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有些昏暗的帳篷中,老人緩緩睜開了眼睛,雙手強撐著坐起身來。他低下頭,看見自己身上纏著厚厚繃帶。
“你醒了?”
老人抬起頭,眼前一個朦朦朧朧的影子逐漸變得清晰起來。歐陽長生坐在他對面的**,胸前也纏著繃帶,正靜靜地看著他。
“小子,你可是差點就把我殺了啊。”蒙克多爾說道,語氣卻十分的輕鬆,彷彿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你也是啊,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活著吧。”歐陽長生也笑了笑。
“這就是蒼狼族的王者之爭,是必須要拿性命做賭注的。”蒙克多爾臉色嚴肅下來。
“我可沒想做你們的王,我只是需要你的兵。”歐陽長生看著對方的眼睛。
“你錯了,”蒙克多爾語氣堅決,“你想要達到你的目標,並不是付出一份,就能得到一份的,而往往要做得徹底。如果你沒有全力以赴的信念,就不會走得更遠,就像你之前沒有殺掉我,那麼我總有一天會來找你報仇的。”
“真是狼的邏輯,”歐陽長生無奈地笑了笑,“報仇的話,儘管來好了,我會毫不猶豫地接受你的挑戰的。”
蒙克多爾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輕笑起來,“我輸得心服口服,還怎麼可能厚著臉皮再向你挑戰呢。算了,你這樣的男人啊,我還真是從來沒見過。”
這時,門簾被掀開了,一個穿著獸皮圍裙,和虎紋獸毛坎肩的蒼狼族騎士走了進來。他單膝跪地,向他們行了一個禮。
“首領,狼騎士已經在帳篷外集結完畢,正等著您呢。”
蒙克多爾和歐陽長生互相對望了一眼,沉默了半天。
“叫你呢。”蒙克多爾提醒道。
歐陽長生這才反應過來,他看向那個狼族的戰士,對方朝他點了點頭。
“你先去,我馬上就來。”歐陽長生向他說道。
“是。”狼族戰士朝他深鞠一躬,轉身走了出去。
歐陽長生從**慢慢地爬了起來,胸前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他隨便找了件衣服披在身上,朝門口走去。在即將走出大門的時候,他回過頭去。蒙克多爾已經重新躺了下來,他面朝著裡面,用被子矇住了頭,背對著歐陽長生。
“突然失去一切,會很寂寞嗎?”歐陽長生輕聲地問道。
“少說廢話了,怎麼和女人一樣多愁善感的。”被子裡傳出蒙克多爾怒吼的聲音。
歐陽生長想到了自己小時候,一臉倔強地和長輩賭氣時的情景,不禁微微地笑了笑,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屋子裡又安靜了下來,木杆支起的窗簾處透出一縷淡淡的微光,有細小的灰塵在緩緩浮動。蒙克多爾把頭伸出被子,發呆地看著落在地上的方形光影。
“還真是寂寞啊。”他靜靜地說著。
帳篷之外響起了巨大的歡呼聲,歐陽長生站在高地之上,俯瞰著下方整整齊齊站列的數千名戰士。他們每一個人身下都騎著一匹巨大的狼,正高舉著錚亮的長戟,朝著天空引頸長嘯。
*
大黎國,永寧城。
順安街的拐角處,一個男人扶著牆壁緩緩走了過來。他的臉色十分蒼白,上衣的胸口處露出白色的繃帶,像是新傷未愈,看上去十分的虛弱。
望春樓的櫃檯前,掌櫃正在翻看著賬本,突然,一個人影撞了進來,靠在門板之上,半抬著眼睛看著他。
“有酒嗎?”那個人用虛弱的語氣問道。
“藍木將軍?”掌櫃盯著那人看了半天,驚訝地說道。
*
藍木端起面前的一碗酒,一口飲盡,然後將空碗放在了旁邊的一摞碗之上。桌上的空碗已經堆了很高了,旁邊的小二看得心驚膽顫。只見他一個人悶坐在那裡,將一碗碗的烈酒往肚子裡灌,一句話也不說。其他的食客也被這個場面震住了,一個胖胖的小孩張大嘴巴望著他,連手中的筷子掉落到地上也沒有發覺。
“藍木將軍?”小二陪著笑臉,嘗試著上前搭話。
藍木放下碗,將旁邊空空如也的酒罈往小二面前一放。
“再來一罈。”他醉醺醺地說道。
“藍木將軍,這已經是第六壇了,不能再喝了。”小二勸說道。
“再來一罈。”藍木提起罈子往桌子上輕輕一砸。
“可是……”小二猶豫著。
藍木突然站起身來,一把揪過小二,用通紅的眼睛看著他。
“這是大黎的酒,”藍木的聲音有些沙啞,“再過一個月,這個世界上將再也沒有屬於大黎的酒了,所以我要喝,要喝個痛快!”
