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當自然神殿中月靈等人得知驚天駭聞之時,在大陸西方連綿山脈中的遺世小村曙光,迎來了又一個雞犬交鳴的黃昏。
「你說吉吉他們什麼時候能回來?」
秦祥兒懶洋洋的靠在小村廣場中央的石鼓上,口中叼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拔來的狗尾巴草,望著一群烏鴉呱呱的叫著從頭頂飛過,飛回村頭老槐樹的枝杈間。
他說話的物件不是別人,正是依舊凍在冰塊中的少年風岈。
聽到他的話語,雖然無法出聲,風岈的臉上流露出擔心的神色。
「不過說起來,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出來?在這裡當冰雕滿有趣的……」
秦祥兒百無聊賴的調侃著,自然得到了風岈的齜牙和怒目以視。
說起來,這一個月來,秦祥兒最大的樂趣,就是來逗著這位無法反擊的「冰雕」玩,沒辦法,誰讓這個小村太偏僻、太無趣的說。
「祥兒,吃飯啦……」
老大狂武洪鐘般的聲音傳來,給秦祥兒灌注了活力,他立刻興奮的跳了起來,向著老大方向衝去,一邊衝,一邊不忘回頭對著風岈說道:「嘿嘿,真可惜,你吃不到老大的手藝,那可是一等一的好……」
別看傭兵老大狂武一副膀大腰圓的模樣,但是在廚藝方面可真是一絕,虎族半獸人的他,居然能夠細緻的雕出一朵蘿蔔牡丹來,這一事實難免讓剛認識他的人驚掉了下巴。
而這一點,也是月靈等人為何能夠放心將重傷的風歧交給他照顧的原因。
遠處天邊,霞光似血,映紅了漸漸遠去的身影,凍在冰塊中的風岈,莫名的感到一陣不祥。
夜終究還是降臨,不同於大陸另一端森林中的昏暗夜色,曙光村的這個夜晚煞是清朗。小村中的燈火燭光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點熄滅,整座山村沉入了夢鄉,惟有夜風浮動樹葉,沙沙作響。
一個,兩個……十幾個黑影動作輕巧得好似夜行動物一般,從小村村口溜了進來。
月色明晃晃的照在小鎮唯一的街道上,將暗夜中的黑影照的分明,然而,小村中的狗兒都被一股迷香薰倒在地,因此更沒有人發現這群不懷好意的黑影存在。
帶著死亡的罪惡,魔手們伸了出來,物件是無辜的小村村民,睡夢中,小村村民們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就被一隻只粗大的手掌扭斷了脖頸。
死亡蔓延,一戶又一戶,當一個黑影偶然發現,小村廣場中折射月光的大型寒冰時,不禁發出一聲驚呼……
就是這聲驚呼,驚醒了屋中沉睡的兩位傭兵,老大狂武立刻掀簾看了看裡屋的風歧,發現他依舊呼吸輕淡的沉睡,不禁略鬆一口氣。
小心推開窗戶,夜風中飄來的淡淡血腥,第一時間讓身為半獸人的他們察覺。
「祥兒……」狂武低聲道。
此刻秦祥兒早已翻身而起,一身黑色的緊身衣睡覺也不離身上。他點點頭表示明白,雙手一揮,探出手爪,互動一抹,手爪上的寒光立刻被黑色遮掩,沉沉的融入黑暗之中。
狂武比畫了一個兵分兩路的手勢,秦祥兒理會的沒身入黑暗之中。
而狂武卻沒有立刻離開,他從懷中摸索出兩個當初吉吉留下的植物種子,一前一後的安放在風歧的床頭與床尾,眼見著種子宛如活物一般鑽入床板之中,方才放心的離去。
