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籟出生在富貴之家。其父文勝是南朝大將,官拜武昌軍節度使、漢陽侯,是當時南朝的重要戰將之一。在和北國作戰時不幸戰死,南朝皇帝公子睿(公子堯之父)憐其忠勇,讓文天籟繼承父職。
當時文天籟的孃親已經去世,僅得十三歲的他卻上表辭官,乞求歸隱山林。其文言辭簡練有力,卻又在情在理,一時成為朝廷佳話。
公子睿當場許下承諾,文天籟可以歸隱山林,但不必辭官。他希望文天籟長大成人後再為朝廷努力。公子睿又賞賜黃金百兩給文天籟,卻再遭他婉拒。公子睿不禁生氣,問文天籟意欲何為。
面對皇上的質問,群臣無不忐忑不安,唯有文天籟鎮定自若,要求公子睿賞賜宮廷藏書百冊即可。公子睿被其氣度所感,便同意他的請求,再三敦促他長大成人必須回朝效力。文天籟含糊答應,之後就揚長而去,不知所終。
其實,隱居山林的他遇上了一位仙風道骨的老人。攀談之下言語十分投契,於是兩人終日在山中研讀歷代文獻經典,精研前朝興衰得失。其間老人因循善導,教導文天籟各種為政用兵之道。
歷時三年,文天籟盡得老人所傳,其見識才華凜凜然猶在老人之上。老人大慰,告訴文天籟他乃是宮廷總管諸葛神機,奉公子睿之命負責教導文天籟成材。他勸文天籟多遊歷天下,以增長見識。
文天籟雖不喜諸葛神機別有用心,但感其教導之心,更怕被他所纏繞整天勸他回朝,無法安穩生活,也就欣然答允。
在遊歷天下期間,他不僅見識了軒轅大地的好山好水,也見慣戰亂的紛擾和百姓的疾苦、他深感在此亂世再無各種仁義可言,但靠個人之力卻又無力迴天。於是更加看破世情,不願為官。終日沉迷於各種古書典籍之中,貪睡貪吃,自得其樂。
後來諸葛神機知他有才,特意請他出山。他不好拒絕,只是要求從小官做起,先當一小縣縣令。諸葛神機於是上報朝廷。其時公子堯心下好奇,有心看看這位父皇口中所說的神童,便慨然下旨,讓文天籟成為平江府吳江縣縣官。
誰料自當官以來,他起居無時,終日臥床不起;面不知洗,發不知簪,衣髒不知浣,衫破不知補、蓬頭垢面,習以為常。荒廢縣中事務,致使案牘堆積如山。訊息傳來,一時引起朝野大譁,不少人都要罷免文天籟的官職,以謝天下。幸有諸葛神機苦勸,多番解釋,才平息眾人的憤怒。
果不出諸葛神機所料,文天籟在沉睡一月之後,見朝廷無動於衷,又怕繼續耽擱事務下去,會對百姓有損,只好花了三天三夜時間,將所有東西都處置完畢。其中竟無一錯漏。頓時又引起朝野轟動,眾人無不交口稱讚。
如是這般,文天籟在吳江縣為官兩年。他派人重新丈量縣中土地情況,要求當地豪強地主不得隨意隱瞞人口土地情況;又鼓勵百姓圍湖造田,並在臨水一側栽種榆柳等樹木,足以抵擋湖水風濤的襲擊。在播種之時還利用薯麥和小麥的不同生長期,實行蕎麥和小麥套種,每年可多收一分蕎麥。
百姓固然是安居樂業,飽腹而歌;而縣中稅賦也比以前翻了好幾倍。朝廷上下均對他讚不絕口,但由於文天籟主張重新丈量土地,觸及了許多官員的利益。不少人憂心讓他繼續為官下去會對己不利,紛紛推薦文天籟到鄂州為官。而諸葛神機也一心讓文天籟在戰場上顯示他的真正實力,趁機調文天籟到前線去。
而文天籟在朝廷恢復他武昌節度使、漢陽侯的官職後,曾點點頭。之後他就不發一言,不帶一兵一卒,隻身趕赴鄂州。而他進入鄂州城後,不驚動任何人,只是默默地和百姓生活在一起,瞭解他們的疾苦。
事實上,由於近兩年災害不斷,尤其是湖南種子問題,更是令荊湖百姓心寒。所以飛虎軍攻來之際,大部分黎民百姓對此都無動於衷,試問失去民心的城池如何防禦?