聽到這話,小二低下了頭去,整個望春樓都安靜下來,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大黎將要歸順夏南的訊息早已在永寧城內傳開,每個人的心裡都格外的複雜。其實當皇帝駕崩,歐陽長生出逃,以及守臣被囚禁之後,人們已經猜到大黎凶多吉少了,只是歸降這一種方式,雖然恥辱,但是是絕對和平的。對於一般的老百姓來說,只不過是頭頂的皇上又換了個名字,如果能保得家庭美滿幸福,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但是藍木能體會到其中的差別,自己原本準備用其一生去守護的東西,突然之間就消失在了眼前,就像是對自己以往人生的一次徹底的否定。什麼信念,什麼夢想,以及所有為它所作出的犧牲,都將化為水中的泡影,這不是一個已經決定將生命獻給國家的軍人所能承受的傷痛。
藍木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失魂落魄地看著窗外。
一個婦女牽著一個小男孩靜靜地站在街的對面,一瞬間藍木的眼神有一些恍惚,像是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緊緊地攥著母親的手,站在破亂的順安大街上。
*
“媽媽,我們贏了嗎?”小男孩仰起頭看著女人。
“是的,藍木。”女人輕輕地拍著男孩的頭。
遠處的城門處,凱旋的軍隊揮舞著玄黃的大旗緩緩入城,人們夾道歡迎,抱著鮮花和酒水。這是諸侯聯軍的最後一次圍攻,黎國在歐陽長生的帶領下將他們成功擊退,這位年僅二十歲的年輕將軍成為了大黎新的英雄。
騎著白馬的將軍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穿過密密麻麻的人群,來到了小男孩的身邊。
“我可以騎騎你的馬嗎?”小男孩天真地看著將軍。
白馬上的將軍停了下來,低下頭看著面前的男孩。女人將小男孩往身前拉了拉,一臉抱歉地朝將軍笑了笑。
“你想成為英雄嗎?”歐陽長生跳下馬來,將男孩抱上了馬背。
“什麼是英雄?”男孩扭過頭看向將軍,雙手緊緊地抓住馬脖子。
“英雄就是把信念視為生命的人,”歐陽長生想了想說,“如果你熱愛你的國家,就要敢於把自己的一切奉獻給他,哪怕是犧牲自己的生命。”
歐陽長生說完,看見小男孩一直緊緊地盯著自己的腰間,他笑了笑,然後解下自己的佩劍,遞到了男孩的手中。
“想握握看嗎?”他朝男孩點了點頭。
小男孩開心地笑著,將劍抱在了懷裡。但是那柄劍很重,小男孩慢慢憋紅了臉,用力地託著劍身,才勉強沒讓劍掉下去。
“你想做將軍嗎?”歐陽長生看著他笑了。
“恩!”小男孩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神格外的堅定。
“好。”歐陽長生從小男孩的手中拿回了劍,微笑地望著他,“等你有一天能揹負得起這把劍的重量了,你就可以成為將軍了。”
小男孩疑惑地看著歐陽長生,夕陽下的輪廓漸漸變得模糊起來。
“我拿得起啊,這把劍。”
“不,它比你想象中要重得多啊。”
*
“很沉重,”藍木伏在了桌子上,聲音哽咽著,聽起來像是在哭泣,“真的很沉重啊,將軍……”
藍木的聲音漸漸地低了下去,最後趴在桌上睡著了。旁邊的小二終於舒了一口氣,將桌子上七零八落的酒碗和酒罈全部收走。有的食客走過去,將自己的外套脫了下來,披在了他的身上;有的走到窗邊,輕輕地將窗門合上;食客們說話的聲音也小了許多,唯恐打擾了藍木將軍的休息。
“辛苦了,將軍。”這是每個人都在心底默默說著的話。
*
長生林外的深山中,有一片開闊的空地,正午時刻
,空地上隱隱有整齊劃一的吼聲傳來。
歐陽長生站在高處的石臺上揮舞著令旗,下方空地上的戰士們隨著命令一下一下做出砍殺的動作,鋒利的長戟在空氣中發出虎虎的聲音。