月光從視窗映照而來,照在床鋪兩頭兩棵無風飄動的嫩芽之上,分外妖異。
此時,黑影們漸漸從屋舍中走出,來到廣場之上,打量著冰塊中的少年,嘖嘖讚歎。
冰塊中風岈緊閉雙目,似乎渾然不覺外面的景象,徑自陷入沉睡之中。
領頭的一個男人拉下臉上的黑布,露出滿是刀疤的長臉,嘿嘿笑道:「看來我們沒找錯,這小子果然如傳聞一般還凍在冰裡,看來那位公主殿下也在這裡,神佑我們,這下那筆鉅額賞金就要落在我們蜘蛛獵人團的手上了!」
這個蜘蛛獵人團,就是一個賞金獵人的團體,現在雖然在耀日政變之後,已經把耀日國的那部分懸賞金額撤去,但是剎月國的懸賞還高高掛在那裡,而且據說還在增多,依舊穩居排行榜首位,自然也成了諸多賞金獵人的目標。
「老大,聽說那位公主身邊的人都很厲害……」身旁的一位屬下小心的提醒著。
刀疤團長卻揮了揮手,說:「沒關係,老子自有妙計……」
老大猖狂的笑著,顯得胸有成竹。
「團長英明,那麼剩下的村民……」搓著手,另一張露出的面目上滿是諂媚,四周的黑衣人也聽聞獎金而大笑起來。
「一個都不要留,這點規矩你都忘了?要讓人知道是我們蜘蛛獵人團得的手,麻煩可就大了……」刀疤團長的心思極為狠毒細密,他轉頭望向村中本來的一條熟悉黑影,問道:「找到公主了沒有?」
「老、老大……有敵……」黑影只來得及斷斷續續的說出幾個單字,便一頭栽倒在地,後背數尺長的致命傷口上鮮血淋漓。
蜘蛛獵人團江湖混老,自然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不用招呼,立刻四下散成一片,個個亮出兵刃,凝神屏息。
一道又一道淒厲的慘叫,毫不掩飾的響徹了夜空,刀疤團長聽得心中一緊,那聲音並不是沉睡中遭屠的村民所發出,而是他們分散入村、執行任務的團員的聲音,現在看來,必無倖存。
遠遠的,一個雄壯的巨漢身形揹著月光緩緩行來,只見他雙臂一揮,三四個黑衣人劃過一道弧線,重重的迭在廣場前方,砸起一片煙塵。
身形漸近,月色雪亮,將他粗獷面孔上的三道獸紋,映照得無比清晰。
親眼目睹了黑衣人屠村行為的狂武,雙目赤紅暴吼道:「你們這群人渣,老子非宰了你們不可!」
「半獸人……老大小心……」
老大毫不在意的點點頭,望著滿身怒火沸騰的狂武,嘴角邊卻勾起一抹狡猾的笑意。
狂武沒有理會他們的對話,拳頭泛起鬥氣的白光,惡狠狠的砸了過來。
刀疤團長心中一驚,身子向後閃去,下一秒,泥土四濺,他原先站立的地方,多了一個數米深的大坑。
「音獸狂武,果然厲害!」刀疤團長顯然是打聽過敵手的名字的,他渾濁的黃色瞳中閃過一抹精光。
狂武身形一滯,卻又立刻凌空撲向刀疤團長,此時,蜘蛛獵人團的其他人紛紛出手,無數寒光點點襲向他躍起的身形。
「嗚……」
這一聲響,刺破了夜色,剎那間,只看到無數的寒光臨身的一瞬,突然被一種玄奧的力量阻擋,紛紛按照來時的軌道射向原先的主人。
一時之間,四周的黑衣人一片慌亂,有人匆忙接下或躲避了自己發出的暗器,更有那蠢笨不及回神者被自己的暗器打了個正著,立時哀嚎一片。
此時的狂武卻無心注意自己造成的結果,他已來到刀疤團長面前,又是一拳夾帶著淒厲的嗚鳴聲,襲向對方身軀。
刀疤團長反手抽刀,刀上九環交響,寒光之中,竟然又亮起金芒!
狂武看到,下意識不用拳頭硬接,橫過手臂,鬥氣反輸,讓散發著濛濛白光的金屬套子硬上對方的大刀!