文大籟暗自心驚,他竭力和百姓打交道,將平生積蓄都分發給城中貧苦之民,從而與城中的百姓建立極為良好的關係,得到他們的支援,終能多次挽救鄂州於千鈞一髮中。
“龍家軍凱旋歸來了!”
“聽說他們已經擊敗飛虎軍,咱們終於能過太平日子!”
“聞聽說龍雪皇會在大街上出現,咱們快去看看吧!”
“他是廣南第一美男子哩,不要錯過哇!”
鄂州城中的百姓一傳十、十傳百,奔走相告,不多時街上已經擠滿了百姓。富豪者,走上兩邊的酒樓妓院,依欄而望;健勇者,爬上屋頂,攀上樹枝。人們爭相一睹龍雪皇的絕世風采。
及至龍雪皇的出現,整條大街都沸騰了。鄂州城中何時見過如此灑脫、英武、俊朗的人物?人們交口稱讚,聲如雷滾,似浪如潮。
不知誰喊了一聲“少主萬歲!”於是整個鄂州軍民都為之附和,都大聲地叫著、喊著,“少主萬歲!”之聲響徹整個鄂州城。
大街兩旁有著大量勾欄煙花之地,那些風塵女子見到龍雪皇的模樣,身子都不禁酥了半邊,紛紛將手中的絲巾向龍雪皇拋去。她們力弱,絲巾又輕,如何拋到龍雪皇的身上?這時一陣大風吹來,萬千的絲巾在空中飛舞,紅紅綠綠,恰似仙女散花,絢麗非常。
看著百姓瘋狂的樣子,文天籟長長地嘆了口氣。心想:我朝積弱良久,近幾年更是災禍連連,人心思變。龍雪皇恰逢其時,如今一躍成為荊湖百姓心中的偶像。如此看來,荊湖民心竟是不復歸我朝所有了。看著龍雪皇身後那衣甲鮮明、軍容鼎盛的龍家軍,文天籟不禁又是一聲長嘆。
他無心再看,便轉過街口,忽然聽到街邊一陣喧譁,有人在吆喝:“有廣貨賣哦!”
那邊又有喊:“有上等的廣藥賣啊,有上等的廣藥賣啊!”
“有廣貨賣哦,”更有大叫:“登流眉國的沉水香,藍裡的象牙,麻離拔的波藥,閣婆的珍珠哦!”
而一大批管家模樣的南朝人圍成一團,你推我撞,舉著金子大喊:“給我,給我!”似在搶購什麼。
文天籟明白,所謂“廣藥”或“廣貨”,是指在廣州集散的貨物,其中主要是進口的貨物。既有像乳香、安息香、小茴香、蘇合油香等高階香藥,又有如象牙、翡翠、瑪瑙、珍珠、珊瑚等奇珍之物,更有廣南特有的水果、花卉、絲綿等。
登流眉國的沉水香,藍裡的象牙,麻離拔的波藥,閣婆的珍珠便是其中的極品。尤其是沉水香氣味馨鬱,勝於諸藩,價錢可比白金。
南朝上下均奢華成性,焚香、薰香成為上層人士的一大享受,貴族婦女還自制精巧的香囊或香球帶在身上,遍體異香,加上珍珠、翡翠等飾物,珠光燦爛,直如仙子無疑,南朝貴人可謂一日不可無奇珍香藥。
這幾年南朝與廣南開戰,這些奢侈華貴之物沒了來源,直惹得許多達官貴人、豪門望族不斷地咒罵,期望早日結束戰事。
鄂州是富人聚集之地,對此類東西需求甚多。如今龍家的隨軍商人把這類東西通通拿出來叫賣,頓時惹起鄂州城中的瘋狂搶購。那些家人主管,唯恐買不到東西,也不問價,把大量的金子放下,搶了東西就走,端是熱鬧。
文天籟心道:人言廣南人最會投機取巧,唯利是圖,看來不假。居然有膽量隨軍遠征。干戈未罷,鄂州卻已是他們發財之地了。
他正看得出神,一個南軍士兵慌慌張張地走來,見到文天籟便道:“侯爺,請您去看一下,呼延將軍他……他出事了!”文天籟認得是呼延霞飛的親兵,心一緊,連忙跟著他去。
