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元十五年,皇朝覆滅,天下諸侯各自為王,日日征戰不休。
中原北部,一個偏僻的小鎮,臨近傍晚,殘陽勾勒著街道,小商小販們還在自家門前大聲的吆喝,十分熱鬧。
街角上,一家橫匾掛著“書行”招牌的門前,一名女子正在將一幅水墨山水畫卷好,小心翼翼地收入竹筒裡。
“今天買了幾幅啊?”對街住著的一位老人走過來打了聲招呼。
“大概六七幅吧。”女子笑了笑,將卷好了一捆畫軸抱在懷裡,朝屋內走去。因為地處偏僻,小鎮上的人都沒有什麼文化,這名女子五年前從外面搬過來住在了這裡。她雖然是女流,但是讀過書,寫得一手好字,所以來到這裡以後,便開了一家店鋪,專門幫鎮上的人抄信、寫字據。後來她還試著畫一些花鳥魚蟲的水墨畫,儘管標價不高,但是這樣的地方竟然也有人願意去收藏。可能是這個小鎮上的人們都很喜歡這個年輕漂亮的女子的緣故,所以樂意來幫助她。
“還差兩百兩銀子,明年就可以辦個學堂,教教這裡的孩子讀書了呢。”女子坐在桌子前,將今天賺的碎銀子放入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子裡,“他們會有多麼高興呢……”
女子閉上眼睛,沉浸在屬於自己的小幸福裡。
*
“軍隊來啦!”
突然,一個驚慌的聲音從外面傳來,街上頓時亂成一片。
女子猛地驚醒,她急忙將鐵盒放在床下藏好,然後朝門外奔去。
大街上一片狼藉,所有人都拼命地往家裡跑,有的人跌倒在路上,有的人撞翻了路邊的貨攤,跑回家的都趕緊將門反栓好,透過門縫朝外面張望。
路中間不知是誰家的小孩,面對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得哇哇大哭。女子看見後,奮力地擠過驚慌失措的人群朝小孩走去。
“你的媽媽呢?”好不容易,女子來到了小孩的面前,她蹲下身去,用手擦著小孩臉上的淚水。
但是小孩只顧哭,什麼也說不出來。
漸漸地,街上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只留下女子和小孩,待在凌亂不堪的大路中央,橙紅的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的殘陽裡,緩緩走來一群騎著高頭大馬的人影,他們的腰間挎著劍與刀,背後有些刺眼的光線,讓看向他們的人眼神恍惚,不能直視。
女子注意到了這一群來歷不明的人,她慢慢站起身來,面向他們,將小孩拉到了身後。
*
沉重的馬蹄在女子的面前踏了兩步,停了下來,他們離得很近,女
子能感覺到那兩人高的戰馬撥出的氣息噴到自己的臉上,但是她絲毫沒有後退。
於是,大街上有了這樣一個奇怪的場景,一個女子護著身後哇哇大哭的孩子,正與一對騎著戰馬身著重鎧的軍隊對峙著,所有的一切都靜止了,只有天空被夕陽燒成彤紅的雲朵還在緩緩前行。
“你是誰?”為首的人端坐在馬上,俯視著女子。
“你們是誰?”女子抬起頭,毫不示弱地反問道。
接下來,又是長久的沉默。
“哈哈哈哈……”馬上的軍人突然大笑起來,聲音洪亮得整個小鎮都能聽得見。
“我的名字,叫黎世青。”那人笑著,雙手將頭上的鐵盔摘下,露出一張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的臉,長年的征戰讓他臉上佈滿了傷痕和皺紋,頭髮也已經花白,但是卻掩飾不住他渾身散發的睥睨天下的霸氣。
看到為首的人摘下頭盔,他身後計程車兵也全部把頭盔摘下拿在了手裡。站在黎世青身後的是一位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面容英俊清秀,完全看不出是一個征戰沙場計程車兵。此刻他正從黎世青的背後探出頭來,對著女子調皮地笑著,那笑容沒有任何的雜質,純粹得像孩子一樣讓人心安。
“小段,你帶著士兵們把這裡的街道清理一下,然後退到鎮外,我們明天一早出發。”黎世青注視著女子的眼睛,“不用擔心,我們是來保護你們的。”
