只有主人你還一心為國。此番苦心,天下有幾人可知?”淑兒柔聲道。
“嘿,我並非好欺負之人,只是畢竟故土故國,他可對我不仁,我不可對她不義。謝謝你,淑兒。今天我說的這番話,不論是誰聽都嗤之以鼻,說我假仁假義,只是你全心全意去相信,謝謝。”
淑兒搖搖頭道:“我相信將軍,其實主人是什麼人並不重要,只要還是我主人,我便相信你。”
她想了又想,提醒道:“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為禁止士兵議論,我軍便執行嚴刑重典。只怕士兵口中不講,心中不服啊!”
帥英旗想了一想道:“既然如此,你就再通令三軍。破城之後,我會選幾個富裕的村子,讓士兵享受享受,這下他們滿意吧?”
淑兒心中一震,所謂到富裕的村子“享受享受”,就是讓士兵到村子糟蹋女人,搶劫財物,事後為掩人耳目,還需將當地百姓殺個精光,燒個乾淨。看來,附近的村子和鄂州一樣,都面臨大劫了。
她接過命令後:心情沉重地走出帳外。她沒有打傘,讓雨水將衣甲打得透溼。她並不知道,幾乎在同一時刻,戰如風也下達了同樣的命令。
連日下雨,即使是呆在城中的龍家軍也不大好受。尤其是守城計程車兵,往往要在滂沱大雨中站上半天,十分辛苦。
而龍雪皇以身作則,經常巡視城頭。他不帶雨具,經常被雨淋得透溼,連往日飄逸的長髮也凌亂地沾在身上,儀容不整。可就是這樣的龍雪皇,卻獲得了士兵熱情歡呼,連雨淋之苦也在歡聲中逐漸消散了。
今晨他又是如此。在城上呆了大半夜後,眼見天色將明,才返回城中。但他並沒有回府,而是直接走到芷容家中。
方芷容剛披衣起身,見他渾身溼透的樣子,十分心疼,連忙喚來望晴,幫助他換上以前留下的衣服。待他梳洗完畢,赫然又是一翩翩公子。
龍、方兩人坐在房中,望晴端上三盞清茶和一些早點。兩人喝著茶,有意無意地閒聊了起來。
“芷容,我說個故事給你聽罷。”龍雪皇輕輕地問道。
“好的。”方芷容微微低首,看看茶葉於水中緩緩浮起。
“這個故事我也只是聽來的,不過應該是真的吧。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藥材商人來到一條村子裡,他向村民高價收購靈芝。但此時正是冬季,山上寒冷之極,上山採藥十分危險,許多村民都不敢輕易上山。”
“那藥材商見無人應答,便又提高了價錢。這時,終於有人答應了。那是父子三人。他們決心冒一次險。他們登上高山,而且來到了冰川地帶,但卻一無所獲。準備回來的時候,山上起了暴風雪。”
“年事已高的父親被嚴重凍傷,再也無法行走了。他倒在冰冷的雪地上,果斷地對兩個兒子道:‘我不行了,你們快把我的衣服脫下來穿上,設法下山。’”
“兩個兒子不肯丟下父親,不願從父親身上脫下大衣,堅持要背父親下山。父親不斷斥責著他們,說他們是在自殺,但卻無法阻止他們。不知不覺間,父親的眼淚已經凝結成了冰花。”
“他們揹著父親只走了一小段路,就迷失了方向,父親也暈過去了。”
“兒子們淚流滿面,一聲聲地喊著‘爸爸’。大兒子脫下身上的大衣蓋在父親身上,試圖把他救回來。然而,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父親已經沒有一絲氣息,大兒子也被凍傷了。”
“他對弟弟說:‘看來,我要留在這裡陪伴父親了。小弟,你把我的衣服脫下來穿上,設法走下山去,家裡還有母親、奶奶在等著我們。’”
“弟弟非常傷心,他摸摸父親,再摸摸哥哥。父親的身體已經僵硬,哥哥的身體還有一絲餘熱,他脫下自己的大衣,蓋在哥哥的身上,千方百計地要救回親生哥哥的性命。
“第二天,暴風雪過去了,父子三人倒在一塊。父親蓋著大兒子的大衣,大兒子蓋著小兒子的大衣,而小兒子只穿著一件薄薄的棉衣。
“村人們把他們抬下來,邊走邊流淚。他們明白風雪中所發生的一切。村民稱讚他們父子三人父子情深,為他們的骨肉之情而慨嘆不已。卻沒有想到,一年後,他們的遺下婆婆和媳婦,也在痛苦中鬱鬱而終……”
龍雪皇的嗓音本來很是清脆,但他說這個故事的時候,聲音卻慢慢地低沉下去。說到後來,當他抬起頭來,發現芷容已經淚流滿面。
他拿起手帕,輕輕地替芷容拭去眼淚。芷容羞紅了臉,低聲道:“謝謝……謝謝……”
待芷容擦乾眼淚,龍雪皇才道:“芷容,這個故事,你明白什麼?”