重新回到原來的街道,卻見呼延霞飛跪倒在地上,他身材高大,跪在地上仍與普通人相去不遠。他對面一名龍家軍將領,文質彬彬,正滿面怒容地盯著呼延霞飛。
那親兵偷偷對文天籟道:“他就是歸降龍家的大將韓世傑將軍了。”文天籟心一凜:心想真是冤家路窄了。
只聽呼延霞飛大聲道:“韓將軍,請你莫信他人謠言。當日兵敗之後,我確實是將當時的戰況如實上奏朝廷,絕無推諉之意,只是公子瓊那廝更改了我的奏摺,將軍一門才遭浩劫。韓將軍,你我相交多年,我是個什麼人,難道也不清楚麼!”說到後來,他的聲音竟有些悲愴。
韓世傑冷冷道:“這可難說了,知人知面不知心。”
呼延霞飛仰天長嘯道:“韓將軍,現在我和你分屬兩國,可謂形同陌路。倘若我真的如此狠毒,又何必前來求你原諒?當日我得知將軍滿門被斬,不眠不休急馳三日三夜,去找公子瓊求情;可惜我到達之時,已經為時已晚。我將他們全部收殮,特意安葬在香爐山旁。韓將軍請前去一拜。霞飛言盡於此。十年交情,竟比不上一句謠言!”他慢慢地站了起來,那如山的背影,竟將西下的夕陽盡數掩蓋。
可韓世傑只哼了一聲,帶兵離開。轉過街角,在他身旁一直不語的歐陽南方猶豫道:“韓將軍,依我看來,呼延將軍實在不似奸詐之人,他說的話合情合理,我看其中必有原委,說不定真是公子瓊那廝在作惡?”
韓世傑長嘆一聲道:“歐陽將軍,連你也不知道我的用意麼?呼延將軍為人,我如何不知?只是現在與他再建交情有何意義?我們可是各為其主!少主為人慎密,他不會隨便懷疑我;可南朝方面可不這樣想,公子瓊那廝一心想拉攏呼延將軍,呼延將軍為人正直,自不會投靠那廝。那廝遲早懷恨在心,假若我和呼延將軍交好,難免會落下把柄,將來反而會害了他啊。”
歐陽南方這才恍然大悟,一股熱血猛地湧上心頭。他想說些什麼,開口卻道:“來我營帳,我們不醉無歸!”
韓世傑點了點頭,拍了拍歐陽南方的肩頭,道:“謝謝。”
見呼延霞飛猶自站住路中發呆,文天籟上前招呼他道:“呼延將軍,天色不晚了。今日大捷,大家也該開心一下。走,我們喝酒去。”
“侯爺,”呼延霞飛道:“你說韓將軍為何如此誤會我?我們相交之情,真的從此斷了?”
“你誤會了。其實韓世傑將軍早就已經原諒你,他不過是裝裝樣子罷。”
“真的?”呼延霞飛將信將疑道。
“你想想他平時的為人,再想想你和他現在兩人的處境,你就明白了。有些話是不必說出的。”
呼延霞飛皺起眉頭想,他的五官扭曲在一起,更是顯得猙獰可怕;可慢慢地,他眉毛舒展開來,紫黑色的面膛終於有了一絲的笑意,“我明白了。”
“什麼,公子無傷將軍重傷?”雷振方一把便將前來報告的醫士整個提起來,大怒道:“那你還不趕快把他治好?”
醫士嚇得魂不附體,連聲道:“小人已經盡力,可他傷勢太重,小人也沒有把握呀。”
“胡說,連傷都治不好,要你何用?”雷振方還要發作,卻被雷無疾勸止道:“叔叔息怒,叔叔息怒。”
雷振方這才放下醫士,醫士正要多謝雷無疾,但見眼前寒光一閃,雷無疾竟拔出劍來,厲聲道:“你聽著,好好醫好公子無傷將軍。否則,你休想獨活!”
