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的街道上,椴木的馬車車輪帶著巨大的轟鳴聲滾過,行人紛紛避讓開去。道路邊上,一個站在小攤前揹著行囊的少年扭過頭去,默默地看向馬車遠去的方向。
“客官,客官?”
少年茫然地回過頭去,小攤的商人正微笑地看著他。
“你想好要買什麼了嗎?”
少年託著腮,看著琳琅滿目的商品,細細地思考著。
“就要這個吧。”少年指著掛在木架上的一隻竹編的小鳥說道。
“客官好眼光!”商人讚歎道,伸手取下了那隻小鳥,“這是僅剩的最後一隻了,做工很精緻的,要是送給女孩的話……”
少年接過小鳥,抬頭向街道的另一邊看去,一個穿著彩裙的少女正蹦蹦跳跳朝這邊走來,她的手中拿著兩串糖葫蘆。
“聽說杞梁河那邊晚上有燈會,我們去看好不好?”女孩走到少年身邊,將手中的糖葫蘆遞給了少年。
“恩,”少年點了點頭,咬了一口糖葫蘆,帶著一絲冰涼的甜味在口中暈開,他輕輕地笑著,“吶,這個送給你。”
少女怔怔地看著舉到自己面前的一隻竹編的小鳥,那是一隻美麗的南客,翅膀驕傲地張開,頭頸昂揚,絢麗的尾巴如屏障一樣張開在風中。
“送給我的?”少女欣喜地捧著小鳥,開心地笑著。
少年靜靜地看著她高興的樣子,齊肩的秀髮在微風中飄揚,陽光從背後打來,將她的輪廓畫上了柔美的光暈。少年正看得出神,突然,女孩抬起頭來,睜著大眼睛望著他。
“你的呢?”
“我的……什麼?”少年沒有反應過來。
“你的鳥啊,”女孩蹙著眉,“我一隻,你一隻,這樣才可以一起在天空飛翔呀。”
“我……”少年有些不知所錯。
女孩拉著他的袖子向商鋪走去,少年有些無奈地跟在她的後面。
“客官,需要點什麼?”商人看到走過來的女孩,連忙躬身招呼道。
“這種竹編的鳥還有嗎?”女孩舉著手中的南客問道。
“沒有了,那已經是最後一隻了。”商人看了一眼,抱歉地說道。
“那你再給我重新做一隻。”女孩不依不饒。
商人無奈地笑了笑,“竹條已經用完了,不然你過兩天再來吧。”
“不行,我現在就要!”女孩嘟著嘴,氣鼓鼓的樣子,“你再找找嘛,或許還有呢,我們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了,以後也不會回來了。”
“可是真的沒有了,”商人也沒有了辦法,“如果你真的想要的話,這裡還有一隻沒有編完的鳥。”
商人說著,從貨攤下面拿出了一隻小鳥,身子上塗了漆黑的染料。那是一隻烏鴉,但是沒有雙腳,顯得有些古怪,“沒有竹子了,只剩雙腳還沒有完成,如果你非要的話,就送給你好了。”
女孩從商人手中接過那隻烏鴉,低頭看著,“可是沒有腳啊。”
“沒事啊,”少年在一旁安慰她,“沒有腳,也可以在天空飛的。”
“可是它怎麼休息呢?”
“那就永遠不休息,一直飛翔就好了。”
“那不是會很累嗎?”