“你為什麼急需一隻軍隊呢?”紅柳從後面走了過來。
歐陽長生回過頭,伸手接過她遞過來的茶水,“黎國目前的情況,我已經無法掌握了。沒有軍隊我根本無法進入那座城。”
“這裡的人大概有多少呢?”紅柳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三千,足夠了,”歐陽長生看著下面的人,“他們的作戰素質比我想象得要高的多。”
這時,空地上遠遠的有一個人跑了過來,他的手中抓著一隻鳥。
“歐陽將軍!”他揮動著手臂喊道。
歐陽長生站起身來,所有練武的戰士也都放下手中的長戟,停下身來,不約而同地看向那個人。
蘇平氣喘吁吁地跑到了歐陽長生的身邊,將手中的鴿子遞給了他。
“歐陽將軍,這隻鴿子是從大黎的方向飛過來的,在村子裡停留了很久。”
歐陽長生從蘇平的手中接過那隻鴿子,它的毛色雪白,紅色的爪子上用細線繫著一個小竹筒。歐陽長生解下那隻竹筒,拔開塞子,從裡面倒出了一張小紙條。
“你看過了?”歐陽長生突然抬起頭來,看著蘇平的眼睛。
“恩,”蘇平點了點頭,臉上滿是焦急地神色,“看過了內容,猜測應該是寄給將軍的。”
歐陽長生和紅柳相互對望了一眼。
“有人知道你在這裡嗎?”紅柳好奇地問道。
歐陽長生搖了搖頭,疑惑地展開了紙卷。那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大黎將於二十五天後,在永寧城正式遞交降書,歸順夏南
*
歐陽長生捏著紙條愣在了原地,怔怔地望著天空。
“寫的是什麼呀?”紅柳站在他身邊,將紙條拿了過去。
“您相信嗎?這有可能是陷阱啊。”蘇平不安地看著歐陽長生。
歐陽長生沒有說話,低下頭像是在思考什麼。
“怎麼會這樣啊,大黎要滅亡了嗎?”紅柳在一旁驚訝地說道。
“您不會是想要回去吧?”蘇平似乎想勸阻他。
歐陽長生轉過身,朝高臺上走去。他遠遠地站著,俯瞰著腳下的三千名戰士,那裡的每個人也都抬頭仰望著他,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勇士們,”歐陽長生用雄渾的聲音說道,“我們將要面臨一場戰爭,那關乎到我的國家的存亡。謝謝你們願意付出一切的追隨我,但是我終究給不了你們什麼,而且你們中的有些人,可能會在那場即將到來的殘酷的戰爭中犧牲。所以,我不會勉強你們,你們有著自己的生活,沒有必要為我這麼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拋棄一切。所以,你們可以離開,我不會有任何的怨言,而選擇留下來的人,將會和我一起奔向戰場。”
歐陽長生看了一眼蘇平和紅柳。
“我們的時間只有二十五天了!”他大聲地喊道。
山谷中,歐陽長生的回聲漸漸地消散開去,只剩下一片寂靜的曠野之上默默對視著的人們。北風呼嘯著吹來,遠處的青草像波浪一樣翻湧而過,揚起了歐陽長生的袍子,和戰士們皮坎肩上的絨毛。
“哈依路達!哈依路達!”
蒼穹之下,突然響起了數千人氣勢如虹的吼聲。蒼狼族的戰士們把自己手中的長戟高高地舉向天空,右腳用力地踏著地面,巨大的轟鳴如同遠古的戰神破開洪荒而來,帶著山崩地裂的威嚴。
歐陽長生靜靜的看著面前的那群人。紅柳轉過頭來,眼睛有些溼潤。
“他們說,誓死追隨。”她會心地笑了起來,眼淚順著眼角流下。
歐陽長生微微揚起了嘴角。
“謝謝你們。”他低聲地說著。
而山谷中,依舊迴盪著那震天的喊聲,偶爾經過的人們會停下身來,驚訝地尋找聲音的來源。沒有人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開始,也沒有知道他們會什麼時候結束。
哈依路達!哈依路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