醫士嚇得直打冷顫,連連道:“是的是的。”
雷無疾瞪了他一眼,喝道:“那你不趕快去醫治公子無傷將軍?”醫士如獲大赦,立即溜之大吉。
眾人無不對雷無疾側目:心想他平時為人謙虛謹慎,想不到也如此衝動,只是公子無傷豪爽大方,素來得到大家喜歡。雷無疾如此情急心切,大家反而覺得痛快。
哥舒帶刀嘆了口氣,道:“各位也休要太過緊張,無傷他也非第一次受傷,他會熬得過來的。”老將軍雖然是安慰他人,可語氣中也有一絲悽楚。
龐飛轉了轉眼,插口道:“說來奇怪,少主叫我們聚集中軍帳,怎麼到了現在還不見他和方將軍?”
正說話間,只聽龍雪皇清朗的聲音自帳外響起:“龍某來遲了,特向各位道歉了。”
眾人連忙道:“不敢。”
龍雪皇和方芷容並肩走進。龍雪皇笑道:“方才我和方將軍前去探望公子無傷將軍。他已經醒來,雖然要調養一段日子,但性命已是無礙。”他此話一出,眾人心頭都一鬆。
龍雪皇卻又拿出一卷宗,對眾將道:“各位請看,這是飛虎軍撤退情況。”
眾人一看,禁不住交口稱讚:“帥英旗,真乃名將也!”
原來帥英旗軍在連番損失後,只剩四萬人左右;加之倉促撤離,船隻盡失,只好從陸路撤退。他將四萬人馬分為本隊和後衛,一萬精兵為後衛,距離本隊約六個時辰的路而三萬人馬的本隊則分為兩部分,每一部分之間相隔約十到十二里的距離。
各路人馬沿路成梯次行進,既不會在路上發生推擠,部隊之間也能保持相對緊密的聯絡。倘若有敵人追擊並緊逼後衛,全軍會先停下,由本隊的第二部分主力來接應後衛人馬。兩軍相加兵力高達二萬五千人馬,必然會使敵軍停止追擊,等待後方人馬的支援。而飛虎軍則可以在黑夜來臨後,再繼續行軍,搶佔有利地形,讓追兵不敢冒進。
眼見天氣日漸回暖,日漸長,夜漸短,故大軍交替於夜間和清晨行軍。各軍間的出發和作息時間均作嚴格規定,一切都井然有序地撤退。在這種情況下強行尾隨追擊,僅有四萬人馬的龍家軍恐怕難以討好。
看著眾將愁眉不展的樣子,龍雪皇淡淡一笑道:“既然不能尾隨追擊,我們何不換一種追擊方式呢?平行追擊如何?”
他說這番話語時並不響亮,但眾將均有如雷貫耳的感覺。
平行追擊,這是一種何等新式的追擊方式!不是在後尾隨敵軍,也不是趕到敵軍前頭,正面攔截敵軍;而是和敵軍保持相同的速度和一定距離,行軍路線和敵軍逃跑線形成平行狀態,尋找飛虎軍之間的空隙,趁機偷襲。
為了防備追兵掩殺或在正面攔截,相信帥英旗必定將精銳集於前後兩軍,中軍自然空虛。倘若龍家軍在兩軍形成垂直狀態下攻擊。這樣一來,絕對會給正在退卻的飛虎軍來個致命的一擊。
眾將沉迷在新型戰術的演練中,彷彿見到飛虎軍再次慘敗的樣子和帥英旗痛苦的神色。當士兵捧來的壯行酒時,他們還渾然不覺,幾乎是下意識地接過酒杯,一飲而盡,方芷容卻因酒性太烈,差點把酒都吐了出來。
眾人喝過,把酒杯都扔在地上。隨著清亮的破碎聲,眾將昂然走出中軍帳,三三兩兩的,都去探望公子無傷了。
方芷容是最後離開的,當她走到帳門附近,卻又不忍舉步,欲走還休,逗留在帳門附近不願離開。
龍雪皇見此,便問道:“芷容,你有要事找我麼?”
