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碎的石子沿著峭壁向下滾落,掉入了漆黑的山谷之中,沒有半點回聲。
在半山腰的地方,男孩的左手緊緊地抓著山壁上一棵橫斜生長的樹幹,右手死死地抓住了女孩,乾枯的樹枝在半空中不安地上下晃動著,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但是,兩個人的身體還是太過沉重,男孩瘦弱的胳膊已經無法繼續支撐。他緊緊地咬著牙,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地摳進了樹枝裡,鮮血不斷地從手指間流出。
男孩絕望地仰頭望著,這裡離他們摔下來的地方已經格外遙遠,蔚藍的天空只剩下一道細細的明亮的線,而自己的腳下,依舊是深不見底的山谷,沒有人會找到他們,這裡是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這樣想著,男孩的手不自覺地鬆了,兩個人頓時向下滑去,男孩大驚失色,立刻拼盡全力重新抓緊了樹枝,整張臉繃得通紅,背後冒出了一身冷汗。還能撐多久呢,男孩不知道,但是他卻知道,在他的另一隻手裡,有他即使付出性命也想要保護的人。
女孩在嚶嚶地哭著,她在為誰悲傷呢?男孩很想知道答案。因為在他的生命中,從來沒有誰對他說過一句話,也沒有誰對他有任何的關心。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他記憶中清醒的第一天,就是在村子的入口醒來,一個小女孩睜著漂亮的眼睛盯著自己,而自己卻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句話。他不知道自己是天生啞巴,還是其它的什麼原因。但是,在他嘗試著和每一個人交流的時候,只有這個女孩是唯一能開心的和他說話的人。在男孩的記憶裡,女孩似乎永遠都是在微笑著,像夏日裡最燦爛的陽光,明媚而溫暖。
如果有一天她在哭泣呢?男孩從來沒有想過,他想,我會讓她一直這麼微笑下去,無論發生什麼,我都要用我的雙手去保護她。
兩個人又往下滑了一點,男孩覺得自己的手指快要斷掉了,尖銳的木枝戳著他的面板,卻已麻木得沒有了知覺。但他的另一手卻還是緊緊地抓著女孩,那份溫熱像是在不斷地賜予他勇氣與力量。
我要保護你,無論要做出什麼樣的犧牲,我都會緊緊地抓住你。
*
“吶,放手吧……”
女孩在他的下方輕輕地說著。
男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瞪大了眼睛朝她看去。女孩抬起頭來,晶瑩的淚水從眼眶流出。
“我說……放手啊……不然……我們都會死的!”女孩沙啞著聲音哭喊著。
男孩突然覺得心中有什麼東西碎了,那本來完美無瑕的夢境在眼前化作塵埃。死嗎?我們會死嗎?那曾經快樂單純地笑著的女孩,會這樣哭泣著消失在自己的眼前嗎?
不,不能這樣,我不會讓你死的,我會用一生去保護你的,會讓你一直微笑著,永不哭泣。
“放手啊!”
“放手啊!”
“放……”
“小……小南!”
女孩驚訝地抬著頭,看著男孩通紅的雙眼,他正努
力地咬著牙,不讓淚水流出。
“小……南……不要……死。”男孩斷斷續續地說著。
“是你……在說話嗎?”女孩感覺到有溫熱的水滴落在自己的臉上。
樹枝與山壁連線的地方開始有些鬆動了,負重的枝幹出現了裂痕,向下緩緩落去。男孩拼命地仰著頭,卻還是沒有控制住自己的淚水,帶著溫度的眼淚順著臉頰如泉水般湧下。
“我……會……保護……你的……”
啪的一聲,樹枝斷裂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男孩突然感覺自己的手中失去了重量,整個人開始向下墜去。女孩在害怕地尖叫著,男孩抓著她的手,把她努力地拉向自己。黑暗的風在割著他的臉,窒息的空氣裡泛著死亡的氣息。男孩閉上了眼睛,他將女孩緊緊地抱在了懷中,兩人向漆黑得深不見底的山谷墜落。
*
“你要去哪裡?”國君看著烏鴉向高臺下方跑去的背影,大聲地問道。
此時,彷彿從天而降的蒼狼騎已經來到了皇宮之外,而皇宮內廣場上計程車兵們也列好了隊伍,嚴陣以待。百姓開始向四周逃去,他們無法知曉來者的善惡,只能靠本能去保護自己哪怕微小的幸福。
歐陽長生努力地站起身來,用力拔出了胸前的羽箭,帶出一溜的鮮血。他睜著疲憊的雙眼,憂慮地看向宮門的方向,口中吃力地喘著粗氣。
“不是讓你們不要來的嗎……”他喃喃地說著。
“歐陽長生!”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但是歐陽長生並沒有回過頭去,依舊看著逐漸集結起來的軍隊。在他的身後,烏鴉睜著血紅的眼睛盯著他。
“你不是我所知道的那個歐陽長生了。”烏鴉面無表情地說著。
“是嘛,”歐陽長生輕笑了一聲,“你為什麼那麼害怕我死?”
