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無際的沙漠上,一列車隊正緩緩前進著,車輪在沙子中艱難地滾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太陽很毒辣,沙粒上炙烤的熱度在空氣裡升騰,視線中的一切也變得扭曲起來。
車伕擦了擦頭上的汗珠,伸手抓過身旁的水壺,仰著脖子去接壺嘴。可是拿著壺抖了半天,只有一滴水從壺嘴流下,落在了他乾枯的嘴脣上。車伕咂了咂嘴,咒罵了一聲,將水壺狠狠地向一旁扔去。水壺在沙漠中滾了幾圈,後續的車輛從它的身上軋過,把它深深地壓進了沙子裡,風沙過處,除了一隻空空如也的壺嘴,便再也找不到其他的痕跡。
“公公,我們不會是迷路了吧。”車伕喘著粗氣,精疲力盡地喊道,“這沙漠已經走了三天三夜了,水和乾糧也早已用盡,要是再出不去,我們就要死在這裡了。”
馬車後廂的窗子被緩緩拉開,常貴側著頭,一雙無神的眼睛呆呆地望著窗外。馬車內雖然能避免陽光的炙烤,但是空氣無法流通,溫度比外界甚至還高上幾度。隨身的水壺已經全部空了,沒有補給,他感到自己身體裡最後的一點水分正在逐漸的流失,身體軟綿綿的,連張嘴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時,車隊的後方突然嘈雜起來。
“吵什麼吵!”領頭的車伕怒吼一聲,一拳砸在車板上。
“看那裡,看那裡……”嘈雜聲越來越大,隱隱的還能聽到有歡呼的聲音。
常貴努力支撐起自己的身體,將頭探出了窗外。
在沙漠的盡頭,與天相交的地方,朦朦朧朧的像是浮現出一道橫亙的城牆,在虛幻的熱氣中若隱若現。
“到了,到了!”車伕們歡呼起來,像是從死亡中得到了重生。
常貴一動不動地望著那一抹蒼黃,眼睛中漸漸恢復了神采,早已龜裂的嘴脣緩緩地張開。他滾倒在車廂內的地板上,仰著身子哈哈大笑起來。
“終於回來了,夏南。”
*
“報!”
一個士兵提著劍跑上了大堂,單膝跪地,左手按在右拳之上,向堂上坐著的人叩首道,“城門下有一列大黎的車隊,想要進城,說是要獻國書給皇上。”
“哦?”黑暗中的人站起身來,“帶我去看看。”
*
城門上,數百名士兵張開弓箭,一動不動地指向城門的下方,車隊的車伕們站在城門前也絲毫不敢動彈。悶熱的陽光暴晒著這一群疲憊的人們,他們身上能流的水似乎已經全部流乾,龜裂的面板開始往外滲出暗紅的血絲。
“媽的,”一名車伕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早知道是這種情況,還不如死在沙漠裡算了。千里迢迢的送了十幾車禮物過來,還被別人拿弓箭指著,真他媽不通人性!”
“你還是省省吧,”旁邊的一名車伕撞了撞他的胳膊,“別浪費口水了,不然真的就要死在這裡了。”
這時,城樓上傳來了一陣**。
“拓離將軍!”
弓箭手們紛紛朝兩旁退讓開去,一陣鐵甲碰撞的聲音響過之後,中間空出一條過道,一位身著鱗甲的年輕將軍緩緩走上前來。
“哪位是首領?”拓離拔出佩劍,指向城樓下的車隊。
在車隊的中間,一列馬車上緩緩走下來一個人。他穿著一身樸素的官服,衣服的正中央印著大黎的神鳥圖騰。
“你是?”拓離眯起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人。
馬車旁的人朝城牆上拱了拱手。
“在下常貴,以大黎使節的身份,來向夏南國君呈遞國書。”
拓離遙遙地看著那個身
影,沉默了半晌。那個自稱常貴的人,將國書高高地舉過頭頂,謙卑地站在烈日中一動不動。
“開門!”拓離將佩劍插回劍鞘中,轉身離去。
*
夏南國,石海城,將軍府。
大門被吱呀一聲推開,拓離走進了屋內,將手中的佩劍放在了中堂的劍架上。身邊的兩個丫鬟走上前來,站在他的身邊,替他脫掉鱗甲。
“進來吧。”拓離朝著身後說道。
常貴有些拘謹地走了進來,不知所措地朝四周看著。
拓離換上了一件鮮紅的綢子大衣,丫鬟將脫下來的鱗甲放到了一邊的衣架上。
“你們出去吧。”拓離揮了揮手。
“是。”丫鬟們點著頭,躬身退到了屋子外面,把門輕輕地帶上,屋裡的光線頓時暗了許多。
“你的事,國君已經知道了,我明天帶你去朝上遞交國書。”拓離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到了壺酒。
“謝謝將軍了。”常貴趕緊拱手。
“你把那身衣服脫下來吧。”拓離將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
“我?”常貴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身上大黎的官服。
“別裝了,我知道,”拓離從桌子下掏出一封信,扔在了桌子上面,“大黎國內一直有人在和夏南聯絡,這是前幾天鴿子帶過來的,上面已經說了你的事。”
常貴疑惑地走上前去,拿起桌上的那封信,看著信封上的字跡,他愣在了原地。那個字跡他相當的熟悉,在宮中每次有任務的時候,烏鴉都會給他一個這樣的信封,那是主人的字跡。
