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不好啦!”
小二驚慌地大叫著,從樓上衝了下來,趴在櫃檯前的掌櫃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起頭來。
“發生什麼事了?”掌櫃疑惑地看著小二不安的神情。
“相忘……相忘小姐不見了。”小二一邊喘氣一邊說著。
“什麼!”掌櫃慌亂地站起身來,連忙扭頭向大門看去。
門栓不知被誰取了下來,放在一旁。門扉輕掩,清晨朦朧的微光從外面透了進來。
*
永寧城,空曠的順安大街上。
掌櫃和小二一前一後的兩個身影,匆匆地朝皇宮的方向趕去。他們的額頭上佈滿了細細密密的汗珠,背後的衣服也全被汗水打溼。
轉過街角,皇宮莊嚴的大門出現在前方。大門前的空地上,聚集了永寧城中幾乎所有的百姓。他們靜靜地站著,望向皇宮之中的廣場,幾萬人的地方,竟然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音。
掌櫃和小二不禁放滿了腳步,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能茫然地站在人群的最外圍,四處張望著。
小二的眼睛忽然一亮,看到了人群深處一個身穿黑色斗篷的女子。他頓時鬆了一口氣,向掌櫃使了個眼色,然後奮力擠進了人群,向女子走去。
“相忘小姐。”
好不容易擠到了女子的身邊,小二拍了拍她的肩,小聲地說道。
掌櫃也從後面跟了上來,捂著胸口氣喘吁吁,“可算找到你了,怎麼不跟我們說一聲,就自己一個人跑出來了呢?”
但是,女子並沒有回頭,她怔怔地望向皇宮的大門裡,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
掌櫃和小二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廣場的中央,夏南計程車兵舉著武器圍成了一個大大的圈,圈中包圍著兩個人。
“是將軍和丞相。”掌櫃看得呆了,嘴裡喃喃地說道。
*
“可以給我一個理由嗎,歐陽長生。”國君眯起了眼睛,看著廣場上的那個人。
“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歐陽長生靜靜地說。
“但是我不明白,”國君搖了搖頭,“你抗爭了那麼久,付出了那麼多,然而當所有的人都開始信任你,把希望都寄託在你身上的時候,你卻突然放棄了,我很好奇,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我從來沒有放棄過,”歐陽長生的聲音一如往常的平靜,“只是我所追求的目標已經達到了,便不再需要我來做些什麼了。”
“你追求的目標是什麼?”國君問道。
“你認為,什麼是國家?”歐陽長生沒有回答,反問道。
國君微微一愣,“有君王,有百姓,他們在一起就是國家。”
“那到底是君王重要,還是他的子民重要呢?”歐陽長生繼續問道。
“沒有了君王,可以再找到他的繼任者,沒有了子民,國家就不復存在了。”國君毫不避諱地說道。
“那當一個國家處於存亡的危難之際時,我是應該拯救它冠冕堂皇的名號呢,還是拯救那些曾經摯愛著它的子民呢?”歐陽長生緩緩地說道。
國君沉默了,半晌,他笑了起來,“我懂你的意思了,歐陽長生。”
“一個連自己都保護不好的國家,就無法帶給它的子民
幸福,”國君接著說道,“不過,你到頭來不是等於什麼都沒做嗎?大費周章地拖了這麼久,為此犧牲了這麼多的人,最後還是把你的百姓和土地交給了我,早點這樣決定不就好了麼,事情的一開始本身不就是這樣發展的嗎?”
“不是把百姓交給你,”歐陽長生的語氣毫不退縮,“而是命令你保護他們。”
國君聽完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他用疑惑地眼光看向歐陽長生,“命令我?哼哼,我不覺得你現在有什麼籌碼可以用來和我講條件。”
“是嘛,”歐陽長生輕描淡寫地說了一聲,然後看向了國君身後的烏鴉,“又見面了,你的鴿子沒有帶給你什麼訊息嗎?”
國君緊皺著眉頭,回頭看向烏鴉,“怎麼回事?”
烏鴉的臉色此時顯得格外的蒼白,眼中能看得見怒火在燃燒,“剛才確實接到了信鴿傳回的資訊……”
國君的眉頭越皺越緊,他死死地盯著烏鴉的眼睛。
“……拓離的五萬軍隊在平星谷全軍覆滅。”烏鴉緩緩說了出來,一向胸有成竹的他,也有些不知所措了,可能這是他永遠也無法想明白的事情。
“哈哈哈哈,”廣場上響起了歐陽長生的大笑聲,“明白了嗎?這就是我的籌碼,我的軍隊正向著夏南進發呢,沒有我的命令,他們是不會停下來的。”
國君咬緊了牙關,“你說過你不再抵抗的。”
“是的,”歐陽長生說道,“但是,那是在我們達成共識之後。”
“那我們現在可以坦誠地說話嗎?”國君平靜了下來。
“正合我意。”歐陽長生點了點頭。
“我可以答應你的要求,但是,我還要附加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要你死。”
“……”
“可以嗎?”