方芷容深吸了一口氣,拚命壓抑著自己不斷起伏的胸口,羞澀地道:“沒什麼。”卻將一張便條遞給龍雪皇。她剛剛喝完烈酒,本來已經紅粉飛花,如今更是面紅耳熱,龍雪皇剛接過紙條,她急急離開。龍雪皇見她惶急的樣子,不禁莞爾。他順**開紙條一看,裡面有幾行清秀娟麗的文字,上面寫著:“洞庭活命之恩,芷容實不敢忘。且喜東湖夜色幻麗醉人。若君不棄,一更時分,黃鸝灣旁,船上設宴恭候。不情之請,芷容惶恐之極。”
龍雪皇看著這張紙條,先是一怔,隨即眉頭緊皺,但過了片刻,又似乎想通了什麼,不由得微微一笑,整個中軍帳都變得亮麗起來。
東湖乃鄂州最美麗的地方。她湖岸曲折,東、西、南三面山陵起伏,萬頃碧波,清澈見底。層巒迭翠,湖山相映,綺麗多姿。全湖港汊交錯,向有九十九彎之稱,加以大湖之外連小湖,小湖左右又連湖,起伏隱現,不知何處才是盡頭。且湖中有山,山下有水,山水連天,登高峰而望清漣,踏白浪以覽群山,起伏隱現,莫窮其盡。
一入夜間,則更為美妙,湖上佈滿各色的船隻。待黃鶴樓亮起全城最高也是最早的花燈時,霎那間,城裡城外,湖上湖旁,不管是酒樓畫閣還是青樓驛館,都亮起各自的***,頓時燦若天上繁星。
而其中***最輝煌,人聲最鼎沸的就是東湖上的各色花船了。裡面勸酒聲、談笑聲、調戲聲,加上各種管絃聲,竟與鬧市無疑。
畢竟,被圍困了那麼多天,富豪浪子們也壓抑了很久,現在該是盡情歡樂的時候了。今日花船上的生意,竟比戰前還要好上兩成。
一更時分,龍雪皇策馬來到東湖黃鸝灣旁,卻發現一艘小船停泊在岸邊,一麗人長裙拖地,亭亭玉立,等候在小船旁。那麗人就是方芷容。
龍雪皇將馬匹交給隨從,吩咐他們帶馬回營,自己向方芷容走去。方芷容見龍雪皇到來,又羞又喜,連忙帶他上船。方芷容和龍雪皇自然不會去那些人多喧鬧的地方。他們把小船駛到一處***較暗的地方,就由得船隻順流而下,不加理會。
兩人圍著一桌酒席,淺淺地飲,細細地嘗,默默地望著遠處的喧鬧。
這桌酒席是方芷容專心製作。方芷容雖在潮州長大,但幼時被父親強迫習武,並沒有多少時間去燒做菜餚。倘若不是心靈手巧的望晴幫忙,方芷容根本就做不出手來。即使如此,為了這桌酒席,方芷容確實絞盡腦汁。
那潮州菜的製作注重刀工,拼砌整齊美觀。方芷容和望晴用竹筍、蘿蔔,精工雕刻成各式各樣的花鳥,作為點綴或菜墊,看上去美不勝收。而幾樣素菜更是獨具特色。它透過肉類烹製而成,上席時見菜不見肉,素菜葷做,而青蔬軟爛不糜,素而不齋,飽含肉味,鮮美可口之極。
龍雪皇吃後,稱讚有加,方芷容心中欣喜,卻只低頭擺弄自己的裙帶,不敢與龍雪皇正視。龍雪皇見此,卻也不再言語了。
一時間,兩人靜靜地對坐著,任那湖水輕輕拍著船舷,發出“嘩嘩”的響聲。
良久,方芷容輕輕彎下身來,用手去撥一撥那清明透澈的湖水,然後緩緩道:“東湖好美啊,我們廣南就找不出這樣絢麗繁華大湖了。唔,它的美,恐怕只有洞庭才能相比了。”
龍雪皇點頭道:“是的。不過,不久的將來,你我會見識到更美更大的湖泊的。”
方芷容心中一動,她明白龍雪皇的意思。能比東湖更大,比洞庭更美的湖,恐怕只有江西鄱陽湖和淮南的太湖了。換言之,屆時龍家軍已經攻入到南朝的國都附近,滅南朝在即了。
難道自己竟有幸和他一起,在鄱陽、太湖還有傳說中最美的西湖中繼續泛舟對飲麼?想到這裡,她面色微微泛紅。
方芷容輕輕道:“從軍兩三年來,我去了不少地方。有很多山水都是很美麗的,像潭州、韶州、衡州,唔,還有沅州,都是些讓人迷醉的地方。可是,我很少有機會在那些地方恣意遊玩。只有一次,我去接管辰州時,曾經在沅江上行船。那沅江如玉帶般,兩旁崖石長滿各種香花香草,發出淡淡的幽香,若有若無;迴旋的溪流迂迴曲折,眼看無路可行,一拐彎後又別有天地。好美啊!”
