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州自古是兵家必爭之地,南朝在此經營多年,可謂堅如盤石,五十年來從不曾有所差池,北軍在此屢屢受挫,號稱“不落堅城”。
鄂州江南為江夏,江北為漢陽軍,漢陽扼守漢水入口,尤為重要。北軍自北而來,首攻自是漢陽。
漢陽城外距離三十步的地方則為壕溝,以吊橋交通往來。壕內有水,水逾三兩丈,水下交錯埋插長短不一的竹刺,以防敵軍偷渡。壕溝內側,距城牆十步處有羊馬牆,羊馬牆高約一丈,其門和甕城城門方向錯開,縱然羊馬牆失守,敵軍也須兜大***才能攻打城門。羊馬牆後可藏兵。再向內,是長約兩丈的拒馬帶,阻礙敵軍雲梯接近。最後,在距牆一丈以內,又設有交錯尖木樁,阻礙敵人攀城和刺死墜落之敵。
漢陽城門外有甕城,為半圓形狀,厚度和城牆相當,兩側設門,拱衛主城門。城樓之下,城門洞內外側都設城門,門洞中部還有轆轤升降的懸門。三道門都設有活動射孔。為了防禦火攻,除了在門樓中預備水罐水盆及長柄麻袋外,還用無數交錯排列的圓頭木樁在門外側釘上厚泥。
漢陽城牆皆由磚石所砌,高約四丈,牆根厚達十丈,可謂厚實堅固。沿牆兩側有厚三尺、高一丈的女牆,其中外側女牆較高,留有外寬內窄的小孔,可供士兵放箭。
每隔八十步,有一突出外側城牆望敵樓。每隔一百八十步,有一突出外側城牆的木樓,用以消滅城下死角和夾擊城下敵軍。木樓旁還豎有一堵三丈高尖木樁連成的橫牆,平時開小門供穿行,敵軍登城後則封閉,作為路障。
最後,每隔二百六十步,再有一座突出內側女牆的木樓,以備攻擊入城之敵。城牆上還設有大量炮臺,炮臺的面積為寬一丈六尺,長三步,足可安置一般的飛石大炮。
這飛石大炮結構精巧,在一座做好的大木架上,橫置一根木軸,木軸中央穿過一根韌性十足的粗長圓木,這圓木就是炮杆。炮杆尾端繫有一個放置石彈的皮窩,頭部繫有幾十根炮索。
發射時,由一人測定目標,其它人各拉一根炮索,指揮者一聲令下,眾人齊拉炮索,使炮杆急速翻轉,使尾端上的炮石順勢飛出,至敵陣摧毀目標,煞是厲害。
初次面對北軍,芷容略有些緊張,但表面仍鎮定自若。她仔細打量自己的部下,但見原龍家軍的人馬好整以暇,並不慌亂;而原南軍均不時偷望自己,一旦察覺自己有所注意,就立即低頭,顯然是有所畏懼。
方芷容心下明白,這倒非他們不相信自己,只是他們忌憚“鶯兮”的傳說而已。
她心中輕嘆,猛然拔出劍,向原南軍眾人喝道:“你們還在怕我麼?我不是‘鶯兮’,我不過是普通女子罷了。”
方芷容頓了一頓,眼見南軍面上都露出驚訝的神色,便道:“或許你們不信,一個普通女子怎能馳騁沙場?可是,難道女子要成為‘鶯兮’,才能在沙場殺敵麼?難道男女間的差別,真有如此大麼?你們可以看不起我,可我面對數萬敵軍猶自不怕;你們身為男子漢大丈夫,為何就輕易畏懼呢?保家衛國,匹夫有責,婦孺何嘗無責?我確實不是‘鶯兮’,更不是什麼妖精。我不喜歡上陣殺敵,但為了守衛漢陽,我別無選擇!望諸位能助我!”
