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依舊是風輕山碧,美景如畫,月靈難得身後沒有跟上琉璃,自己向外走去。
其實不是琉璃不想跟來,按照她的想法,自然是主子到哪兒,她就去哪兒,但是昨日的路途,外加龍捲風的折騰太過厲害,讓今早醒來的她徹底爬不起來,只能慘兮兮地癱躺在了**。
而體力的消耗,不是任何魔法可以治癒的,因此,琉璃只好很無奈地留在房中休息,看著月靈一人,獨自開始了在龍族地盤閒逛的一天。
從月靈踏出房門的第一步,就遭遇了不少窺探的目光,目光中並沒有惡意,更多是好奇和興奮,看來大長老的話沒有說錯,與世隔絕的日子,不禁讓年輕的龍族們,對外族的訪客感到格外稀奇。
於是,月靈笑了笑,沒有去理會這些目光,依舊是一身男裝打扮的她,邁動著悠閒的步伐,沿著門外的小路向外走去。
「請問一下,你知不知道一名人類男子的住處?」
站在遭遇到的第一個岔路口,月靈向路旁的一位少女問道,雖然問話有點怪,但是她猜測,龍族這裡應該不會有第二個人類男性的存在吧?
龍族少女楞了楞,臉蛋在下一秒染上了緋紅,一雙小手緊張地扭在了一起,張了張口,竟沒有吐出聲音。
幾秒鐘後,沒有等到回答的月靈不禁有些奇怪,只好說道:「不知道嗎?那抱歉,打擾了。」
月靈有點鬱悶,躬了躬身,準備離開,剛剛邁出兩步,忽然聽到後面羞怯的女聲:「在煙雨閣西側的飛玉瀑那邊……」
「哦?」月靈停步轉身,向她看去。
「沿著這條路一直走,看到岔路後向左轉……」女孩雙眼盯著地面,卻硬是咬牙把話說完,一張小臉已經紅的好似一個番茄一般。
「謝謝小姐,我知道了。」
月靈微微一笑,轉頭而去,這個如風般飄逸的微笑,恰恰落在了抬起頭的少女眼中,讓她全身一震,彷彿被電流透過一般。
「嘿嘿,小玉兒,你臉紅了,莫非看上人家了?」
另一名在旁邊偷看很久的少女,在月靈轉身之後,跳了出來,調侃著名叫玉兒的羞澀少女,這一下,可憐的女孩頭上都要冒出煙來了。
「胡……胡說,我……我沒有……」
「嘻嘻,沒有才怪……」
女孩們嘻笑的話語,順著輕風一絲不漏地傳入了月靈的耳中,不禁讓她露出幾分好玩的笑意。
看來,那位大長老並沒有公佈自己的性別,而且這裡沒有人看清她的性別。
搖了搖頭,把雜亂的心緒甩出腦外,仔細沿著白色鵝卵石的小路向前走去,風兒輕輕吹動她的髮絲,遠處飄來了淡淡的花香。
月靈暗暗地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好久沒有這樣悠閒的走路了,心神在這美麗的景色中,不知不覺地放鬆下來。
這裡瀰漫著暖暖的春意,這美好的一切,不禁讓她心底升起了一個念頭,如果自己放下所有的一切,在這裡終老該多好?
風歧與風岈各自不同的深情眼神,瞬間在腦海交錯而過,又重迭為一,心在剎那收緊,皺縮成一團,劇烈的痛,無法壓抑地擴散到四肢百骸!
隨即一抹苦笑綻上了她的嘴角,再沒有比這一刻讓她瞭解自己,除非挖去心肝,掏空靈魂,她才可能渾然無事地只求自己存活,可是,那樣的日子又有什麼意義?