「嗡……」
一聲巨響,四周的黑衣人無不發出一聲慘叫,他們不少人的雙耳中淌下兩道鮮紅。
現場望去,場中的二人一動不動的對峙在那裡,以二人為中心,四周的地面彷彿被狠狠刮過一般,四散出圓形的道道裂紋。
狂武眼中的紅意褪去幾分,發出一聲低吼,另一隻空閒的拳頭,毫不猶豫的揮了上去。
「滋……」
刀疤團長一直退後了三大步,方才停住了身軀,擋住對方拳頭的手掌傳來一陣劇痛,皮肉的焦臭味更是隱約傳來。不禁大駭,連忙右手使勁,刀光暴漲,逼得狂武只能喪氣的大吼一聲,退到一旁。
雙方各自檢視自己的狀況,刀疤團長的手掌一片焦黑,幾欲露出白骨。
而狂武手臂上的金屬套子也出現了道道裂紋,看的他心痛不已。
狂武以拳擊掌,就要再度展開進攻,然而對面的蜘蛛獵人團的團長卻把手一擺,做出一個暫停的手勢,說:「等一下……」
狂武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停止了動作,惡狠狠的望向對方。
「狂武,我們千里而來,也只為求財,只要你把公主叫給我們,獎金可以一起分享,如何?」
狂武狠狠的盯著對方那張滿是刀疤的臉孔,冷冷出聲:「傭兵自有傭兵的規矩,而且,我不和人渣共事。」
聞言,刀疤團長大怒道:「狂武!你不要給臉不要臉,我肯與你分,是給你面子,不要以為我治不了你!」
他側頭向著一邊的屬下使了一個眼色,屬下立刻會意,從不遠處的樹叢中拖出一物。
近了看的分明,那是一個五、六歲大的小女孩,此時不知是熟睡還是陷入昏迷。
刀疤團長一把把女孩拎在手中,獰笑道:「我調查過,你雖然身為半獸人,但是對於小孩,無論哪個族的都是極好,現在怎麼樣?你想不想要這小丫頭活?」
他用力搖了搖,小女孩竟慢慢醒了過來,抬眼看到那張刀疤扭曲的猙獰臉孔,不禁哇的一聲嚇哭起來,一邊哭著,突然又看到了前面熟悉人的身影,連忙抽噎的叫:「武叔叔……武叔叔……」
狂武心中一涼,認出這個小女孩正是村長的千金鈴鐺,由於他飯做的好吃,是經常粘在他身旁不肯走的小傢伙之一。
半獸人的臉色更加黑沉了下來,低沉道:「快放了她,你這個人渣……」
「放了她很容易,你先砍了自己一條手臂再說……」刀疤團長獰笑著。
最簡單的要挾手段,卻也最有效,他們蜘蛛獵人團的人可不是那些滿口仁義的騎士,只要能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嘻嘻……」一個詭異的細微的笑聲乘著夜風,飄過眾人的耳畔,刀疤團長一凜,警戒的向四周望去,卻只看見小廣場四周樹影搖曳,並無什麼異樣。
當他轉頭的時候,樹枝間卻閃過一道幽藍的光芒,這道光卻映入了被眾人忽略的冰塊裡、睜開的那雙銀眸中。
風岈心中一動,忽然想起了什麼,但隨即又閉上了雙眼,繼續在體內凝聚力量……
此時,並無風岈**的刀疤團長定了定神,再度看向對面的傭兵,喝道:「動不動手?!」
「好!」狂武竟不猶豫,撮掌成刀向著自己左臂揮去,下一秒,一條鮮血淋漓的臂膀掉落在地上,將四周的泥土染成一片暗紅。
如此痛快的舉動,不免讓所有人都看呆了眼,就連刀疤團長手中的小鈴鐺也停止了哭聲,驚嚇的瞪圓了雙眼。
就在此時,一隻塗染了黑色的手爪,從刀疤團長的背側出現,無聲無息的襲來……
本來這是一次完美的襲擊,可是當手爪就要成功的刺入刀疤團長身軀的時候,瞪大眼的小女孩恰好扭頭看到這一幕,驚嚇的再次大哭起來。
小女孩異樣的反應,第一時間看在了刀疤團長的眼中,他一個螺旋閃身,同時抓住小女孩向著來襲的方向撞去,害怕傷到女孩的秦祥兒只能嘆息一聲,收回了攻擊的手爪。
他一個縱躍,來到了自家老大身前,望著因劇痛而滿面大汗的面孔,痛心的說:「對不起,我失敗了。老大,你還好吧……」
狂武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勉強算做一笑,說:「死不了,不是你的錯。」
此時,他手臂的斷口間的血脈已經用鬥氣封死,暫時無大礙。
但是眼前的局勢卻更加危迫,誰也沒有注意到一旁冰塊中的風岈皺起眉頭,右手間,隱約散發出血紅的光芒。
遠處村中,死氣瀰漫,又一個黑衣人遠遠的跑了過來,他驚訝的看到眾多的同伴遍地哀嚎,同時也望見了場中僵持的局勢。
他一路小跑,來到了刀疤團長身旁,一身低語,刀疤團長的臉上立刻浮出一片怒色,斥責道:「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隨即,他扭頭望向對面同樣憤怒的傭兵二人組,喝道:「虛月靈公主到底藏到哪裡去了?快把他們交出來!」
「她不在這裡。」秦祥兒發出嘿嘿幾聲冷笑,說:「即使你把我們全殺光,她也不會出現。」
刀疤團長卻不信,手中刀刃一緊,小女孩細嫩的脖子上,霎時間出現了一道細細的紅痕,女孩立刻更加大聲的哭了出來。
他同時叫道:「你們再不說,我先廢了這個丫頭!」
他一邊說著,九環大砍刀移轉了方位,瞄準了小女孩的一隻手臂,就要削下去。
千鈞一髮間,一片白光突然將眾人的雙目刺成一片白茫,只聽見某處發出一陣東西碎裂的響聲,刀疤團長突然感到手腕劇痛,不禁手上一鬆……
待眾人恢復視線清明之後,無不驚愕的發現,刀疤團長捧著折斷的手腕,發出一聲慘嚎,而手中的人質卻消失不見。
「哈???蠹液鎂貌患????
