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幾聲轟鳴，巨大的禮花打上漆黑的夜空，絢麗的五彩照亮了蒼穹，遠處，高聳的樓宇上靜靜地佇立著兩個人，長長的衣襬在夜風中紋絲不動。他們眺望著杞梁河那邊，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少年一動不動地趴在岸上，全身佈滿了灰塵。
“這些都是他記憶中永遠都割捨不掉的部分吧。”小南輕輕地說著。
“一個男人，如果連他最喜歡的東西都保護不了，那麼活著，會是一件十分殘酷的事情。”歐陽長生輕輕地嘆息。
“對於他來說，痛苦才剛剛開始呢。”小南頓了頓，“我再帶你去一個地方吧。”
歐陽長生扭頭看向她，寧靜的面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淒涼。
“那是我覺得一生最愧疚於他的事情。”
小南揮了揮衣袖，兩人消失在了茫茫的黑夜中。
*
“為什麼你這麼瞭解長生林的祕密呢？”紅柳跟在烏鴉的身後問道。
他們已經來到了樹林的深處，大樹都變得高大密集起來，如同支起的巨傘，把紛飛的大雪擋在了外面。厚厚的積雪封住了樹葉間的縫隙，光線無法透過，樹下的世界顯得幽暗而清冷。
“這片森林的第一顆種子，就是我種下的……”烏鴉想了一會兒，“……和她一起。”
“第一顆種子？”紅柳疑惑著，“那是多久以前啊？”
“很久。”烏鴉望了望頭頂的樹林，緩緩地說道，“那時，這裡還只是一片荒地。”
“她，是你喜歡的人嗎？”紅柳猜測道。
烏鴉沉默了半晌，點了點頭，“她是我發誓要用一生去保護的人。”
“後來呢？”紅柳有些好奇。
“她死了……”烏鴉的聲音低沉下去，毫不停歇地繼續前進。
紅柳驚訝地停下身來，看著他的背影逐漸遠去，層層疊疊的樹幹間又斷斷續續地傳來了他沙啞的聲音。
“……而我，卻活了千年。”
*
夜色如水，寧靜地包裹著一座巨集偉的宅院，一個僕人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了一扇房間的門前。
“公子，那個人已經在門外站了三個時辰了。”僕人推開門，向裡面的人躬身道。
“知道了。”月光灑進房間內，一個人緩緩地放下茶杯，向外揮了揮手。
僕人附和了一聲，彎著腰，一步步退了出去，房門伴著吱呀的聲音緩緩關上了。
屋內又重新恢復了黑暗，公子又端起了茶杯，細細地品了一口。
“你打算怎麼辦？”他低聲說著，不知道在說給誰聽。
“我去跟他說吧，他會放棄的。”角落裡響起了一個女孩的聲音。
*
宅院的大門外，少年一動不動地佇立著，身上滿是血跡，臉上也佈滿了青紫的淤痕。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鐵門，門環上的猙獰的圖騰也瞪著他，斑駁的銅綠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砰！大門內傳來了抽出門栓的聲音，少年立刻抖擻起了精神，大門拉開，一個女孩從裡面緩緩走了出來。
“小南！”少年欣喜地迎了上去。
女孩勉強笑了笑，她的身上已經換上了一套清麗的雪紗裙，烏黑的長髮盤起了雲髻，兩條長鬢從耳旁梳下，漂亮得如同皇宮裡的公主。
少年一時竟看得有些呆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他們沒有欺負你吧？”
女孩沉默地搖了搖頭。
少年抬起眼來，視線越過小南的肩，看到了她身後不遠處，佇立著以紫衫公子為首的一眾人。
“發生什麼事了？”他小聲地問。
女孩又搖了搖頭。
“到底發生什麼了啊，你快說呀？”少年焦急起來，雙手抓住了小南的肩。
“你走吧。”一個細細的聲音響起。
少年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