烏鴉微微一愣,嘴角撇了撇,“你死不死與我無……”
“我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了,”歐陽長生突然打斷了他的話,“那一天凌晨,我一覺醒來,聽到一個人來敲我的房門。我開啟門,看見一個士兵,他告訴我說‘皇上快不行了’。那一天,我匆匆趕到皇宮,卻陷入了一場誣陷我謀殺了皇上的陰謀。接下來,我被宣判了死刑,直到押上刑場,劊子手站在我身後的那一刻,我想我也許會死掉了吧。”
烏鴉靜靜地聽著,沒有說一句話。
“那個士兵,就是你吧。”歐陽長生不經意地問道。
烏鴉的瞳孔在一瞬間有了些微的擴張,但是他馬上鎮定下來,“你竟然還記得。”
“在牢房裡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歐陽長生繼續回憶道,“為什麼我的茶杯會出現在皇宮裡,並且還被人塗上了龍膽毒。”
“你覺得是我嗎?”烏鴉冷笑著。
“在我離開之後,你並沒有走,我之前確實沒有在意,但是當時我的茶杯就放在房間的桌子上。”
“你比我先走,我怎麼可能在你之前,先把
茶杯送到皇宮呢?”
“烏鴉,你是叫烏鴉吧,”歐陽長生終於回過頭去,靜靜地看著那人,在他的右眼邊有一道狹長的刀疤,“自從上次在鴉洞裡與你相遇之後,我才突然發現你的一個技能。”
“哦?”烏鴉故作驚訝地問道。
“你擅長指揮鳥類吧?”歐陽長生盯著他的眼睛。
“呵呵,那又怎麼樣呢?”烏鴉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故意避開了他的眼神。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在太監宣佈皇上駕崩的時候,永寧城內的鳥幾乎全部飛到了空中,那時可能沒有人注意到,”歐陽長生頓了頓,“一隻銜著茶杯的鳥,會在那個時候飛進皇宮之內。”
烏鴉聽他說完,搖了搖頭,“我很佩服你,歐陽長生,雖然你沒有親眼看見,但是確實已經很接近了。”
“我不在乎事情的真相究竟是這樣,”歐陽長生靜靜地說著,“因為畢竟到現在為止,我還活著。但是,我不明白的是,你從一開始,不就是希望我死去的嗎?”
“那只是事情的表象而已,因為我相信你是一個不會那麼輕易就死去的人。”烏鴉說道。
“但是,這次你失算了。”歐陽長生嘲笑地望向他。
“還遠遠沒有結束呢,”烏鴉狡黠地笑了起來,“任何瀕臨死亡的人,都會有動力讓他重新燃起活下去的信念,對於你而言,是否已經真的全部放下了呢?”
*
“小……南……小……南”
黑暗中傳來熟悉的聲音,女孩睜開了眼睛,看到男孩正一臉擔憂地望著自己。她緩緩坐起了身子,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四周都是高聳的峭壁,他們掉下來的地方,已經縮小到只有一塊巴掌大的光亮,這裡應該是在山谷底下的某個地方。
“我們還活著嗎?”女孩不敢相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竟然沒有留下一點傷痕。
“小……南。”
男孩在一旁叫她的名字。
女孩扭過頭去,擦乾了眼角還殘留的淚水,對著他輕輕地笑了起來,“你會說話了啊。”
男孩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低下頭去,皺著眉頭,嘴裡結結巴巴地念叨著什麼。女孩好奇地睜大了眼睛,她湊上前去,目不轉睛地盯著男孩的臉。
男孩的臉越憋越紅,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抬起頭來,一臉認真地看著女孩。
“我……我……喜歡……你。”
女孩和他相對而視,愣了半晌,然後撲哧一聲笑出聲來。
“我……我……”
男孩像是做錯了事一樣,不敢再看女孩的眼睛,他低下頭去,雙手搓著衣角。這時,一個身影走到了自己的面前,柔軟的雙手輕輕地抱住了他。男孩聞到了一股清香,像是春雨之後,在彩虹下盛開的花朵的香味。他也緩緩抱住了對方,細瘦的手臂上滿是被樹枝和岩石劃出的累累血痕。
“謝謝你。”女孩輕輕地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