南軍們仍然不敢作聲,但他們眼裡,已少了幾分畏懼,多了幾分親切,多了幾分熱血。方芷容看在眼裡,知他們已經願意聽令,便立即發令。
她分派如下:
離城十里處設崗哨群,察看敵軍動靜。那崗哨群呈環狀分佈,相互間隔五百步,每哨派飛騎二人。若發現敵軍,則舉一幟,離城十里則舉兩幟,不足十里則舉三幟,直向城池而來則舉四幟,接近城郊舉五幟。晚間則以火代幟。所有崗哨,在敵軍進至城郊,即將圍城時撤回。
同時,守軍以羊馬牆為首道防線,佈下飛石大炮和床子弩,儘量攻擊敵軍的人馬和器械;同時抽起吊橋,阻止敵軍透過護城河;羊馬牆後伏兵,待敵軍進入護城河或壕溝範圍,配合城上守軍,以兵器擊之或柴草薰燒之。
倘若首道防線沒有守住,即以甕城城牆為次防線,利用弓弩和大石,向攻城敵軍發射箭矢、石塊,射殺敵兵,摧毀各式攻城器械;同時以重兵堅守城門,隨時準備反擊。
倘若敵軍接近城牆,並順勢架起雲梯攀登城牆,就使用準備好的託杆、抵篙,託阻雲梯,使其不貼附城牆;並向城下投扔滾木檑石,殺傷敵軍。
城牆各處以《千字文》的文字順序編號,每隔一步取一字為號,由一守兵負責該字號。以五人為一甲,十甲為一隊,互相統制,分佈城上。又盡發城中壯丁,由老成計程車兵管束通令,晝夜準備赴援,東邊告急,增援東邊;西邊吃緊,策應西邊。
眾人紛紛領命而去,方芷容高高站在城樓,任由大風吹動她的衣衫長髮。她在心中默默禱告,希望父兄的在天之靈能夠保佑她獲勝。
猛地,她想起還吉凶未知的龍雪皇,忍不住再禱告道:“父親、兄長,倘若您們真的能保佑我獲勝的話,請一發保佑那人吧。他的生死,可比女兒生死更為重要……”
一幟起、二幟起、三幟起、四幟起、五幟起!由第一幟起到第五幟起,相距不到一個時辰,敵軍來得太快,在外的崗哨竟然來不及撤回!
只見天邊那道黃龍由遠而近,那數萬只馬蹄同時在敲擊大地,發出雷鳴般的響聲;大地在腳下劇烈顫動,直有地動山搖的感覺,那激起的塵土,經久不息,讓整個漢陽郊外的天空都為之灰濛一片。而馬背上計程車兵,人人精悍,個個威武。他們和馬匹混成一體,來去如風,進退如電。儘管在高速奔跑之中,但仍保持耀目的軍容和整齊的佇列,訓練之精良讓不少久經沙場的老兵也為之驚歎。
這便是戰如風麾下名震天下的精兵—神武大軍!
看到北軍那迅捷無比的進攻,方芷容頓時明白自己失策。羊馬牆太矮了,根本無法幾乎抵禦進攻。無論是飛石大炮還是床子弩,所需的發射時間太長,無法擊中正在高速奔跑中的騎兵。而車連弩耗箭過於厲害,漢陽攻防戰可能會曠日持久,不能輕易使用。
萬般無奈之下,芷容下令士兵放棄首道防線,把東西都運回城中,準備在次道防線使用。
方芷容原以為敵軍會馬上大舉進攻,不料神武大軍卻停止前進。良久,只見在神武大軍陣中推出數百輛怪車。遠遠看上去有點像飛石大炮,仔細一看卻又有所不同。儘管在炮杆尾端也有皮窩,看樣子是用來裝準備發射的炮石,但頭部卻沒有繩子,而是綁著一重型鐵塊,用鐵鉤固定。
最初方芷容看到那怪車時,倒也不覺有什麼怪異之處。倒是幾名文天籟手下見了後,都不禁面色大變,方芷容發覺他們不妥,連忙詢問其原因。
