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可以永恆嗎?
不可以。
那麼愛呢,可以永恆嗎?
不可以,愛會隨生命而消逝。如果人死了,愛也便不存在了。
就是說,只要人能永生,那麼愛也會永恆咯?
誰知道呢,人是會變的啊。
那會變成什麼樣呢?
這樣吧,我將你化為一個種子,你自己到人間去看一看吧,然後再回來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我要去多久呢?
直到你得出結論為止吧。
*
瞳月俯視著大地,把通天樹鑲嵌上了一道柔和的銀邊,月華漫無邊際地飄散在空氣中,如同輕盈的精靈在滑動著舞步,在夜空中唱著一首柔美的歌謠。遠遠看去,大樹的周圍像是被蒙上了一層薄薄的屏障,晶瑩剔透,若隱若現。
“歐陽長生在哪裡呢?”紅柳四顧著問道。
“在那裡。”烏鴉伸手向前指去,指向了通天樹的方向。
“那裡?”紅柳疑惑著,緩緩走到了大樹的腳下。
通天樹四周的光幕變得明晰起來,緩緩流動,如同月光下潺潺的湖面,一陣風過,便會盪開柔軟的漣漪。紅柳伸出手去,食指輕輕地觸碰到那道光幕,四周的光粒立刻匯聚過來,像是守衛著什麼一般,將她的手指彈了開去。
“你現在是進不去的。”烏鴉從後面走了過來。
“怎麼樣才能進去呢?”紅柳扭過頭問道。
烏鴉走到她的身旁,抬頭仰望著巨集偉的大樹,眼神深邃如同黑夜。
“只有死人才能進去。”
*
“一百年,兩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歐陽長生靜靜地扳著手指,數著這串數字。此時,他和小南正坐在一個軍帳的角落裡,前方正在打仗,重要的會議即將在這裡舉行,各軍的將領已經到位,只等著他們首領的到來了。
“從那以後,烏鴉的一生逐漸陷入了復仇與殺戮的深淵中。”小南靜靜地說著,“他會在每一個朝代都建立一個國家,並給它們取一個帶‘南’字的國名。”
“是為了紀念你嗎?”
“他希望能讓自己的國家永世長存,就算做是一個心理上的安慰吧,但是卻每每事與願違,”小南嘆了口氣,“世界上是不可能存在永世不倒的國家的,他的執著也總是在戰火中灰飛煙滅。”
“一個人的力量終歸太過渺小。”歐陽長生的眼中透露出一絲悲涼。
“可他卻還是一直不停地做著重複的事情,和所有與他對立的國家發動戰爭,”小南雙手抱著膝蓋,“可能他以為,只要能統一天下,便沒有人再能破壞他的夢想了吧。”
“一個人的信念,會在漫長的時間中逐漸變形的,”歐陽長生靜靜地說,“當初可能是為了一個女子而殺人,但後來,可能慢慢地連自己都忘了殺人是為了什麼,於是,只能不斷地殺下去,當做是對自己諾言的一種實現。”
這時,傳來一陣刷刷起立的聲音,歐陽長生和小南不約而同地抬頭望去。
所有的將領都站起身來,以右手按住額頭向同一個方向行禮。在帳篷的入口處,一個身披鎧甲身材高大的人,掀開布簾走了進來。他摘下頭盔,凌亂的頭髮兀自垂著,右眼上有著長長的刀疤,使他的面目顯得猙獰而蒼涼。
“他不是已經是不死之身了嗎,怎麼還會留下那樣的傷痕呢?”歐陽長生疑惑地問道。
“那是他每天夜裡用刀自己劃的,”小南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個人,清亮的眼神中帶著深深的憂
傷,“可能是像提醒自己不要忘記吧。”
首領坐在了中央的座位上,解下腰間的佩劍,放在了一旁。
“明天就是與黎世青的決戰了,”首領大聲地說著,聲如洪鐘,“這將是決定我們命運的一戰,將他們趕出這裡,就能建立我們自己的國家!”
“幽蘭將軍,”一個人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向他拱手道,“我們到目前為止,佔據的都是南方的荒漠地帶,而黎世青盤踞在北方,地理比我們要優越,只將他趕回去的話,我們也得不到什麼好處啊。”
“不必擔心,”首領向他擺了擺手,“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建立好自己的國家,無論黎世青在哪裡,將來,他的土地終將是我的土地。”
坐下的將士們都笑了起來,首領的信心給了他們很大的動力,氣氛也變得活躍起來。
“不如我們現在給我們的國家起一個名字,怎麼樣?”有人提議道。
“好啊。”人們紛紛應和,最終,他們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首領的身上,“名字由幽蘭將軍來起吧。”
首領沉默了,他緩緩低下頭去,頭髮垂下遮住了眼睛,雙肩看得出在明顯的顫抖。
“首領?”人們疑惑著,這裡突然冷清下來的氣氛讓他們有點不適應。
半晌,首領重新抬起頭來,眸子裡的光深邃而堅定。
“叫做夏南吧。”
*
這時,世界突然一陣搖晃,眼前的一切開始變暗起來。
“發生什麼事情了?”歐陽長生向四周望著。
“有人要進來了?”小南平靜地說。
“誰?進來?”歐陽長生不解地問道,周圍已經完全黑暗了,他的兩腳踩在空中,身體輕盈地漂浮起來。
“這個幻境,如同我猜得沒錯的話,是它的主人要回來了。”小南站在他的對面,正在逐漸遠去。
“是烏鴉嗎?”歐陽長生問道。
“歐陽長生,”小南的聲音越來越小,“幫我個忙……”
歐陽長生拼命地扭動身體,想要離小南近一點,以便能聽到她的聲音。
“……請你一定要……解救烏鴉……”
小南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黑暗中,只剩下歐陽長生茫然的目光。
“……謝謝你……”
*
蒼狼村,大雪紛飛。
“回來啦,他們回來啦!”