“只要能夠陪著南客,就不會永遠感覺累啊。”
*
葉片上的積雪很厚了,壓彎了枝條,便簌地坍塌下去,散落在了鬆軟的雪地中。
紅柳跟著烏鴉走在長生林中,腳步一深一淺地踩在雪地裡。紅柳時不時地抬頭望向天空,樹葉間透露出的鉛灰色的蒼穹,如墨跡般的雲朵翻滾著暈開,帶著末日來臨時壓抑的氣氛。
“你是什麼時候認識歐陽長生的?”紅柳用手撥開擋在面前的樹枝。
“幾個月以前吧,又或許是幾十年以前,我也記不清了,”烏鴉一直在飛快地向前走著,像急著要趕往某
地,樹林裡崎嶇的地形對他來說彷彿根本不存在,“不過,第一次和他的正式見面,應該是一個月前在樹林外的山頂上吧。”
紅柳突然停住了腳步,她的眼前慢慢地浮現出那天情景。黎明的陽光還帶著黑夜未褪去的潮溼,遍體鱗傷的歐陽長生倒在山洞外的平地上,手臂上被劃開了巨大的傷口,鮮血蔓延了一地。
“是你……”紅柳喃喃地說著。
烏鴉停下了腳步,回過頭去看她,兩個人彼此默默地對峙著,在這大雪滿布的森林中。
“是你想要殺死他?”紅柳質問道。
烏鴉用略帶不屑的眼神望著他,“他最後還活著,不是嗎?”
紅柳顫抖了一下,沒有說話。
“如果你不快點,他可能就真的再也活不過來了。”烏鴉說完,扭頭繼續向前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樹林中。
*
夜晚,杞梁河的兩岸華燈璀璨。
絢麗的燈火倒映在河水中,水波晃動,如同天空中流淌的星光。遊玩的旅客們紛至沓來,衣著華貴雍容,搖著摺扇結伴而行,或者賞燈飲酒,也別有一番情趣。
河的中央停留著數十艘烏篷小舟,小舟上各有一名風姿綽約的船孃撐篙,想坐船的乘客只需在岸邊一招手,船孃便會撐著小船靠過去。小船上備著軟榻、茶酒可供乘客休息,賞玩。另外,每位船孃都帶有一把古琴,當小舟順流而下,船孃便會應景彈奏起一些小調。皎潔的月光下,琴聲伴著細細的流水,絲絲滑入人心中最柔軟的地方,此情此景,讓人如墜夢中。
這便是此地一年一度舉行的燈會,吸引了大批風流倜儻的富家公子,和有權有勢的官宦子弟。他們帶著大量的金銀珠寶而來,期望著能在這裡找到自己中意的姑娘。
少年牽著女孩在人群中走著,他們的衣衫顯得有些陳舊,在那些滿身珠光寶氣的遊客中顯得毫不起眼,但是他們並不在意這些,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絢爛華麗的彩燈之上。
“快看,快看!”小南站在杞梁橋上,扶著欄杆,指著遠處緩緩升起的亮光。
少年順著她的指尖望去,在河流的遠方,一點一點的亮光如同螢火般搖晃著緩緩升起。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漸漸地蔓延上了整個天空,和星星交匯到了一起。
“是孔明燈。”人群中有人喊了起來。
“好漂亮啊。”小南仰著頭,如痴如醉地看著,燈火映亮在她的臉上,散發出柔和溫暖的光芒。
少年低下頭去,橋下有一艘烏篷駛過,船頭上站在一位穿著紫羅輕紗的公子,正眯著眼睛注視著自己的方向,不,應該說是注視著自己身旁的小南。公子在身後站著四五個跟班,嘴角都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讓少年看得有點毛骨悚然。
“走。”少年拉起女孩的手,向橋下走去。
“再看一會兒吧。”小南依依不捨地看著天空,但是少年的態度似乎很堅決,拉著她,腳步越走越快。女孩雖然很疑惑,但是也沒有反駁,只好任由他拉著,逆著人流向橋下走去,還時不時地抬頭望一眼天空。
剛剛走下杞梁橋,兩人突然被一群巨大的陰影圍住了,四五個粗壯的大漢將他們困在了中間。少年透過人群之間的縫隙,看到了杞梁河那邊,紫衫的公子正踏著木板上了岸,轉身向這邊走來。
人群散開,讓出了一條道來,紫衫公子來到了他們的面前,少年死死地盯著他。從剛才開始,那位公子的眼神就沒離開過小南一下。
“請問姑娘尊姓大名。”紫衫公子向她微微一笑。
小南剛想開口,少年在一旁撞了一下她的胳膊,向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不要說話。
紫衫公子這才注意到女孩旁邊的人,他仔細地端詳著面前的少年,正握緊了拳頭,對他怒目而視。公子搖了搖頭,然後釋然地笑了。他向身後的人比了個手勢,那個
隨從便匆匆離去,不一會兒,就提著一盞琉璃的彩燈跑了過來。
紫衫公子從他的手中接過燈盞,遞到了小南的面前。
“區區小禮,略表心意。”公子躬身道。
小南看著公子,又看了看他手中的彩燈,晶瑩剔透的流光在五彩的色澤中游動,如同夜空中流轉的星河。半晌,她搖了搖頭。
“不要。”她輕聲說道。
紫衫公子的笑容僵硬在了那裡,他直起身來,把彩燈交給了身旁的一位隨從。
“不知道姑娘可否賞臉到小舍一敘?”公子把手背在了身後。
“不去,我們明天就要離開這裡了。”小南堅決地搖了搖頭。
“去哪?”