他們哭喪著臉,告訴方芷容那怪車是南朝剛造好不久,配置給襄陽使用的最新式的拋石機—霹靂大炮。由於剛剛生產不久,量產有限。除了襄陽以外,就只有臨安和徐州擁有這新式武器。襄陽被戰如風攻破,這霹靂大炮也落入他的手中。那霹靂大炮所發射的是上百斤的巨石,其擊砸力和摧毀力比飛石大炮更勝一籌。
聽到南兵的講述,方芷容心中一沉。她有心叫士兵發炮傷敵,無奈那些士兵都說對方超出射程範圍,無法打。方芷容初次指揮飛石大炮作戰,並無自信,也只好聽士兵說。
不久,就見大批北軍運來大量的巨石,一一放在霹靂大炮的旁邊。方芷容知道敵人就要發炮,不禁心急如焚。
過了一會兒,但見神武大軍一齊動手,在霹靂大炮的尾端皮窩處裝上一巨石,而炮杆的頭端鐵塊仍然吊得老高。但見那些士兵一鬆開固定炮杆的鐵鉤,鐵塊轟然落下,帶動炮杆,讓炮杆尾端迅速翹起,將尾端上的巨石猛地丟擲。
“不好!”眼見天空有一巨型物事向她砸來,方芷容不及多想,拚命地向外一衝。
只聽“轟”一聲巨響,方芷容被這響聲震得頭暈腦漲,差點昏過去。
她稍微定了定神,仔細一看,不由心膽懼寒。只見在漫天灰塵中,一巨型炮石落在方芷容剛站立的地方,登時把堅固無比的城牆也砸開一絲裂縫。可憐一名被砸中的南兵當場粉身碎骨,成了血漿一片,全流進裂縫裡。而他附近的幾名南兵也被巨響震暈過去。
方芷容看見士兵們都有驚懼的神色,當即走到一飛石大炮前,命令士兵立即還擊。
眾人齊心協力,在方芷容的指揮下,一起發力拉動炮索,讓炮杆尾端猛地甩起,炮石如離弦之箭彈出。
但見炮石落處,最近的一輛霹靂大炮頓時被毀,居然超越了射程範圍。漢陽城頭上頓時歡聲雷動,士兵們精神大振。可是過不了一會兒,北國方面也發動霹靂大炮,把一輛飛石大炮擊毀。方芷容自然不甘示弱,馬上發動反擊。
頓時漢陽城的半空被大量的巨石所遮蓋,爆雷般的響聲是此起彼伏,震耳欲聾。上萬斤的炮石你來我往,所擊處無不摧毀,雙方士兵均傷亡不少。
這種慘烈的大場面,別說是方芷容,就連一些當兵數十年的老兵也沒有看見,都不禁膽戰心驚。因為在這種情況下,無論個人有多大本領,面對飛來的炮石,都無濟於事。除了逃避外還是逃避。
這真是一場惡魔般的較量,方芷容心想。說也奇怪,換作平時,看見如此慘重的死傷,自己早也心亂如麻。可是今天她卻恍然未覺,將全副精力都集中在指揮作戰上。
論射程和擊砸力,飛石大炮與霹靂大炮相距甚遠,加之城頭地方窄小,空間有限,大型的飛石大炮無法容納,守軍所能用的不過是單梢炮而已,形勢十分危急。
原來南朝對飛石大炮極為重視,設有多種形式,計有炮車、單梢炮(兩種)、雙梢炮、五梢炮、七梢炮、旋風炮、虎蹲炮、拄腹炮、獨角旋風炮、旋風車炮、臥車炮、車行炮、旋風五炮、合炮、火炮等共一十八種。
這些炮中多以“梢”的數量命名,蓋因軍中常以組成炮杆的拋擲杆數劃分輕重級別,幾桿就稱為幾梢。若炮杆為一杆的稱為單梢炮,若炮杆由數根拋擲杆相併而成的則叫多梢炮,如雙梢炮、三梢炮、七梢炮等。複合組成的炮杆彈力自然較佳,容易將炮石投擲至遠處。
那單梢炮對外虛稱射程僅為五十步,實則上等炮射程可遠至二百七十步,中等二百六十步,下等也有二百五十步之遙。可惜單梢炮所能投擲的,不過兩斤餘重的小石子,雖能傷人,但對霹靂大炮卻是無效;與對方動逾上百斤的炮石相比,高下立判。然而換上數十斤重的大石後,射程銳減,不過五十餘步;縱然在漢陽城上發射,居高臨下,仍然抵擋不住霹靂大炮的攻擊。
