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間,鄂州守軍已經和戰如風軍對峙了十日。儘管神武大軍也發動過幾次猛烈進攻,但與第一次進攻相比,顯然是遜色不少。
對此,方芷容感到十分困惑。神武大軍對鄂州志在必得的,他們如此進攻,分明是虛張聲勢,沒盡全力。倘若自己猜測沒錯,神武大軍必定在密謀其它方式的進攻。
方芷容並沒有把自己的疑慮告訴文天籟。她認為文天籟的才智確實在自己之上,自己既然看出疑點,那麼他一定也察覺到。他既然沒有告訴自己,也沒有采取什麼措施,顯然是別有所圖,自己何必讓他為難。況且,為何要依賴別人呢,自己也一樣可以對付的。
她估計敵人不會在白天耍什麼花招,必然是在夜晚有所行動。於是不顧文天籟的勸說,每晚自己親自巡視城防,留意敵軍的動向。卻一無所獲。
這天深夜,她巡視了一遍鄂州城防,見敵軍仍然毫無動靜,不禁感到十分煩躁。文天籟又再勸她回去休息。多日來徹夜不眠,方芷容確實感到疲乏。於是就接受文天籟的好意,回到自己房間休息。
方芷容開啟房門,將油燈點亮,卻見丫鬟望晴趴在自己的桌上和衣睡著。看著望晴那如蘋果般通紅可愛的面龐,方芷容不禁憐惜地為她披上一件斗篷。
看著她仍渾然不覺的樣子,方芷容嘆了口氣,心想:真是難為這個小丫鬟了。畢竟隨軍出戰,不比在家鄉安閒舒適。儘管到現在為止還沒有遇上什麼危險,但跟從大軍轉戰千里,光是騎馬的滋味就很不好受。
記得望晴在剛學騎馬時,居然給馬摔在地上,休養了一個多月才恢復如常。當時自己也以為她再也不敢騎馬,不料她還是頑強地爬上馬背,幾番折騰,終於學會了騎馬。芷容當然為她高興。可在某天晚上,自己突然驚醒,聽著望晴在夢中拚命哭喊:“我不要騎馬,我不要騎馬!”時,才明白她所付出的努力,所遇到的困難,是自己無法想象的。
自己也曾勸過望晴回潮州,她卻執意不肯,一定要留在自己身邊服侍自己。她還說,這是死去方雲飛公子的囑託,她永遠都不會違背這個命令的。芷容只好作罷。她想,有機會的話,就替她找頭好人家,讓她有個好歸宿。像她那樣聰明可愛的小姑娘,實在沒有必要在自己身邊耽擱美好青春的。
方芷容一時無法入睡,便仔細打量這個房間。這住所是文天籟專門找來的,雅潔大方,遠離熱鬧人群,離文天籟的侯爺府和城門都比較近,方便互相聯絡。
自開戰以來,方芷容一回來就沐浴睡覺,幾乎沒有時間看清楚這個房屋的擺設。她現在才發現這個房間是如此幽雅別緻,加上望晴的整理,可謂一塵不染,明亮舒適,不禁好生感激望晴。
她又發現龍雪皇給她的那些資料整整齊齊的放在書櫃上,心中突然暖和起來。這小山堆般的資科,要把它看完,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在上面作各種的批閱,更是要花費無盡的心血。少主對自己的第一次指揮策劃,是如此重視的啊!