龍雪皇點頭道:“打仗是件苦差事,能在戰事隙間休息便盡情休息,否則會打熬不住。初為軍師,這次指揮辛苦麼?”
方芷容心中一熱,低著頭道:“沒有什麼,還好吧。只是現在想起來有些後怕。”
龍雪皇靜靜地望著方芷容,面上露出一種極為溫柔的神色,但他並沒有出聲,而是讓芷容自己訴說下去。
“我太小看‘明’的力量了。我說‘暗’怎麼輕易得手,原來‘明’的精英竟早已趁機潛入漢陽城。好險啊,倘若那些精英還在,‘暗’只怕就不能瓦解‘明’,韓世傑將軍這支奇兵還是有可能給他們發現,到時就會前功盡棄;又或是我遲幾天才發動作戰,讓‘明’的探子作好各種準備,裡應外合,漢陽城就難免失守了。太僥倖了,我這次獲勝真是太僥倖!”
“打仗本來就是一件難以捉摸的事情。戰前把一切做好就夠了,至於戰鬥時有什麼變故發生,那是誰也無法預測。能取勝就已經足夠了。”
“其實……其實我真是很害怕的……我也知道,再精確的計劃,一用到戰場上,只怕什麼都亂套了。但是,可以的話,我還是想把事情做得更有把握些。因為……因為我實在不想見到我軍兵敗的樣子……幾萬的人性命都繫於我手中,我不敢大意,我不敢有所疏忽啊……”方芷容這般說道,那雙水靈的秀目,已經噙滿了淚花。
“這就是為將者的痛苦了,明明肩負著千萬條生靈的重擔,卻偏偏做著連自己也沒有把握的作戰計畫。只是,不管多難受也好,我也不希望你走上我那條不歸的道路,‘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正因你如此負責,我才把軍師之職交給於你。勝者為王,不管多僥倖也好,都是不應受到苛責的。我相信你,你一定不會令我軍失敗的。”
“真……真的麼?”
“你說呢?”龍雪皇似笑非笑,微微斜著頭。
方芷容抬起頭,凝神望著他,幾縷頭髮垂到前額。龍雪皇見狀,順手便把她的頭髮撥去後面。這本是極親密的動作,可龍雪皇做得自然,芷容居然也沒有覺得不妥。
“謝謝。”
此時此刻,兩人相對而笑,心中皆一片平安喜樂。天邊忽地一亮,一顆大火星在夜空中一瞬即逝,卻是流星滑過天際。
方芷容“啊”了一聲,滿面通紅。
龍雪皇淡然一笑道:“流星剛過,芷容可曾許下心願?”