隨著一陣喊聲,村民們紛紛向村口跑去。在那遙遠的地方,雪白大地的盡頭,隱隱出現了一絲灰線。
婦女和小孩們跑到了村外,向遠方迎去。蘇平騎在狼背上,緩緩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後跟著遍體鱗傷的蒼狼族戰士們,灰色的烏雲漂浮在他們的頭頂,顯得蒼涼而悲壯。
婦女們跑著跑著,腳步漸漸地慢了下來,漫天的大雪覆蓋著他們身後的腳印。出征前的三千戰士,現在回來的連一半都不到。她們愣在了原地,眼淚不由自主得漫上了眼眶。
已經無需再多的言語,所有的結局都是要在出發前就想好的,無論發生什麼,都要有勇氣去接受,對於蒼狼族的女人來說,哪怕回來的只有一個人,也要堅定不移地生活下去,生活在刀尖上的種族,對死亡早已學會了隱藏悲傷。
女人們走到了他們中間,攙扶著受傷的戰士向村子走去。不懂事的小孩們,還在人群中茫然四顧地尋找著自己的父親,母親走到他們身邊,沉默地摟起他們,靜靜地往回走去。
“歐陽將軍呢?”一名女子問著走在前方的蘇平。
蘇平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連他也……”女子不敢相信地掩住了臉。
蘇平輕輕地拍著她的肩,安慰著她。
“對了,紅柳在哪?”
女子抬起頭來,眼眶紅紅的,“不知道去了哪裡,有人說,看到他跟著一個黑衣人離開了村子。”
“黑衣人?”蘇平緊張起來,“他的臉上是不是有一道刀疤?”
“不是太清楚,”女子搖了搖頭,“沒有人看見。”
蘇平皺起了眉頭,他向身後看去,這時,有一名戰士正向這邊跑來。
“蘇平,”戰士氣喘吁吁地說道,“歐陽將軍……歐陽將軍的屍體不見了!”
“什麼!”蘇平大吃一驚,“不見了?”
“是的,”戰士向身後指去,白狼天神正獨自站在大雪中,引頸向天空悲吟,它的背上空空如也,“沒看太清楚,就是一轉眼,突然就不見了。”
蘇平茫然地看著他們來時的方向,大雪已經掩蓋了他們的足跡,遠處的山巒也模糊在了一片陰霾之中,什麼都看不見了。
“你去哪兒了,將軍?”
*
黑暗消失了,歐陽長生髮現自己正站在一場磅礴的大雨中,天空烏雲翻滾,一輪巨大的圓月隱約浮現在雲層之後。
這是一片廣闊的平原,密密地雨水將泥土打得泥濘。而在平原的兩端,矗立著兩座對立的山崖,歐陽長生站在其中一座上。在他的對面,另一座山崖之上,也站著一個模糊的黑影,正和他遙遙相望。
“你是誰?”歐陽長生高聲問道。
“我們又見面了。”對面傳來沙啞的聲音。
“烏鴉,果然是你。”歐陽長生沉下聲來。
“我說過的吧,會在世界的巔峰等你。”烏鴉緩緩地說道。
“這裡到底是哪裡?”歐陽長生問道。
“這裡是神賜給我的結界,一千年只能開啟一次。”烏鴉張開雙臂,“歡迎來到瞳月之境。”
“這句話我已經聽過一遍了。”歐陽長生淡淡地說。
“誰?”烏鴉愣了一下,“誰跟你說的?”
“一個叫小南的女子。”歐陽長生一動不動地盯著對面。
“什麼?”烏鴉的語氣慌亂起來,“她在哪?她現在在哪?”
“不知道,”歐陽長生搖了搖頭,“消失了。”
烏鴉向四周望了望,然後又恢復了平靜,“沒關係,我遲早會見到她的,現在,先解決我們之間的事情吧。”
“你找我來想要做什麼的?”歐陽長生蹙著眉。
“這是神給我的特權,”烏鴉輕輕地笑了起來,“在開啟瞳月之境的時候,可以將另外一個受到樹神祝福的人帶到這個幻境中。”
“然後呢?”
“然後開啟幻境的人,可以行使神的裁決之權,對那個人進行審判。”
“審判?”
“就是說,我們兩個人將會進行一場決鬥,決鬥的結果是,有一方會徹底地死去。”
烏鴉說完,向天空一揮手,他的面前便出現了一柄黑色的劍,而對面,歐陽長生的身邊也漂浮起了一柄白色的劍。
“也就是說,你要審判的人是我?”歐陽長生一把抓過了那把劍,目光堅毅地望向對面。
烏鴉輕輕地一揮手,天空的雨下得更大了,磅礴的大雨伴隨著犀利的閃電從雲層中直接貫穿到地面。烏鴉模糊的身影在暴風雨中狂笑著,手中的劍筆直地指向蒼穹。
“不過,你是永遠也不可能戰勝我的,因為主宰這個世界的人,就是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