方芷容走到書櫃前,仔細翻閱了那些卷宗資料。說實在話,裡面所寫的東西方芷容早已默記於心,現在重看也不過是緬懷而已。
當她翻到一頁提到帥英旗的依仗——“明”時,突然心中一動,她想起裡面介紹了“明”種種的偵探手段,其中有一種是派人挖地二丈,再以嶄新的陶甕放置其中,稱為“地聽”。到時只要找一耳聰之人伏在上面,就可以察聽敵人的動靜,對於敵人使用的坑道戰,尤其具有奇效。
“坑道戰,坑道戰……”方芷容看到這裡,不由沉吟起來。
突然間腦子裡一激靈,一切都恍然大悟。對啊,自己怎麼這樣糊塗!既然自己可以利用坑道戰襲擊敵軍,對方怎麼不會“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也用坑道來對付自己呢?唔,儘管聽文天籟說,那條地道已經用泥土淤塞,可敵人不會自己挖掘麼?自己居然沒有想到如此簡單的一招,真是太沒用了。
方芷容沒有多想,立即命人找來數十個嶄新無裂縫的陶甕,然後在主要通道上挖地兩丈,其狀如井,再將陶甕覆於井口。找耳聰之人輪流值班,以耳貼陶甕,看是否有所異常。
果然發現地上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顯然敵軍正在挖掘地道。方芷容心念一動,派人找來幾個曾被文天籟以漁網捕獲的“明”,告訴他們只要準確報告神武大軍挖坑道的情形,一律釋放回國。
那些“明”見方芷容美豔動人,語言文雅,心中早已有了幾分好感,及至得知可以無恙回國,都大喜過望,自然應允。
他們仔細探聽了坑道情況,便告訴方芷容。神武大軍共挖坑五道,分從五個不同方向接近城中,進展神速,此時離城牆均不足一百米。他們還特意補充道,由於神武大軍日夜趕工,加之投入大批的人手,又沒有特意遮掩,發出極大的聲響,因而眼下非常容易察聽他們的一舉一動。
方芷容聽後不禁心疑,心想:戰如風可是一代名將,怎會大意?難道他挖坑道之時就不擔心被我軍發現麼?況且這種戰法是我軍先行使用的,對方該清楚我們也會防著這一手吧?方芷容越想越心疑,但既然敵軍已經快挖到城下,她也立即採取各種措施。
她估計敵軍會一直挖進城中,先派少數人馬在城中放火,造成混亂,然後才派奇兵透過坑道,強攻城門,裡應外合,一舉破城。
於是她就準備大量的柴禾,聚在各個坑道上,放火焚燒。當敵軍挖到城下時,立即命人鑿地,破坑道,將濃煙引入坑道中,再不停地撒下大量的胡椒粉和石灰粉。須知無論哪種坑道,通風性必然奇差,只要一有濃煙,坑道無處通風,坑道之人必然無法承受,甚至可能嗆死。
其實,方芷容也曾想過把滾油倒進坑道里來對付敵軍,但這招一來太過毒辣,二來敵軍所挖的地道高六尺,寬九尺,從哪兒拿那麼多滾油去澆呢?方芷容立時放棄此法,改用濃煙破敵。她打心底裡希望少傷人命,讓敵人不戰而退便好。
以煙燻敵這招果然厲害,走進坑道里的敵軍無不被濃煙嗆得直打咳嗽,慌忙撤退。
方芷容趁機吩咐士兵把坑道堵上。
神武大軍被擊退後,惱羞成怒,決意報復,發動一輪又一輪猛烈的反攻。但敵人那看似強大的攻勢下,又再引起方芷容的疑慮。
在通常情況下,敵軍採取這種報復反擊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戰如風是堂堂的天下第一名將,豈會如此容易動怒,失去方寸?更為重要的是,儘管神武大軍攻勢極猛,但士兵都好像十分疲倦的樣子,又沒有霹靂大炮掩護,而且他們攻擊也缺乏明確的方向性,可怕但不可懼。
這絕對不是戰如風軍的真正實力,他一定會另有陰謀!方芷容觀察了幾天神武大軍進攻後,便有了決定。
她再次吩咐那些“明”仔細探聽敵軍的一切動靜。那些“明”花了不少工夫,卻始終無法發覺敵軍的下一步。也算這些“明”有本領,有一名較為機警的,發現神武大軍將大量的帳篷連成一片,一眼竟望不到邊際。而大批神武大軍在鑽進那幾個特大帳篷後,再也不見出來。
神武大軍應該是在用那些帳篷作掩護,他們在幹什麼呢?儘管看不出神武大軍從什麼地方出來,但顯然他們都會到江邊洗澡。而江水常常因此而變得渾濁,這種情況,只有在他們身上都沾滿泥土時才會發生。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他們還在挖坑道?因為只有挖坑道後,工兵身上才會有那麼多泥土的。
於是這名“明”就再次利用“地聽”想察聽坑道里的動靜,卻無所獲。他心生一計,再把井穴挖深一丈,並把一根鐵棒插入土中,貼著鐵棒閉目靜聽。他還特意在敵軍攻城之際才去察聽。
果然發現土裡除了一般戰馬和軍士走路聲外,還有鐵器挖掘土層的聲音。他連忙向方芷容報告,敵軍還沒有放棄坑道戰,而是再次進入原本挖好的坑道,清除障礙,準備再次襲擊城中。
由於這次挖掘十分小心,只是在白天攻城時挖掘,藉助兩軍攻守之時所發出的震天聲響來掩護,進度雖慢,但十分隱祕,平時根本就聽不出,加上當時方芷容只是把坑道一小部分用泥土堵上,敵軍再挖掘起來就十分容易,所以儘管“明”發現得早,但當天敵軍也已經挖到城牆邊。
好險啊,方芷容不禁嚇了一大跳。一般來說,普通人不會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戰如風這類名將就更加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坑道戰雖然也算奇兵,但一旦被敵軍發覺,就等於將坑道里計程車兵送進地府似的。
神武大軍已經在坑道戰上失敗過一次,自己估計他們怎麼也不敢再利用它了,所以才沒有特別關注坑道情況。想不到敵人居然會利用這點再出奇兵。幸好自己發現得早,看來,要和敵軍鬥智,自己必須學會反過來思慮問題啊!