“不知道,四處流浪。”
“你想過另一種生活嗎?”
“現在挺好的。”
“你知道我們金國正在和梁國交戰嗎?”
“知道一點。”
“你現在出去會很危險,你知道嗎?”
“沒關係的,我不怕。”
公子沉默了,半晌,他抬起頭來,嚴肅地看著女孩,“我需要你的幫忙,可以跟我一起走嗎?”
女孩盯著他,半天沒有說話。紫衫公子慢慢地失去了耐心,他背過身去,揮了揮手。
一個身材粗壯的大漢緩緩地走到了少年的面前,少年看著他,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突然,一記重拳狠狠地打在了自己的臉上。
女孩在一旁嚇了一跳,她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差點沒有尖叫出來。少年從地上爬了起來,用手臂擦著嘴角的鮮血,這時,陰影又覆蓋了上來,一把抓起了他的衣領,又是一拳打在了他的臉上。
少年噴出了一口鮮血,眼前一片眩暈。
“別打他啊,別打他啊。”小南衝過去想要將他救下來。但是,大漢只是輕蔑地一笑,一把將她推開,繼續不停地對少年拳打腳踢。
“住手啊,放開他!”小南看向了紫衫公子的方向,朝他大聲地喊著。可她看到的,只是一個冷冷的背影,對她的哭喊似乎無動於衷。
少年已經昏迷了過去,滿臉血跡得已經認不清原來的模樣。周圍的行人都悄悄繞開道去,站在遠處觀望。大漢將少年從地上提了起來,一步一步地向河邊走去。少年此時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耳邊只有嗡嗡的聲音。這幅情景就好像是十年前的時候一樣,山頂之上,男孩蜷縮在地上,被人們唾棄,被人們拳打腳踢,女孩在一旁哭泣著。十年過去,所有的一切都在改變,可是自己呢,卻依舊還是那麼脆弱。
原來理想和現實竟然隔著如此大的距離,即使是用生命去承諾過的事情,在殘酷的現實面前,也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大漢將少年舉到了河邊,他的腳下是潺潺流動的河水,只要他一鬆手,少年便將落入河流之中,生死由天。
“小南……”少年的嘴邊突然響起了含糊的聲音,“……別……跟他們走……”
女孩的眼淚如同斷線的珍珠,不停地流下。
大漢冷笑一聲,將少年高高舉起。
“別放手!”小南高聲喊道,她對著紫衫公子的背影,聲嘶力竭,“我答應你了,我答應跟你走!”
話音緩緩地落了下來,四周變得安靜起來,紫衫公子扭過頭,看著滿眼淚光的女孩,他輕輕地笑了一聲,然後轉身離去。
大漢將奄奄一息的少年扔到了地上,然後走過去,抓住了女孩的胳膊,隨從們紛紛跟上了紫衫公子,向遠處走去。
雙眼模糊的少年緩緩抬起頭來,女孩的身影正被拉扯著逐漸遠去,一件小東西從她的身上掉了下來,落在滿是灰塵的泥土裡,那是一隻竹編的南客。
少年的意識開始模糊,嘴裡還在喃喃地說著什麼,但是世界已經陷入了一片黑暗。
“小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