起初大家力氣好,協調好,拋得可以遠一點,居然超越所謂射程。原來這些南軍本身都是新兵,只知按《兵制》裡所說去做,未知那個射程乃正常條件下射程,其實只要全力以赴,飛石大跑的射程一樣可以提高。只是這對使用者的力氣要求很高,時間一長就支援不住了。
幸好芷容是乖巧之人。她見城內空地上停泊著數十座七梢炮,沿城牆一字排開,卻因過於龐大,不得上城助戰。那七梢炮有一百二十五條拽索,需二百五十名拽炮手同時發力才能發射,發射的巨石可有九十斤重,射程可達二百步,威力與霹靂大炮相當。
她心生一計,就命士兵在城內牆腳下架立炮架,準備反擊敵軍。眾人不禁啞然失笑,心想七梢炮固然威力無窮,縱隔城牆也可摧毀城外物事。可大炮須由炮手指揮發射,隔著城牆,炮手不能見得城外事,如何破敵?這女將軍美則美,可肚裡卻有點不通。
不料芷容自有主張。她命拽炮人於城下待命,負責指揮發射的炮手卻統統上城,藏於城上。每人專管城裡一座七梢炮,外察敵炮所在,內調炮梢方向,使城內大炮方向對準城外敵炮,才下令施放。
若然稍稍偏出,則令城下拽炮人略為調整:若偏出太多,則令拽炮人抬轉炮座;若打過頭去,則令城下減少發射人手,縮短射程:若打不及,則令增添人手,提升射程。
這一下委實厲害,城外北軍突見城內飛出無數巨型炮石,聲威浩大,與方才大不相同。開頭他們也不在意,以為城內看不見城外的情況,那大炮如何打得準?不料那巨型炮石偏生準確無比,霹靂大炮損毀固然嚴重,士兵也死傷不少。他們有心反擊,卻又看不到城內情況,只好幹跺腳。
但戰如風畢竟是一代名將,他想飛石大炮要摧毀目標,必須要和目標相對。換言之,炮石飛起處,便是飛石大炮所在地。所以他將霹靂大炮分兩層排放,二排直對著頭排。若頭排的大炮被摧毀,則由二排大炮迅速還擊。這樣一來,倒也摧毀城內不少大炮。一時間,雙方爭持不下。
那戰如風又心生一計,他知曉漢陽城身呈四方,城角處較易攀登,守軍也難防守。
他立即移動數十座大炮,佈置在城西方向,斜著方向,不斷髮炮。這樣一來,大炮打得遠,自然會傷著城角西邊的守軍,而打得近,也可傷著城角北邊的守軍,擊中城牆的機會更是大增!一時間,漢陽守軍傷亡劇增,城角沿西北兩邊均無法站人。
方芷容見勢不妙,急忙命令士兵靠近城垛蹲下。城外飛石若來,飛得高者則越城而過,飛得低則直擊城垛,士兵可保無恙。那些士兵奉命而行,只是聽著頭頂那呼嘯而過的大石,牆垛又不時劇烈震盪,都不禁面面相覷,汗如雨出。
方芷容正指揮間,猛然聽見空中一聲巨響,直把芷容震倒在地。原來竟然是兩顆巨石在空中相撞,兩顆巨石都重逾百斤,霎時粉碎,四射的碎石擊在城牆上,留下無數的彈孔。
總算芷容身邊計程車兵機警,及時舉起盾牌護住她。饒是如此,碎石擊在盾牌,連那士兵也招架不住,癱軟在地。
此情此景,方芷容拚命壓住心中的驚恐,咬著嘴脣,繼續指揮作戰。眾人見她如此,心中稍安。
雙方炮擊固然激烈,可城牆卻經常被巨石擊中,早已傷痕累累,城頭幾乎沒有完整的堞口。高出城牆的木樓、敵樓和角樓更是幾乎盡毀,樓內計程車兵死傷甚多。