該怎麼辦呢?還是用煙燻麼?可是,總不能整天這樣用煙燻,必須要想個一勞永逸的法子!方芷容琢磨一番,便命人將鄂州地下水渠之水引進坑道。
原來,鄂州城池建築之巧妙,在當時可謂無雙。諾大的城市中自然會有大量排洩物和髒水。以前人們都直接排放到東湖和長江裡,而鄂州城的建造者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就特意修築了一條地下水渠,以供人們排放髒水和汙物,同時也能在洪水來臨之時起洩洪的作用。
如今方芷容將地下水渠鑿通,使之和坑道連線,坑道頓時一片水澤,根本無法在水中前進。坑道從此失去作用,而且經過水的浸泡後,坑道土質變得鬆軟,極易塌方,神武大軍膽子再大,卻也不敢使用了。
當霍全忠得知坑道全被水淹之時,知道方芷容已經識破自己的計策,不禁又怒又羞。須知挖掘坑道決非易事,尤其在南方這類土質極軟的地方,必須先要選擇土質較硬的地點,再思慮坑道的大小、長度以及通風等諸多事宜,還要處理挖出來的土石,這些倒也罷了,最為要緊的如何隱蔽起來,不讓敵軍發現。
為此計劃,霍全忠的“鶯兮”欣兒多日來吃不好,睡不穩,結果病倒在床,教他心痛之極。眼下前功盡棄,欣兒的一片苦心付之流水,怎叫他不生氣?他猛地拔出寶劍,就要衝出營外,率領大軍和方芷容決一死戰。
他剛走出大帳外,欣兒從內帳聽到聲響,不顧病體初愈,連忙趕出來看個究竟。
霍全忠見她出來,反倒吃一驚,急道:“你病才剛好,怎麼就出來?這裡風大,趕快回去休息吧。時間長了,對身體不好。”
欣兒搖頭道:“我沒什麼大礙,主人,你拔劍何為?”聲音悅耳清脆。
霍全忠道:“欣兒,你且安心休養。我這就去強攻鄂州,城破後,再送你進城好好休息。”
欣兒勸道:“主人,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那鄂州城有良將守護,輕率出戰,只會白白犧牲士兵性命!主人,你要三思啊!”
霍全忠急道:“可這樣一來,欣兒的心血可就蕩然無存了!”
欣兒笑道:“什麼心血不心血,這是我應該做的。主人,你該要以大事為重啊!”
霍全忠搖搖頭,嘆了口氣,道:“欣兒,你真是賢良。若非有你,我早就命喪沙場了!”遂攜了欣兒的小手,返回帳中。
他回帳後,仔細打量欣兒。此時欣兒已將面紗除下,眼見原本白皙的面龐又消瘦了幾分。欣兒怕霍全忠憂心,雖在病中,仍特意略施淡妝,雙頰隱帶嬌紅,更顯出麗色。
霍全忠看得神魂顛倒,嘆道:“欣兒,你真美。我霍全忠若有大成,定不虧你!”