方芷容略帶愕然地望著龍雪皇,良久才道:“我明白的,你的意思是,在某些時候,我們也必須要勇於放棄吧?倘若兒子們脫下父親的衣服,就能走下山去,而他們的親人也不會因悲傷過度而逝去……我明白的,可即使我再明白,我也不那樣做……”
方芷容抬起頭,一雙美目晶瑩剔透,略帶悲愴地道:“我會像父子三人一樣,絕對不放棄任何一個親人的性命。即使徒勞無功也好,總好過下山後,過那無盡無窮的痛苦生活。在父親離開的時候,我仍在家中安逸,不知天日;兄長離開的時候,我眼睜睜地看著,無能為力。倘若不是知道他們心願未了,我早就跟隨他們從於地下了……”
果然如此麼?算了,她是不可能和自己走上同一條道路的。當初自己把她從悲傷的深淵中救起,讓她回覆自我,也就決定了今日的分歧了。反正像我這種,是沒有資格和她一起……
他憐惜地摸著芷容如緞子般的長髮,帶著歉意道:“真是抱歉,我勾起了你的傷心事……”
芷容撲入龍雪皇的懷中,嚶嚶痛哭起來。良久,她才抬起頭,道:“要說抱歉的是我,我明白你的好意。你是希望我不要再像上次那麼衝動,要懂得照顧自己。其實,這個道理我也知道的,可是我無法控制自己啊……”
“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我一想到那些死於我手上的敵軍,想到他們也有兄弟姐妹,也會替他們痛哭流涕,我的心就無法平靜;很多時候,我不敢去傷兵營去探望士兵,每當看到死去戰士的屍體,每當聽到受傷戰士的呻吟,我就想到,這些都是因為我帶兵無方造成的。我需要向他們負責……在梅關之戰,我冒險出擊,害死了多少無辜計程車兵和百姓?在鄂州出擊時,又有多少士兵為我犧牲?以前,我以為讓百姓安居樂業,這些犧牲是必須的。可是,讓他人幸福是一回事,可讓人犧牲又是另外一回事。其它百姓或許會過上幸福的生活,但被犧牲的人,還有他的家人,卻是不會快樂。因為不管他人怎樣,自己的生命只有一條,一去不再復來的……我可以對得起其它百姓,卻始終無法面對那些喪失親人的家庭……”
“我不知道……現在的我,是無比幸福的。可正因為如此,我才害怕。像我這樣罪孽深重的人,是否還會得到上天的眷顧?有沒有資格得到幸福呢?”
龍雪皇緩緩地道:“做人最重要的是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也許有些時候你不知道怎麼抉擇,但只要你有良心的去選擇,即使錯了,也無愧於心了……芷容啊,你是如此的善良,一定會有幸福的……”
……此番說話,應該不是由我來說的啊……
方芷容抬起頭,看著龍雪皇的眼睛。但覺他的雙眼猶如夜空般寧靜、深沉,卻璀璨晶瑩,教人情不自禁地安詳、舒和下來。
她想起自己仍在他的懷中,面一紅,收住眼淚,離開龍雪皇的懷抱,低聲道:“謝謝……其實……其實有你在我旁邊,我……我已經很開心……”說到這裡,芷容但覺羞不可及,竟將身子背對龍雪皇,只覺面上還是發燒,用手帕遮住面。
龍雪皇靜靜地看著芷容,眼睛裡閃過一絲痛苦,隨即恢復了平和。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不理會芷容的表白,轉移話題道:“芷容,你知道神武大軍所挖的那幾條地道麼,現在是否已經將封住了。”
方芷容見他沒有迴應,有些失望,隨口答道:“已經封好了。你帶兵一來,文家侯爺就立即命人將那幾條地道用土塞死,敵軍已經是不可能利用那幾條地道了。”龍雪皇點點頭,道:“那麼,我們就能爭取多一點時間了。”
方芷容不解地望著龍雪皇,這些天來,龍雪皇一直督促士兵準備大量的船隻和引火之物。芷容不明白,以為他要和敵軍進行水上交戰。可是雖然雨下得挺大,但長江和漢水還不至於氾濫;何況神武大軍不擅長水戰,水面作戰的可能性不大。今天他又問關於地道情況時,芷容想起和文天籟共守鄂州的情情種種,頓時恍然大悟,不禁嚇得香汗淋漓。
方芷容顫聲道:“難道敵軍要重施故伎,決堤放水,準備水淹鄂州麼?”