廣南相傳,當流星飛過之際,能及時對其許願,無論何等困難之事,也能稱心如意。方芷容雖貴為龍家軍師,但這般少女心性,卻與普通女子無疑。方芷容低下頭來,只覺雙頰發燒,不敢作答。
原來方才流星出現之時,芷容心道:若日後天天能與他這般共處,此生也不枉了。
可這念頭一出,她便覺羞澀,暗罵自己恬不知恥。及至龍雪皇追問,更是不知所措,羞愧難當。
不知不覺間,船突然到岸,原來已到了磨山。磨山是沿湖群山中的主要山脈。三面環水,六峰逶迤,長達八里,民間素有“十里長湖,八里磨山”之說。
方芷容兩人棄船上岸,方芷容背一長包袱,與龍一起提燈共遊山間景色。雖然天色昏暗,但覺山上松林蒼翠,曲徑環繞,奇石崢嶸,古洞幽邃。他們游到磨山東頭峰,此峰形圓如磨,因以名山。
兩人登峰而望,此時月亮皎潔如日,天際長江如一線流金,閃爍明滅,更有無數舟楫往來,***浮隱。兩人均被景色所迷,一時無語。
猛然一陣東南風起,吹起方芷容那如瀑長髮。由於她忙於製作菜餚,沐浴時間過晚,所以頭髮仍溼,方芷容不敢盤髻,只是用一金環束住流瀑,讓其直垂落到腰間,若水之柔,似絹之軟,別有一番韻味。不料大風忽起,幾根秀髮直拂到龍雪皇的面上。
方芷容不好意思地望了龍雪皇一眼,龍雪皇卻恍若未覺,指著一群剛駛進長江的船隻道:“那是我龍家軍的先頭人馬。此時正好順風,追趕帥英旗軍,應該不難。”
方芷容微微一驚:“我軍的先頭人馬,怎麼現在就出發了?我們在此遊玩,不會耽擱軍情麼?”
龍雪皇笑道:“行軍最講隱蔽。眾人皆以為你我在此遊玩,龍家將士必定在附近戒備。誰料那些將士竟是去追趕敵軍呢?眼下時間尚早,軍中的乾糧還沒有準備完畢,你我大有時間在此遊玩。”
方芷容心中稍安,忽又盈盈笑道:“我軍向民間購買乾糧,不知城中賣酒肉的百姓有多開心了。方才遊船過處,城中各處酒樓食肆,可都***通明呀。”
龍雪皇點頭道:“說起來,還是多虧你的主意。鄂州百姓貪其利息,對我龍家軍讚不絕口。如此一來,將來要攻取鄂州,民心盡歸於我了。芷容,你真是我的好助手。”
被龍雪皇這麼一讚,方芷容面上發燒,一時不語了。兩人均非多言之人,雖然這樣默默相對,倒也不覺尷尬,倒是別有一番意味。
良久,方芷容咬咬牙,鼓起勇氣道:“少主,芷容略懂音律,近日又得‘綠綺臺’,如您不棄,芷容願意為您彈奏一曲。”
龍雪皇點點頭,道:“謝謝。”
方芷容解下背上包袱,拿出一座古琴,琴底刻有“綠綺臺”三字,龍池右側刻有楷書“唐武德二年制”六字,仲尼式,琴佈滿蛇腹、牛毛、冰裂、流水、梅花等斷紋,古樸之味,撲面而來。
方芷容小心調了琴絃,才緩緩彈來,方芷容心想我軍初勝,必須要彈一喜樂助興。於是就彈一曲前朝詩人的《從軍行》。
大漠風塵日色昏,紅旗半卷出轅門。
前軍夜渡洮河北,已報生擒吐谷渾。
胡瓶落膊紫薄汗,碎葉城西秋月團。
明敕星馳封寶劍,辭君一夜取樓蘭。
玉門山嶂幾千重,山北山南總是烽。
人依遠戍須看火,馬踏深山不見蹤。
其實方芷容的琴技並不出眾,但幸好古琴音色之佳,卻有鳳鳴岡碎之效。只聽琴音大作,雄壯激亢。
龍雪皇想起今日金戈鐵馬、血戰沙場之事,頓覺精神大震,忍不住拔劍起舞,如風馳電掣。隨著琴音越加昂然,龍雪皇縱橫馳騁,上下翻滾。及至琴聲盡處,一劍斬在巨石處,長劍突然斷裂。
方芷容不禁大吃一驚,心想明天我軍追擊,突然斷劍,兆頭大凶啊。