城內目標又大,縱然不中城牆,越城而過,落下也必定殺傷不少城內軍民。漸漸地,雙方就開始分出高下了。
倘若說飛石大炮是人力拉動型拋石機,那麼霹靂大炮就是槓桿作用型的拋石機。人力拉動發射時固然靈活,但對士兵的體力和協作均要求極高。時間一長,士兵就會容易疲勞。而且要發射重炮石需要大量的人手,眾人拉動炮索時必須整齊劃一,發力時機一致。
這須極高的指揮能力,萬一指揮不當,效果適得其反,人越多發射效果越打折扣;相比之下,槓桿作用型拋石機是利用其巨型鐵塊來發動槓桿,從而發射重炮石。鐵塊雖重,卻有絞車相助將其升起,故能輕鬆發射較重的炮石。時間一長,飛石大炮由於協調方面的問題,加上士兵開始疲勞,威力漸減,不多時已有十幾輛飛石大炮被摧毀。
方芷容見此不妙,連忙讓飛石大炮退下。她心想,這霹靂大炮威力雖強,但數量不多,所發的炮石力量再大,也無法一下子擊毀城牆,畢竟漢陽城牆足有四丈高,兩丈厚,堅固無比,要徹底破壞談何容易。
至於巨型炮石雖可傷城牆,但極難獲得,和飛石大炮對射後,已經所剩無幾。只剩一些普通石頭而已。
她讓城頭上計程車兵架起木幔。那木幔是移動的屏障,以木板為幔,懸幔於桔槔上,桔槔下有四輪,能四周移動。士兵立於木幔下,可擋矢石。靠這些木幔保護,士兵的傷亡大為減低。
她又命人在受創城垛內側栽埋一排大木樁,並用大繩索編纏牢實,如編籬笆般,裡面再用大木支撐。這樣敵軍炮石再多,也難以擊壞。
不料北國騎兵不再炮擊,而是乘機衝鋒。他們一衝到護城河前,立即下馬,一邊用圓形盾牌擋箭,一邊把馬背上的大包扔進河裡,那包裡盡是泥沙。由於大量的炮石已經落入護城河中,使沙包不易被水沖走,加上上萬騎兵一起動手,不多時已經將護城河填滿。
見此情形,方芷容立即命令士兵盡數走上城頭,準備迎接下面的大戰。不料北國騎兵突然退下,再次使用霹靂大炮。而這次攻擊,霹靂大炮發射的竟然不是炮石,而是各種硫磺火種。
北國是在發射前才把硫磺火種點燃,到達漢陽城中已經是火球一個,頓時城中火光四起,濃煙滾滾。
方芷容冷不防被對方來了這麼一手,由於士兵都在城頭上守衛,一旦火球落在城頭上,殺傷士兵甚多,而城中百姓也因為失去士兵的指揮和壓陣,面對落入城頭的火球倉皇失措,無法有效應對。
方芷容看著城中四起的火頭,除了佩服敵將戰如風果然善於進攻外,也不禁憤怒起來。
她始終認為,作戰只是士兵間的事情,絕對不應該把無辜的百姓也牽入其中。像這樣使用火攻,也許能攻下漢陽。但這種作戰方式必定會生靈塗炭,玉石俱焚。無數無辜的百姓更是會牽連其中。
聽著城中百姓的哭叫聲和乞求聲,方芷容心如刀割,戰如風啊,戰如風!你使用這種戰法,即使獲勝,也絕對不會獲得城中百姓的民心。倘若像你這種人都能獲取天下,那麼世間哪有公理天理可言。
這時,有一個火球落到方芷容身邊不遠處,頓時燃燒起來,熊熊的火光映照著方芷容那玉雪般的容顏,更覺豔麗逼人。可是此刻方芷容,心中的怒火也不亞身邊的火光。
她那美麗的大眼睛發出鋒利的寒芒。她一邊指揮士兵協助百姓救火,一邊手持弓箭,準備給敵軍來個下馬威。