月靈終於停住了腳步,不是因為複雜的心緒,而是由於她要找的地方到了。
青峰碧水,一線白亮的水痕,順沿著山石的肌理滑落下來,飛花濺玉,投入下方一口翠色的潭水之中,淡淡的水氣,讓這線條剛峻的山峰增添了一份柔美的韻味,這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一筆,美妙的讓人嘆息。
就在潭水的一側,一座茅草房屋坐落在那裡,房屋上的茅草被長年的水氣浸染的溼軟,遠遠看去,更顯得屋子簡陋不堪。
莫名的,月靈沒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著那件屋子,似乎在等待什麼,又或是在觀察著什麼。
就在此時,茅草屋的木門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聲響,緩緩向內開啟,接著,第一個探出來的卻是一雙柺杖,穩穩地點在了門檻外的地上,接著,依靠在柺杖上的身子也探了出來,暴露在陽光下的面孔,讓人看得清楚。
那是一個蒼老而頹廢的男人,紛亂的長髮糾結著披散在肩頭,衣衫破舊,雖然沒有什麼補丁,但是卻皺褶得不成樣子,?髒的灰黑,早已遮蓋了衣物原有的顏色,下身從膝蓋以下,便只有兩隻空空的褲管,他完全依賴手臂的力量,支撐了全身。
而那一雙**在袖口之外,依舊肌肉累累的手臂也顯示出,他曾經也是一個不簡單的風雲人物。
他似乎並沒有發現不遠處的月靈,只是自己蹣跚地移動著身軀,來到戶外的一塊青石上坐下。
他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伸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僅僅只是這幾步路,卻已經讓他疲憊不堪。
然後,他看到一雙棕黑色的皮靴出現在眼前。
「你是誰?找我有事嗎?」
男人望著面前這位翩翩俊秀的年輕人,看著陽光在他烏緞的髮絲上鋪灑一片金燦,心下莫名一酸,曾幾何時,自己也有這樣燦爛奪目的青春。
月靈收回打量的眼光,心中仍是不解,不解龍族的大長老,為何偏要叫她來看這樣一名毫無生機的男人。
毫無生機?
沒錯,此刻從這名男子的眼中流露出來的,是**裸的絕望和灰暗,生存的感覺和意義已經從他的身上消失,此時的他,不過只是一具行屍走肉罷了。
把心中的評斷放在一旁,既然來了,月靈當然不願就此離去,便開口問道:「我也是一個來找隕鐵的人,是大長老叫我來的,我想知道怎樣才能取得隕鐵。」
她選擇了直截了當,毫無迂迴地道出自己的目的。
男人立刻全身一震,一道光亮從他的眼瞳深處升起,卻又在下一秒,重新熄滅,他用著絕望空洞的聲音回答:「對不起,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一瞬間的變化,自然沒有逃脫近在咫尺的月靈的目光,而他的答案,反而勾起了月靈的興趣。
「不知道?你不是也為了隕鐵而來?現在只能在這裡苟延殘喘,恐怕是遭遇了什麼吧?你不覺得如果我能成功拿到隕鐵,或許可以施捨你一點,還是你認為,所有人都和你一樣無能,無法取得?」
月靈勾了勾脣角,眼睛微眯,故意顯露出一派高傲的神情,口中的話語,更是刻薄得不留一絲情面,又一針見血,她望著對面男人震動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對了。
她的話語如鋒利的刀片,片片割在男人本來如死灰般的心上。
男人從嗚咽的喉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痛苦卻也絕望,低沉的聲音,彷彿從地獄底層冒出一般。
「你又能怎樣?那是妖怪,妖怪!不是人力可以抵抗,不,這世上沒有誰能抵抗!那裡是死亡的泥潭,是絕望的深淵,你去了,不過和我一個下場!」
靜靜地聽著男人的話語,並仔細品味,發現無法得到什麼真正有用的情報,月靈不禁在心底一嘆,今天果然白來了一場。
於是,她決定不再理會他喃喃的囈語,轉身準備離開,在離開前的瞬間,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男人最後一眼。
如果說,沒有這一眼的話,很可能最後的命運結局,就會走上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但是命運畢竟是命運,月靈終究還是回了頭,看了這一眼。
那一眼從男人低垂的頭顱掃過,不經意地掠過他握住柺杖的手臂,然而,月靈如被閃電擊中一般,再也轉不開眼睛!
那一條?髒的手臂上,刺青著一頭活靈活現的青龍!青龍的每一塊鱗片、每一條花紋都是如此熟悉,曾經在她的夢裡千百回的重複出現,在那個她終生難以忘懷的惡夢中,一遍又一遍的閃現!