只有龍雪皇毫不在意,哈哈笑道:“我命由我不由天,石硬劍脆,必然截斷。區區小事,何足道哉。”意氣飛逸,竟攜方芷容回船再遊東湖。
不一刻,卻到了古清河橋。
古書記載,楚國令尹鬥越椒叛亂,起兵攻打楚莊王,追至清河橋,兩軍大戰。楚莊王軍中的神箭手養由基和鬥越椒隔河比箭。那鬥越椒乃是一代箭手,卻被養由基接箭還箭,反被射死。
龍雪皇遙想古人雄姿,不由得豪氣大作,竟從船裡拿出弓來,交給方芷容,要方芷容射他三箭。
方芷容見他興起,不好勸阻,只好發箭。她心中不安,前兩箭均告射空,猛覺龍雪皇面沉如水,只好振作精神,一箭射向龍雪皇。那箭又快又疾,直向他的胸口射去。方芷容“啊”了一聲,不敢再看。
誰知龍雪皇確實厲害,在千鈞一髮之際一手抓住來箭,然後反手彎弓搭箭,直向方芷容射去。方芷容猝不及防,但聽不遠處傳來一聲驚叫,箭已到方芷容的胸口。
方芷容本以為自己已經無幸,卻覺胸口只是微微痠痛,似乎沒有流血的痛楚。她睜開眼睛仔細一看,發覺原來箭頭已經被龍雪皇拔掉。
只聽龍雪皇笑道:“芷容休驚,如花美眷,憐惜尚猶不及,我怎捨得傷害?”他的微笑略有弧度的,極清極淺。
方芷容面一紅,心中卻是甜絲絲的。但覺兩人間的關係似乎親近了許多。
這時,遠處傳來幾聲急切的呼聲,“方姑娘,你怎麼了,你怎麼了?箭有沒有傷著你?”聽聲音,似乎是剛才發出驚叫那人的聲音,應是個男子,關懷急切之情溢於言語。
但那人始終沒有過來,因為他很快就看到方芷容安然無恙地站在船頭上,而且四周突然冒出幾隻小船,不讓那人的船隻靠近龍雪皇他們。
這時,遠方突然升起一團煙火,在半空中絢麗奪目。見狀,龍雪皇不知從哪裡拔出一枝竹箭,向天空射去,直髮出嗚嗚的響聲。這時已近三更,東湖上的花船也逐漸安靜下來,這一響箭方圓數里都聽得清清楚楚。
很快,從湖裡突然冒出幾艘大船,方芷容認得是龍家軍的兵船,船頭上有兩位女郎,一位嬌小玲瓏,一位婀娜多姿,正是龍冰蘭和芸兒兩人。
龍雪皇對芸兒道:“傳我將令,全軍人馬立即出發,追趕飛虎軍,不得有誤。”芸兒轉身而去,龍雪皇又回過身來,對方芷容道:“芷容,請你留在鄂州坐鎮。明天一早,你去通知呼延霞飛將軍,要他立即帶兵接應我軍。兩軍合力,定可全殲帥英旗軍!”
方芷容領命,卻不離開。龍雪皇見她欲言又止,便柔聲問道:“芷容,你還有話對我說麼?”
方芷容想了想,道:“少主,您是全軍的倚重,百萬廣南百姓皆依仗於您。入陣太深,畢竟危險,一旦失利,我軍將成齏粉。所以還請您多加保重。衝鋒陷陣之事,交給夏隆基將軍等人即可,您不必親自動手……”可知道,每次看您衝鋒時,我的心中都會很不安的。方芷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話壓在心裡。
卻聽旁邊響起寒冰般的聲音:“你不必多事,我會保護哥哥的。”說話之人正是龍冰蘭。
龍雪皇笑了,道:“芷容所言極是,以後我會少發動‘雪皇衝陣’的。畢竟,敵軍對我的衝陣已起戒備之心,只怕難起作用。鄂州乃四戰之地,你務必多加小心。請替我守住鄂州城,回來後,我會與你再遊東湖的。”
說完,他便飛身躍上兵船,揚長而去。夜色之中,但見他白袍翩翩,隨風飛舞。方芷容望著龍雪皇遠去的背影,恍然若失,良久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