眼見敵軍果然乘著城中混亂前來攻城,方芷容朗聲對眾人道:“諸位請聽我號令,待會我會先行射殺那皁袍敵將。待那敵將一倒,諸位請一同發箭,以建奇功。”
眾人見方芷容屹立在熊熊火光中,瀑布般的秀髮在狂風中飛揚,風姿四溢,凜然不可侵犯,仿如仙子一般,不禁盡皆傾倒,異口同聲道:“謹從女將軍吩咐。”
近了,近了,眼看那囂張的敵將離城頭不過一百五十步距離,方芷容深深吸了一口氣,凝神端形,兩肩、兩肘、天庭,盡皆平正,翎花靠嘴,弓弦靠身,右耳聽絃,雙手如開門之狀,緩緩開弓。猛然一鬆手,箭如流星,正中那敵將喉嚨,那敵將頓時翻身落馬,城中守軍見此無不雀躍,紛紛發箭,直射得神武大軍人仰馬翻,連忙敗退。
然而敵軍顯然是有備而來,第一波剛退,第二波人馬又到,其勢比以前更猛。方芷容有心命令士兵以神臂弩迎敵。
但考慮到神臂弩的威力雖強,但發箭緩慢,需要以大量人手輪流替換。在霹靂大炮和火球的襲擊下,已有大批將士受傷,加上又要抽調一部分人員去救火,人手嚴重不足,神臂弩在數輪發射後,後排人員必然補充不上,箭雨稀鬆,反而會給神武大軍以可乘之機。所以方芷容繼續命令士兵以普通弓箭迎敵。
這時,風向突變,由原來的東南風突然轉為當地極為少見的北風,許多中途落在地上的火球燃起地上的鹿角和木排,發出濃煙,直撲城中守軍。守軍由於眼睛被煙所薰,無法看清敵軍,也就無法開弓射箭了。而神武大軍乘機衝過護城河,架起雲梯,準備登上城池。
方芷容不顧被濃煙所薰出的淚水,命令士兵以託杆撐住敵人的雲梯,不讓其靠近城牆。但神武大軍其勢如潮,擋得住這座雲梯卻擋不住另外那座雲梯,讓不少神武大軍衝上城頭。那些北國軍雖然是騎兵出身,但地下步戰也十分了得。
而城中的守軍儘管盡力死戰,但畢竟人數太少,漸漸抵擋不住,湧上城頭的神武大軍越來越多,眼看漢陽就要失守了。
倏地,神武大軍紛紛後退,連衝上城裡計程車兵也透過雲梯逃回去。只見遠處的神武大軍大營火光沖天,顯然受到襲擊。城中守軍不明就裡,以為是龍雪皇的軍隊回援,無不大喜過望,摩拳擦掌,要下城追殺。
只有方芷容心裡明白,那是文天籟所帶本部兵馬奇襲而致,並非真有援軍來救,然而倘若自己不出城追殺,必然會引起敵將的疑心,覺得城中兵力不足,從而重整旗鼓,再次大舉攻城,到時自己未必守得住。於是方芷容點起兩千人馬,出城追殺敵軍。
戰如風果然不愧為名將,縱然在緊急時刻退兵,陣容也絲毫不亂。而他為了反敗為勝,還特意留了兩支精銳騎兵在兩翼護衛,一旦城中守軍出城,一路騎兵從側翼襲擊,以圖將敵軍攔腰切斷,而另外一路騎兵則趁機偷襲漢陽城。
城中守軍果然出城追殺,戰如風大喜,立即命令兩支騎兵依計行事。那左路騎兵的將領立功心切,帶領兵馬如旋風般向方芷容軍衝去,想一舉將他們衝散。面對北國騎兵那驚濤駭浪般的進攻,城中守軍果然害怕起來,竟然紛紛逃散。
正當那北國將領耀武揚威之時,猛然間發現在守軍中央竟然停著幾十輛車子,車子上機關精巧,以輪軸帶動的弓弩赫然可見。只見守軍按動機鈕,一弩發十,十弩發百,箭如連珠,直向神武大軍射去。
北國騎兵猝不及防,加上在高速衝刺中,一時無法躲避,紛紛中箭落馬。前排倒下,後排騎兵仍然無法勒住戰馬,仍舊中箭,不到一刻,北國騎兵傷亡之重,竟然遠超之前攻城的數目。