欣兒聽後,面色卻突然變得慘白。
霍全忠心中一動,已知自己說到“鶯兮”的痛處,他十分懊悔,正要說些什麼,忽有一名軍官走進帳中,霍全忠認得是戰如風的親兵隊長遊猛。
只見他滿面塵灰,低聲道:“元帥有請將軍。”
霍全忠心一動,猛然想起已連續幾天不見戰如風的蹤影。儘管自己忙得不可開交,但空閒之餘也曾向戰如風報告情況,卻總是被婉拒。聽說他帶了一部分人馬悄悄離開,難道元帥他別有奇計?
既然戰如風親自派人來,霍全忠不敢怠慢,正要出帳,卻見欣兒躍躍欲試,想一起跟去。他走到欣兒身邊,輕撫她的面龐,柔聲道:“欣兒,元帥不喜‘鶯兮’,你就別跟去了。好好休息吧。”欣兒順從地點點頭,返入內帳。
霍全忠壓住情思,出帳上馬,由遊猛帶路,疾馳而去。
不消半晌工夫,霍全忠和遊猛已經來到漢水旁,發現無數的神武大軍正不停地將沙包投入江中,不禁大奇,霍全忠再策馬走近江邊一看,更是驚奇。
只見昔日流淌的江水竟然斷流。原來江水被大量沙包所構築的堤圍攔阻,不能前進,只能在堤圍前不停地打轉,水位越升越高,業已漫過河邊兩岸。
霍全忠顯然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半天說不出話。只聽戰如風發出豪邁的笑聲道:
“全忠,俺這個斷河截流的大工程如何?這些沙包可都是你挖坑道時所撈出的泥土,一舉兩得啊!”
霍全忠壓抑著心中的激動,衷心地道:“元帥敢與天地鬥法,此舉堪稱巧奪天工,實非凡人所及也。”
戰如風笑道:“全忠,你與城中守將鬥智鬥勇,固然精彩異常,可是你忘了敵軍曾利用坑道襲擊我軍,豈有不知防範之理?況且,鄂州地下土質鬆軟,適合挖掘的地點不多,容易被敵軍發現。嘿,他既然以水淹坑道。我何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利用你挖出的泥土,製成沙包堤圍擋住漢水的前進,漢水必定向兩岸蔓延。到時只要我把漢水靠城的那邊岸堤破壞,漢水自然向城中流去。鄂州城堅固無比,加上水勢不急,倘若在平時或許不會被沖毀:但水往低處走,完全可以透過地下坑道倒灌進城中,城牆根基自然動搖,只要城牆一倒,城中軍民必然毫無鬥志可言,你我再以重兵攻之,鄂州一戰可定!”
霍全忠心中大震,此時此刻,他終於明白戰如風為何是北國三大名將之一了。自己苦心策劃的坑道戰原來只是他眼中的前奏,成也好,敗也罷,都無關要緊,僅僅為他提供沙包和分散敵軍注意力而已,真正的殺著還在後頭啊!當年決智伯渠水淹太原的情景又再重現。像這種一環套一環的計策,換作自己,是根本無法應付啊!
霍全忠放眼遠處的鄂州,不由得放聲大笑,彷彿鄂州已落入己軍手中。
看見霍全忠如此開心,戰如風忽然道:“全忠,請你仔細想想,咱們下一步該做何事?”
霍全忠不禁愕然,他仔細一思量,看著業已漫過堤岸的河水,心中一動,心想:倘若元帥真的想發動水攻,為何不一早發動?何必等到現下?
須知阻擋河水前進終究是逆天而行,士兵們不停地投放沙包,顯是已有不少沙包被沖走,需要不斷補充。這樣每拖多一天,臨時堤圍就多一分崩潰的危險。所以元帥這樣做,必有他的道理。唔,鄂州畢竟是四戰之地,即使我們得手,也會遭到各路人馬的攻擊;倘若咱們摧毀了城牆,日後我軍也面臨著無城可守的窘境。
看來水攻鄂州是一把雙刃劍,不可輕易使用啊!那麼他要靠什麼拿下鄂州呢?哦,應該是這樣吧……
霍全忠頓時大悟,朗聲道:“咱們根本不需發動水攻,蓋因失去鄂州城牆,我軍得不償失。咱們只須讓城中守軍知曉將有魚腹之災就行。他們一旦覺此凶險,自會不顧一切地出城來阻止。咱們可以在堤圍附近伏下精兵強將,再把他們引到空地上,發揮我騎兵所長,定會輕易殲滅出城守軍。屆時鄂州無軍可守,不攻自破!”
戰如風聽後,微笑頷首,甚是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