龍雪皇見她已經明白,便輕輕點頭道:“正是,而且由於連日來不斷下雨,無論是漢水還是長江都已經水滿,只要敵軍一旦決堤,滔滔江水將無可抵擋,鄂州必成澤國。”
方芷容這才明白龍雪皇為何害怕雨水連綿不斷。倘若雨一直下,漢水和長江氾濫,決堤放水的威力將大大增加,對鄂州城牆有著致命的衝擊。雨水,只能阻隔敵軍一時,但反過來也成為敵軍的必殺武器啊!
她惶急地問:“雪皇,這如何是好,你可要想個辦法啊!”
龍雪皇看著芷容那動人心魄的星眸,長長地出了口氣,道:“我不是說過麼,我一早就已經有辦法了。只是……算了,到時才告訴你吧。”
方芷容是個乖巧的人,既然龍雪皇暫不肯說,她自然也不會追問。她相信龍雪皇,相信他一定有辦法對付敵人的水攻的。這時,她的心思已經放在如何保護鄂州上面去,對於剛才的疑惑已經淡忘了。
龍雪皇見窗外一片光亮,大雨已停,不禁眉頭一皺,便對方芷容道:“我們上城頭看看。”方芷容點點頭,和他一道出門。
此時一抹飛虹橫掛天際,美不勝收。兩人的馬匹踏著青石大街,不時濺起些許水花。兩人策馬而行,不一刻已到城下。
他們登上城頭,但見碧空萬里,麗日中天,竟無一片雲朵。龍雪皇遠遠眺望漢水和長江,只見水勢凶猛。龍雪皇忽地轉過和方芷容互相望了一下,一時無言。
方芷容忽覺手心一暖,原來龍雪皇已輕輕握住她手。方芷容發覺在他們周圍還有大量計程車兵,她雖然已和龍雪皇成為情侶,但畢竟還沒有出閣,在眾人面前如此親熱,不禁微覺羞澀。
卻見龍雪皇迎風傲立,在霞光萬丈中身長八尺,神逸無比,心中一熱,只覺自己無比幸運與幸福,儘管前途凶險,但只要能像此刻兩人牽手而立,自己也就別無所求了。
他們走下城頭,正要回府,卻見百姓人山人海,如海潮般湧來。原來他們都是看芷容。當日芷容被責打之後,城中百姓都十分掛心,不時有人送來果品慰問。他們都望她能早日康復,讓姽嫿將軍的英姿重現。
這些日子,芷容呆在家中不出,直至今日才露臉。這訊息一傳開,鄂州百姓就如炸了鍋似的,也不管街上不得隨意走動的禁令,不論男女老少,都紛紛趕來,只盼能見她一面。
方芷容初時也嚇了一跳,及至見到大家都是一副真誠關懷的樣子,心中著實感動。這邊一個婦人道:“姽嫿將軍,我這裡有個雞蛋,你拿回去好補補身子。”那邊一個大漢道:“姽嫿將軍,你什麼時候上陣,俺跟著你上!”
又一個酒樓掌櫃道:“我那邊學做了幾個‘點心’,姽嫿將軍,你過來試試。”他這麼一說,倒惹起另外幾個人不滿:“什麼嘛,論做糕點,我們的‘積珍軒’怎麼比你們‘明霞閣’差?姽嫿將軍該來我們這裡嚐鮮!”
“你們‘積珍軒’算得了什麼,我們‘倚湖居’才是最佳。”這幾個居然就爭吵起來。可大家都不理會他們,有一個大娘顫聲道:“姽嫿將軍,你沒事就好。我天天求觀音保佑,還真的靈驗呢!”
方芷容聽著他們的慰問,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她強忍住,笑著道:“謝謝大家,謝謝大家。我沒有事了,我很好,真的很謝謝。”
這時,卻又有一女孩不知從哪裡鑽了進來,手中拿著一個大花環,走到芷容跟前,羞怯怯地道:“姐姐,我送給你。”
芷容見那花環又大又白,卻有些破損,顯然是剛才被擁擠人群所弄壞,她彎下身子,輕輕吻了那女孩的臉蛋,將那花環掛在頸上。那女孩有些害羞,可眼神裡充滿喜悅,四周的人群也歡呼起來。
——諸位哦,你們的恩情,芷容什麼時候才可以報答呢?只望南朝與廣南,永世不用再動干戈了。
她回過頭來,卻見龍雪皇滿面著急的神色,連連向她使眼色。芷容一驚,便對人群道:“各位對我關心,芷容銘記於心。只是現下少主和我有緊急軍情要處理,請各位讓開,好讓我們回去理事。”
百姓們都對芷容捧為仙子,見她如此要求,自然向兩邊分開。兩人才能前進。兩邊還不住傳來人們的喝彩聲。
“打敗北軍,平安回來啊!”
“姽嫿將軍必勝!姽嫿將軍必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