而負責偷襲漢陽的另一路騎兵也沒有討好,他們遇到的是飛石大炮的攻擊。由於騎兵在高速行進中,使用巨型炮石是很難擊中他們,所以方芷容改用大量的小石子,由飛石大炮發射,小石子給拋到中空中,如雨點般落下。
由於範圍極廣,北國騎兵無從躲閃。那石子雖小,打在身上也不會當場斃命。但畢竟是從半空落下的小石子,直打得神武大軍頭破血流,叫苦不迭。騎兵還好,他們還有騎兵專用的圓盾來擋石子,可馬匹就無所遮擋,被石子打得悲鳴不已,四處亂竄,這一路騎兵也敗退了。
戰如風見此,情知遇到強敵,只好命令兩路騎兵迅速撤退,自己率領本軍壓陣,徐徐退向神武大軍營寨。方芷容兵少,又見北國軍容整齊,不敢輕易追擊,只在遠處搖旗吶喊,不斷髮箭騷擾而已。過了一段時間後,也就收兵回城。
卻說戰如風退回自軍營寨,發覺營中大火猶自燃燒不已,但偷襲的敵軍卻已經不見影蹤,而營門和寨柵仍完好無缺,心中已有計較。這時,忙得焦頭爛額的營中守將霍全忠前來請罪,並滿面羞愧地報告敵軍這次來襲的奇怪之處。
原來,戰如風雖然善於進攻,但對防守也相當看重。由於他經常利用騎兵的機動性去包抄敵人後路,襲擊敵人的糧倉,所以比任何人都懂得退路的重要。
他通常都是留將近一半兵力把守營寨,這樣即使自己作戰不利,也有後路可退,有足夠的糧草補給。而作為守將的霍全忠年紀雖輕,但少年老成,大有戰如風之風,比起同樣是軍中要將的辛奇、崔宇嘯兩人更受戰如風賞識。
今日當戰如風出擊之時,霍全忠一如既往地留守大寨。這座大寨本是飛虎軍逃跑後所留下來,霍全忠在原來的基礎又增加了許多東西。
為避免敵軍看出神武大軍的實際兵數多少,他把大寨扎得又牢又廣。寨中有寨,寨寨緊扣,疏而不散,多而不亂,寨內四通八達,首尾相輔,更有大量的鐵蒺藜、拒馬、鹿角木佈置在各重要位置,以防敵軍襲擊。霍全忠還派出大量哨騎出外巡查,可謂萬無一失。
不料在戰如風攻打漢陽正急時,大寨之中不知為何突然火起,當霍全忠趕去時,發現地上躺著十幾具神武大軍屍體,卻不見敵軍影蹤。霍全忠不敢怠慢,連忙吩咐傳令營中守軍各自緊守崗位,不得妄動,如有敵軍,不必詢問,只管以弓弩射之,自己則率領親兵巡視。
不料大量營帳火起,帳中神武大軍為了避火而四處走動,而敵軍趁機化成神武大軍的樣子,在營寨中神出鬼沒,恣意襲擊。一些神武大軍不明就裡,奮力反擊,卻只是傷及自家人。
霍全忠見勢不妙,正煩惱間,幸有“鶯兮”欣兒獻計,讓她扮成普通士兵的樣子,在營中行走,果遭假神武大軍的襲擊。欣兒武藝不弱,襲擊他的假神武大軍雖有五人之多,還是不敵。她一連擊斃三名假神武大軍,餘下兩人倉皇逃跑,一下子混入營帳中,再也不見影蹤。
欣兒並不追趕,仔細察看假神武大軍屍體,才發現那些假神武大軍頭上都有一根白羽毛。她把發現告訴霍全忠。霍全忠大悟,立即傳令下去,要求神武大軍一見頭上有羽毛之人立即擊殺。他自以為得計,不料被擊殺之人竟然寥寥無幾,反而繼續有神武大軍被殺,霍全忠也無可奈何。
就這樣又持續了一段時間,神武大軍疑神疑鬼,軍心漸亂。霍全忠被迫停止巡視,退守中軍帳,吩咐士兵凡見有人走動者,立即格殺。