“你走吧，不要再來找我了。”女孩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痛苦而決絕。
“……不要再來找你？”少年在嘴
邊喃喃地重複著。
“我們是不可能的，你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小南低下頭去，“我不想再流浪下去了，那是沒有盡頭的，離開了我，你也可以更好的生活吧。沒有任何累贅，沒有任何負擔，不用為誰而捱打，不用苦苦地守候一種並不存在的生活……”
“你在……說什麼呀？”少年走上前去，緊緊地盯著女孩的臉，想要抱住她。
“請你離開吧，”女孩推開了少年，向後一步步退去，“不要……再出現在我的世界裡……”
不要再出現在我的世界裡……
少年的眼前變得灰暗起來，他看到了紫衫公子和他身後的人輕蔑的笑容，還有小南那逐漸陌生的臉龐，所有的一切都在離他遠去。他緊握的雙手緩緩地鬆開了，一隻竹編的南客落在了地上，帶著悽婉的鳴叫。
少年轉身向後跑去，他發瘋似的哭喊著，穿越了大街小巷，那一天，所有的行人都注視著這樣一個歇斯底里的少年，聽著他的喊聲，像是在呼喊著一個人的名字。
*
“你是在騙他吧。”
歐陽長生和小南站在長街的對面，靜靜地看著一切發生。
“你看出來了？”小南預設地點了點頭。
“只有像他那麼單純的人，才會義無反顧地相信吧。”歐陽長生說道。
“他是因為愛得太深，所以，無論我說什麼，他都會相信的。”小南的聲音有些哽咽。
“可是，為什麼呢？”歐陽長生扭頭看向她，“為什麼要讓他離開？”
“你知道那位紫衫公子是誰嗎？”小南問道。
歐陽長生搖了搖頭。
“他是金國皇室，”小南緩緩地說，“那一年，金國和梁國開戰了，戰局一直僵持不下，於是皇室想到了用和親的方法來停戰，便在民間尋訪漂亮的女子，最終他們找到了我，讓我去完成那個使命。”
“你答應了？”歐陽長生問道。
“對他來說也許很殘忍吧，我當時想，還是不要告訴他真相好了，畢竟，短時間的疼痛要好過長久的折磨。”
“可是，他並沒有放棄是嗎？”
小南沉默了，半晌，她抬起頭來，眼睛通紅。
“他等待了一千年。“
*
“一千年？”紅柳不敢相信地睜大了眼睛，她追上前去問道，“你真的活了一千年？”
烏鴉平靜地看著遠方，漆黑的瞳仁如同山谷般深不見底。
“我的時間早已經停止了，從她死去的那天開始。”
*
高聳的城牆上盤踞著厚重的烏雲，繡著巨大梁字的旗幟飄揚在凜冽的風中。
這天，是金國和梁國和談的日子，帶著人質和金銀珠寶的金國使團來到了梁國的城門之下，和談的人已經進入了城中，只剩護衛計程車兵們等候在城外。少年也站在他們其中，身穿著厚厚的鎧甲，握著鐵製的長槍。
他來這裡只為了一個人，而就在剛才，載著小南的馬車已經緩緩駛入了城門，在鐵閘關上的那一霎那，他突然感覺到心中一陣撕裂的疼痛。少年甚至都沒有看見小南的臉，那馬車密密的珠簾，只能從下方看到一身華貴的衣裳，那是她以前連做夢都不敢想象到的衣裳。或許離開了自己，她真的能夠過得更好吧。
“可是，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真相呢？”少年在鐵盔下喃喃自語。
不知等了多久，天空開始飄起了濛濛細雨，士兵們站在雨中，依舊一動不動。
“怎麼去了那麼久啊？”少年在心底嘀咕。
這時，城門突然打開了，一個渾身鮮血的人跑了出來，他揮舞著手臂，大聲地呼喊著。
“被騙了，我們別騙了！”
還沒有跑幾步，他便一頭栽倒在滿是泥濘的地上，背上插著五六隻羽箭，再也沒有動彈。
金國計程車兵們頓時譁然起來，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能不知所措地四下張望著。少年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她現在在哪裡，這是他唯一關心的問題。