“都是自己人,在我面前,就別穿那種東西了。”拓離說完,又喝了一杯。
常貴點了點頭,連忙將外面的袍子脫了下來。
“你是什麼時候進的黎國?”拓離端著杯子,斜眼看向常貴。
“黎國八年,我十二歲,有人將我悄悄從夏南帶了出來,送到黎國,後來透過別人引薦進了皇宮。”常貴說道。
“是他嗎?”拓離拿眼瞟了瞟桌上的那封信。
常貴點了點頭,“主人在我四歲的時候將我從戰場上救出,後來就一直照顧我。”
“你不知道他是誰?”拓離問道。
“不知道,”常貴搖了搖頭,“主人在夏南給我單獨安排了一間房,並且派他的手下撫養我,後來到了大黎,也只是和我書信聯絡,我們一次面都沒見過。”
“不是一次面都沒見過,只是見到了不知道而已。”拓離輕輕地笑了兩聲。
“將軍知道是誰?”常貴驚訝地問道。
“知道,不過不能告訴你,”拓離又一次端起了酒壺,“你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的。”
*
次日,夏南國,朝天宮。
列隊計程車兵吹起了沖天的號角,群臣站立在夾道的兩旁,從宮門一直延伸到正宮的大殿上,夏南的國君高高地坐在正中央的龍椅上,俯視著座下的人們。
“大黎使臣覲見!”國君身邊的侍衛高喊了一聲。
話音落下,正門處一個身著大黎官服的人走了進來,他的身後跟著十幾輛馬車,車上載滿了金銀珠寶和昂貴的綢緞瓷器。
一路走過,兩旁的大臣開始議論紛紛,來人的面上毫無表情,絲毫不理會周圍的雜言碎語。直到在大殿的高臺下站定,他慢慢地伏下身子,朝夏南的國君叩首。
“大黎使臣常貴拜見夏南國國君。”
“免禮平身。”國君做了一個請起的手勢。
“謝國君。”常貴拂了兩下袖子,站起身來
。
“夏南與大黎本是敵國,這次派使臣來有何用意啊?”國君威嚴的聲音從殿堂上遠遠地傳來。
“皇太后派微臣來遞交一份國書,並送來一些禮品以表心意。”常貴說完,從懷裡掏出一本紅色的摺子。這本摺子被打上了封條,裡面的內容常貴也沒有見過,這次千里迢迢地跑到這邊來,他的心裡也沒有個底。
一旁的太監從他手裡接過國書,朝大殿上走去。
“皇太后?大黎的皇上呢?”國君問道。
“前不久,大黎國內亂臣謀反,皇上駕崩。現在是由皇太后垂簾聽政,幾位臣子輔佐,這國書便是皇太后寫的。”常貴答道。
“亂臣謀反?”國君從太監手中接過國書,拆開封條,“是哪個亂臣,寡人認識嗎?”
“歐陽長生。”常貴說道。
整個朝堂上突然安靜了幾秒,像是所有人愣住了一樣。
“哈哈哈哈……”國君帶頭大笑起來,“歐陽長生謀反?真是絕佳的創意啊。”
群臣都附和著國君一起鬨笑起來,人群中的拓離也驚訝得挑起了眉毛。
“你們國內還有哪些人啊?”國君看著常貴,邊笑邊說。
“回國君,”常貴拱手道,“守臣因涉嫌協助歐陽長生逃跑,已經被軟禁;藍木將軍也受了重傷,正在休養之中。”
“哈哈哈哈,”國君再次大笑起來,“好啊,好啊,做得很好啊,大黎現在已經是空無一人了啊!”
“是的,”常貴點頭附和著。
“你是夏南人吧,他之所以派你來,就是為了讓我消除疑心啊。”國君翻開了摺子,仔仔細細地看了起來。
常貴低著頭,心裡默默地揣測。夏南的國君說的他,莫非就是指的主人?他一直在為夏南國做事嗎?常貴弄不明白,現在大黎內防空虛,對於敵國來說,確實是一個很好的機會,那這封國書裡到底寫的是什麼呢?
時間像是過了好久,龍椅上的國君終於合上了摺子。他站起身來,往前走了幾步,俯視著大殿之下向他拜伏的群臣,眼神中滿是不可一世的神情。
“這是大黎給我們的國書,”國君舉起手中的摺子,“你們知道里面寫的是什麼?”
群臣們沉默不語,仰視著他們的國君。
“大黎說他們已經支撐不下去了,”國君大笑起來,“他們希望可以歸順我們夏南,成為我們的屬國。他們說一個月之後,將在大黎的永寧城舉行交接的儀式,從那以後,大黎的城池,財富,土地,女人都將屬於我們夏南人!”
短暫的沉默,突然間所有的大臣們都振奮地高呼起來,他們衝向大黎的馬車,把它們掀翻在地,並將所有帶有大黎旗幟的東西全部扯爛。他們蹲下身子,把地上灑滿的金銀珠寶拋向空中,大聲呼喊著夏南的名字。紛亂之中,只有常貴一個人呆呆地站在人群裡,表情似笑非笑,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臣子們,去昭告天下吧!”夏南的國君站在大殿之上,望著天空振臂高呼,“一個月之後,大黎國將是我們的土地!”
*
林中的鳥兒們突然騰空而起,紛紛朝樹林外飛去。
歐陽長生抬起頭,望著樹葉間露出的天空有些發愣。
“怎麼啦?”紅柳走到他面前,遞給他一壺水,然後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沒什麼,”歐陽長生接過水壺,仰頭喝了一口,用衣袖在嘴角邊擦了擦,“只是剛才心裡突然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他再次抬頭望向天空,眉宇間隱隱閃過一絲擔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