這一招果然有效,隱藏的敵軍果然無法暗中襲擊。但他們也立即改變戰法,化零為整,強行攻打,一邊放火,一邊聚集了近兩千人殺向中軍帳。由於先前霍全忠已經下令士兵不得妄動,各處士兵只能龜縮在營寨,不敢支援中軍帳。
霍全忠兵少,面對敵軍時幾乎不敵,幸好在親兵的保護下還是奮力殺出重圍。他迅速再下命令,要求所有神武大軍迅速在糧倉附近集結,不管其它地方如何,也不管敵軍如何挑釁,不理傷亡多重,必須死守糧倉。
那糧倉是霍全忠最為重視的地方,他以車仗伏路相連,圍得鐵桶相似,加上大量兵馬守衛,敵軍一時也無法得進。加上戰如風帶兵回援,於是敵軍就悄悄撤退了。
聽了霍全忠的報告後,戰如風不禁捋一捋他那又黑又亮的長鬚道:“全忠,鬧了半天,你也該知道敵軍是從何而來吧?”
霍全忠恭敬道:“營門和營柵均無毀壞之處,而敵軍卻突然出現,依末將愚見,他們必定是挖掘地道而來,可當時苦無時機調查;剛才我派人逐一檢查士兵帳中,果然發現幾個暗道。那暗道隱藏得極好,也難怪紮營工兵無從發覺。但末將仍有一事不明,看那地道的規模,顯然非一日之功,我軍今天才在這裡紮下大寨,敵軍是如何在這麼短時間內修建好地道,再來襲擊我軍的呢?”
戰如風淡淡道:“那是因為敵軍已經料到今天咱們紮營之處,故此提早挖好地道,等咱們到達的時候,再趁機偷襲的。’
霍全忠驚道:“敵將竟有如此韜略?此等料敵制勝,確是非尋常人所為啊!”
戰如風卻道:“敵將雖然狡猾,但也非無跡可尋。全忠,你當局者迷,怎還想不通?”
霍全忠確非庸將,他稍一合計,就已明白,不禁苦笑道:“啊呀,我明白了。我軍安營之地不就是大西名將帥英旗的舊寨處麼?想那帥英旗是大西第一名將,他選擇的紮營之地還有什麼好挑剔的呢?這是最佳地點,人同此心。咱們選擇這瑞安營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所以對方才會想到提前挖好地道,在此等著我軍。我居然沒有察覺這一點,真是糊塗啊!”
戰如風嘆道:“英雄所見略同,便是此理。咱們已習慣凡事都從最佳處著眼,難免落於俗套,自被敵人利用。兵無常勢,法無常規,用兵之術,知變為重。若拘泥於古法,刻舟求劍,自尋死路而已,你我均不可不曉。”
霍全忠連連點頭稱是。他隨即又向戰如風詢問如何處理營寨中的地道。戰如風反問他道:“全忠,依你看法呢?”
霍全忠稍一思索,隨即大聲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既然敵人會利用地道進攻,咱們何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們已經挖好地道,我軍正好利用它奇襲漢陽。
不,這樣的話他們一定會發覺的。咱們可先假裝從他們挖好的地道進攻,然後再裝著因為被他們發現而撤退;敵人必然以為我們不敢再來,而我們卻偷偷再挖好幾條地道,再次襲擊漢陽城。我看他們如何應付!”
戰如風讚道:“好,就依你的主意辦吧。”
霍全忠奉命而去,心中暗自發誓,定要拿下漢陽,以報今日劫寨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