“可以。”
*
人群之中,掌櫃扶著相忘的肩,明顯地感覺到她的身體猛然一顫。下一刻,廣場上所有計程車兵都引箭搭弓,對準了圍在中央的那個人。
“在你死之前,告訴我,怎樣才能讓你的軍隊撤離?”國君問道。
“他們會聽從守臣的指揮的,所以,你必須把他留在身邊。”歐陽長生淡淡地說。
一旁的守臣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一臉不解地看向歐陽長生。
“你是在乞求我給他一條生路嗎?”國君突然覺得很想笑,因為他想象不到歐陽長生願意放下身段,向別人妥協時的情景。那樣一個似乎對什麼都無所謂,而且不懼怕任何人,不會對任何事情擔心的男人。而現在,卻在向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求助了。儘管他的語氣依然在倔強地捍衛著自己的尊嚴,但是國君已經看到了,屬於眼前這個男人的脆弱,“你想和我做的交易,就是讓我答應你,用你的生命來換取這裡所有人的生存,是嗎?”
歐陽長生沒有再說話,他靜靜地等待著。頭頂上,天空中的浮雲緩緩地飄過,陽光下巨大的影子覆蓋在廣場中所有人的身上。
“好的,我答應你了。”國君終於做出了承諾。
歐陽長生像是得到了解脫一般,他釋然地笑了。
“離開這裡吧,守臣。”他輕輕地說著。
“
我不會離開的,”守臣抬頭望向天空,看不見臉上的表情,“失去了一切,還要苟且地活下去嗎,我辦不到。”
“離開這裡,守臣!”歐陽長生突然提高了聲音。
守臣愣住了。
歐陽長生轉過臉來,酸澀的淚水順著眼角流下。守臣從來沒有見過這個男人哭過,即使是他曾經無數次地面對死亡的時候。而這一次,他卻哭了,為了告別他昔日為之奮鬥過的一切。
“活下去,”他喉嚨裡的聲音有一些哽咽,“無論你將來在哪裡,都要拼盡全力地保護好此刻站在廣場外的那些人,他們是大黎的子民,他們曾經摯愛過這個國家,儘管有一些原因讓他們無法站起身來捍衛這裡,但是他們依舊忠誠。在他們之後的生命中,會無數次地回憶起這個國家,會魂牽夢縈地在夜裡為它哭泣,會教給他們的後代,曾經為這個國家感到無上的榮耀。只要他們還在,大黎就永不滅亡,他們終有一天會回來。”
守臣最終選擇了沉默,他忽然覺得所有的詞藻都是那麼的無力,生與死這兩個簡單的字眼,卻總是讓人千言萬語也說不明白。而自己唯一所能做的,只是轉過身去,默默地離開。
“再見了,朋友。”歐陽長生在他的身後輕輕地說著,守臣的腳步越走越遠,背後的身影也變得模糊起來。守臣仰起了頭,努力地不讓淚水流下,他的雙眼只能直視著太陽。
怎麼從來都沒有發現過呢,那明媚的陽光也會把人刺得那麼痛。
*
高臺上的國君緩緩抬起了手,他在向所有計程車兵下令。廣場上響起了整齊的引弓的聲音,上萬支羽箭指向了場中央的那一個人,他已在劫難逃。
“等一下!”一個聲音突然在國君的而背後響起。
國君詫異地回過頭去,看見了烏鴉一臉震怒的表情。
“別殺他,別殺他,別殺歐陽長生。”他不停地重複著。然而,一支羽箭還是射了出去。一個士兵因為太過緊張,沒有拉緊手中的弦,那支羽箭便犀利的破空而出,貼著地面朝歐陽長生飛去。歐陽長生一動不動地站著,沒有躲閃,羽箭筆直地穿透了他的胸口。
“混蛋!”烏鴉咆哮著,衝到了高臺的最前面,朝廣場上大聲地吼道,“為什麼,你為什麼不躲開!”
歐陽長生捂著胸口,緩緩地坐了下去,嘴角有鮮血流出,他冷笑著抬起頭來,看向高臺上的那個人,“你以為自己能掌控世界上的一切嗎?你終究太過自大了。”
國君完全糊塗了,他不解地看向烏鴉,“歐陽長生不是你讓我殺的嗎?”
“不是這樣的,事情不應該這樣發展的,”烏鴉抱著頭,睜著血紅的眼睛,縮小的瞳孔在眼眶中不安地跳動,“這個男人,他完全看穿了我的計劃。”
歐陽長生低著頭無聲地笑著。
“還遠遠沒有結束,歐陽長生!”烏鴉忿忿地說著,“我不會讓你這麼輕易地死去的!”
他說完,不知從哪裡拿出了一張弓,搭上箭瞄準了天空,一聲清嘯,羽箭嗖的一聲衝上了雲霄。
守臣聽到聲音,震驚地抬起頭來,那柄黑色的羽箭在天空下顯得格外的清晰。
與此同時,在永寧城的城門外,此起彼伏的狼吟沖天而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