而就在此時，女孩的身影出現在了城門之上。她被人捆綁著推上了城牆，站在她身後的人把劍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和談？你們這幫蠢貨別妄想了！”持劍的人瘋狂地叫嚷著，“回去告訴你們懦弱的皇帝吧，金國遲早有一天都是屬於我們梁國的！”
少年怔怔地看著，腦海中變得一片空白，他彷彿聽到了女孩哭泣的聲音，淚水順著臉頰流下，暈開了美麗的妝。
少年想起了自己曾在懸崖上許下的誓言：我不會讓你死的，我會用一生去保護你的，會讓你一直微笑著，永不哭泣。
黑暗在佔據著自己的內心，為什麼，為什麼要一直捉弄我們，我們只想要一個平靜的生活，不是嗎，但是為什麼連這種微不足道的幸福都要變成奢望？誰告訴我，這究竟是為什麼？
人群中，一個士兵突然衝了出去，他跑到了城牆下，摘下了自己的鐵盔。
“小南，我在這裡啊，”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呼喊，彷彿喊破了喉嚨也在所不惜，“你能看到我嗎，我在這裡啊，小南！”
女孩聽到了喊聲，朝城牆下望去，那裡有一個模糊的身影，但是卻又那麼熟悉。
“是你麼……”
女孩喃喃地說著，聲音卻在一瞬間停止了，一柄利劍從她的胸口刺出。女孩失去了平衡，向城牆下栽去。
少年前一秒還在呼喊著，後一秒就看到一個身影墜落在了自己面前的土地裡，騰起的灰塵將那個身影緩緩覆蓋。
“小……南……”少年一步步地向前走去，地上躺著一個安靜的女孩，穿著漂亮的衣服，胸前的血液如同蓮花般蔓延開來。
“小……南……”少年蹲下身去，捧起女孩的臉，仔細地看著，她的脖子上掛著一個飾物，那是一隻竹編的鳥，是男孩遺落在宅院門前的那隻南客。
“原來你一直都還記得……”少年失聲痛哭起來，他把女孩緊緊地抱在懷裡。天空的雨越下越大，把他們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彷彿在舉行一場盛大的葬禮。
淒厲的慘叫從背後傳來，梁國派出了早已埋伏好計程車兵，開始屠殺著幾乎崩潰的金國軍隊，他們計程車氣已經消失殆盡，剩下的都如同待宰的羔羊，毫無還手之力地倒在血泊之中。
一位殺紅眼了的梁國士兵扭過頭，看到了城牆之下正背對著自己的少年，他臉上露出了猙獰地笑容，一步一步地朝那邊走去。來到了少年的身後，他高高地舉起了手中大刀，猛地揮下。
飛濺的血液在他面前散開，士兵狂笑著，但是，他的笑容在一瞬間凝固了。少年緩緩地轉過頭來，漆黑的瞳仁如同千年極寒的冰雪，他背部的傷口正在迅速地癒合。
“你……你是什麼怪物？”梁國士兵驚恐地坐倒在地上。
不過，這也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了。少年上前一步，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另一隻手直接穿透了他的胸膛，將他的心臟掏了出來，扔到地上，一腳踩得稀爛。
少年如同失去理智的野獸，在戰場上狂吼著，他拾起大刀，將女孩背在了肩上，大步向前走去。所有上前來阻擋他的人，當被他無情地砍翻在地。沒有人能傷得了他，無論多麼深的傷口，他也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恢復原狀。
殺吧，殺吧，殺光你們所有人，我要讓這復仇的火焰焚燒盡這片大陸，凡是我失去的東西，也不能讓你們得到。
少年殺開了一條血路，衝出了戰場，消失在了不知道什麼地方。
小南，我已經強大了，強大到足以保護你了，可是，你在哪裡呢？
*
長生林深處的某個地方。
烏鴉停下了腳步，他抬起頭，望向了前方的不遠處。所有的樹木都繞著那片空地排開，在正中央生長著一棵高大的樹木，從地上一直延伸到天空的雲裡。儘管現在是白天，但是在這棵樹的頂端，卻籠罩著無邊無際的黑夜，巨大的圓月如瞳仁一般俯視著一切。
紅柳從身後緩緩地跟了上來，她抬頭仰望，這個似曾相識的地方。
“我們到了。”烏鴉靜靜地說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