「你……」
月靈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量壓住自己顫抖的聲音,儘量讓語氣顯得平淡,她快速捏出一個法印,從個人的儲物空間中,取出一件遺忘了很久的東西。
她開口道:「我真的只想要關於隕鐵的訊息,如果你能告訴我的話,我可以用「暗夜之瞳」交換。」
說話的同時,月靈目光如鷹一般,緊緊地盯視著對方每一毫微的變化反應。
果然,男人渾身劇震,不敢置信地抬起頭來,一眼就看見那塊深紫色的美麗寶石,正在月靈雪白的手掌上,散發著深邃動人的光華。
下一秒,他如狂風一般捲過,將寶石搶到手中,靈敏迅捷的動作讓人幾乎以為,之前看到他蹣跚的模樣,是一種錯覺。
月靈並沒有制止他的行為,任憑他搶去了寶石,看著他欣喜若狂的表情,心中一點點的冷硬了起來。
「不夠,不夠,還要再確認,不能草率……」月靈心裡不住地想著。
男人用粗糙的手指反覆撫摸昂貴美麗的寶石,表情是無比的興奮與歡悅,但是他忽然又想起了什麼,整張臉重新消褪了生機,恢復了死一般的沉寂,他痛苦地呻吟:「不夠,還是不全……」
「缺少什麼嗎?人魚之淚?還是火焰草?」
「人魚之淚,火焰草我已經有了……」
話說到一半,男人終於也察覺到了不對,驚愕地抬頭看來,卻看見了一支指向喉間的冰冷劍鋒。
月靈笑了,那是一個慘淡無比的笑容,仇恨**裸地從每一寸神態中顯露出來,就連掌中的金劍也不禁隨著微微顫抖。
她開口:「是你,果然是你,讓我找了好久。」
男人瞪大了雙眼,但並未明白月靈的意思,渾然不顧生命的威脅,瘋狂而執意地詢問道:「你有人魚之淚嗎?!」
「我有,當然有!如果不是為了尋找你,我還不會得到。」
月靈冷笑的聲音,開始參雜著歇斯底里的尖銳,一雙翠碧的眼瞳竟轉換成了深墨,幽深中閃爍著寒光。
男人卻依舊沒有察覺到月靈這一切的變化,大叫道:「給我,給我!我什麼都告訴你,快給我!」
「好,你說,十一年前,是不是你從虛月王宮盜走了王族祕寶「血珊瑚之冠」?」月靈厲喝。
「是!」
男人毫不猶豫地回答,隨即說道:「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問完了之後,可以把人魚之淚給我嗎?」
月靈冷冷地望著對面那個撲倒在地上,殷殷期待的殘廢男人,心中波濤翻滾,不敢相信自己尋找的殺母仇人近在咫尺,同樣也不敢相信,面前這個瘋狂而無力的男人,居然就是當年那個縱橫如風的卑鄙盜賊。
恨意如岩漿一般,從內心深處噴湧而出,瀰漫了整個心房,殺氣從她的體內緩緩散發出來,腳下方圓十米內的青草都向外伏平,一時間,四周的鳥鳴消失不見,整個世界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這一次,她握劍的手穩了下來,劍尖不見一絲的顫動。
她冷冷地問:「你見過我嗎?」
男人畢竟曾是敢於深入王宮盜寶的大盜,剎那就感受到對面年輕人釋放的殺氣,潛意識地,他打了一個激靈,渾身的毛孔都收縮起來,原本瘋狂的神智一瞬間冷卻了下來,當他聽到對方的問題時,他不禁第一次認真的打量起對方來。
最後,他還是搖了搖頭,對方擁有一張俊美的容顏,但是對於他來說,卻應該是陌生的。
突然,男人心裡一驚,旋即盤思著:「等等!十一年前的虛月王宮盜寶?十一年前,他應該還只是個孩子吧?
「孩子……啊?!」
一個記憶的碎片,閃電般滑過他的腦海。
那是一名抱著母親屍身,坐在血泊之中的女童的身影,她那冰冷仇恨的目光,至今還埋藏在他內心最深處。
那一眼的震撼,讓他第一次後悔自己的舉動,更曾把自己的落魄,歸咎為當初的報應,現在看來,他的報應才剛剛來到。
男人苦笑著,終於把記憶中的女童形象,和對面的年輕人重新合在了一起,撲坐在地上的他,沒有移動分毫,知道死亡即將降臨。
看著對面的男人閉上了雙眼,月靈再度冷然一笑,知道對方終於還是認出了自己,那麼,自己的仇,也終於可以在十一年後的今天,得以回報!
太陽昇高,赤金的陽光鋪灑下來,在月靈手中的金劍之上,折射出耀眼的寒光,月靈也閉上了雙眼,咬牙將手中的長劍向前一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