一個輕佻的聲音突然從傭兵們的身後傳來,狂武和秦祥兒駭然轉身,卻看見一位金髮少年懷抱著村長千金,笑吟吟的站在那裡。
他,不正是之前冰凍在一邊的風岈嗎?
刀疤團長最先反應過來,忍住痛,大吼道:「殺了他們!」
傭兵二人手中一緊,就要迎戰,卻被風岈揮手阻止,只見他悠然立在當場,提聲喝道:「還不出來解圍!」
聲音方落,一道妖異的藍光突然出現在場中,凡是被光芒映到的黑衣人,無不露出奇特的笑容,靜止不動。
秦祥兒定睛看去,他們臉色灰白,胸膛沒有起伏,分明在剎那死亡,不禁心頭大震。
此時,風岈身前突然閃出一個藍衣身影,一頭碧藍的長髮散落在肩頭,單膝點地,握住風岈白晰的手掌,抬起一張雪白妖異卻美麗異常的面孔,情深款款的軟聲道:「我最親愛的公主殿下,我終於找到你了……」
傭兵們目瞪口呆的望著這名憑空出現的奇怪男子,低頭就要吻上少年的手背……風岈死命撐住虛弱而搖晃的身軀,不禁心中一片惡寒,飛快的抽回手,同時後退三大步,擠出一聲假笑:「果然是你,藍洛。」
藍髮男子起身,修身玉立,膚色雪白的他,從頭到腳都透出一種說不出來的妖異,他果真就是當初讓風岈出走的最大禍首,魔族公主傳說中的愛人和未婚夫──妖族王子藍洛。
風岈回身把懷中的小女孩交到傭兵們手中,同時左顧右盼道:「你怎麼來了,就你一個人來的嗎?」
「是父王允許我來的,藍鳳和我同行。」妖族王子施施然起身,露出一朵大大的笑容,快樂的解釋道。
「父王指的是誰?」
風岈的聲音帶著隱約的顫抖,不是由於興奮,而是憤怒。
藍洛微微一笑,理所當然的說:「當然是尊貴的夜幽冥陛下了。」
這一句話,不禁讓風岈聽的面部抽搐,很想大吼回去,什麼時候魔王也成了他的「父王」?!
「嗨,岈公主,好久不見了。」
一個略微沙啞、帶著媚意的聲音,打斷了風岈的情緒,轉頭看去,一身水藍長裙的妖嬈美女婷婷走來,半裸的雪肩在月色下散發著柔和的光。
她手腕一轉,月光下,五道藍色的絲線從五指上延長,她輕輕一扯,一個發著藍光的東西從黑暗中掉出來。
仔細看去,原來包裹在一圈又一圈藍色光線中的,正是剛才趁混亂中逃跑的刀疤團長,此時,他鼻眼歪斜,流著口涎,看起來竟像是受了絕大的驚嚇,失了神一般。
妖族公主藍鳳卻毫不在意,說道:「我在那邊抓到這個,怎麼處理?」
風岈看去,眼中閃過一抹厭惡,還未來得及說話,追殺完畢的秦祥兒已經趕了回來,聽到這句立刻大吼:「殺了他。」
「噢……」
藍鳳挑了挑細長彎月的眉毛,彈了彈指頭,刀疤團長的身上藍光大盛,隨後消失不見。此時再看去,地上留存的只有一架骷髏,在月光下,白骨森森。
如此狠辣的手段,不禁讓秦祥兒打了一個冷顫,不敢再望向對面性感美豔的女子一眼,胡亂的對著風岈點點頭,轉身離去,更加忘記了對方稱呼風岈「公主」的奇怪緣由。
「秦祥……」張口喚去,卻喚不回溜之大吉的傭兵,風岈唯一能做的,卻只是露出一抹苦笑,雙目一閉,任憑自己虛弱到極點的身軀轟然倒下。
隱約間,他似乎聽到了一聲驚呼:「岈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