“是,”他身後的那個年輕人接到命令,立刻翻身下馬,一聲口哨,所有計程車兵都一起跳下馬來。
“不如我帶你們去吧。”女子收回了視線,看著那個叫做小段的年輕人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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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裡以前被諸侯的軍隊洗劫過啊。”小段抱著幾塊木板跟在女子的身後。這時的大街上,到處都是忙碌計程車兵,他們清理著大街上打碎的瓷碗瓷罐,將那些癱倒的商鋪重新架好,一塊一塊木板重新鋪上破碎的屋頂。
“你們真的是來保護我們的?”女子回過頭問道。
“恩,不僅是你們。”小段依舊露出那孩子般單純的笑容,“我們還要保護全天下的人。”
全天下?女子沒料到這個年輕的男子會有如此大的口氣,但是看到他的笑容卻有無法說服自己不相信他。
“這到底是為什麼呢?”女子低聲地自言自語道。
“不信啊,”女子的自語被小段聽到了。
“啊,不是說這個……”女子有些不好意思。
“不信的話,和我一起去看啊,”小段看向女子,“和我一起去見證這個世界
的和平。”
女子看著小段認真的臉龐,愣在了原地。
“跟著我們一起怎麼樣?我會保護你的。”小段拍了拍胸脯。
她的面前轟然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外面是她從未想象過的世界。
“恩,好!”女子突然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心中釋然了,她也說不清到底是什麼讓她如此堅定地就點頭同意,這句在任何人嘴裡說出都會顯得天真幼稚的話,竟然如此輕易的就讓自己深信不疑。
那是他們的第一次相遇,在那樣一個兵荒馬亂的年代,年輕的人還依然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希望,又或者說他的一生都沒有懷疑過。他如此執著地相信著未來,無論生命最終回饋給他的是什麼,他的笑容卻始終是那個年代最溫暖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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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元十五年,黎世青帶著僅有的八千士兵在北部建立了黎國,成為了大黎霸業的開始。”歐陽長生背靠在船舷上靜靜地說,“可是,相忘,這已經是三十八年前的事情了,你要講歷史的話,關於那首曲子的事情卻隻字未提呢。”
“這個故事有一些漫長,所以並我才說要找一個歇腳的地方啊。”相忘輕輕地一笑。
“你白天在酒樓時說過,《長生謠》那首曲子是你寫的,是嗎?”歐陽長生看著頭頂搖晃的燈火。
“沒錯。”
“但是這個曲子,我曾經聽過。”歐陽長生頓了頓,“那個彈琴的人說,這是她娘經常彈的一首曲子。”
相忘抬頭望向歐陽長生,平靜的臉龐卻掩飾不住眼底閃過的一絲波瀾。
“她的年紀看上去和你差不多大吧,”歐陽長生扭過頭,猛地對上了相忘的視線,“如果是你寫的曲子,那麼她的母親為什麼會彈!”
船艙內頓時陷入了沉默。湖面上,烏篷靜靜地搖晃,一陣一陣的漣漪隨著水波緩緩盪開。
*
“公子,”相忘打破了沉默,語氣依舊平靜,“你提出的是謎面,而我是那個知道謎底的人。你現在很困惑,而我卻已經大致明白了。不如,還是先聽我吧故事說完吧,到時候公子自然就會懂了。“
歐陽長生看著相忘,半晌,他點了點頭。
“公子覺得我在講歷史,那我們就跳過那些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吧,只有關於他們兩個人的故事。”
“你是說那名女子和小段的故事?”
“恩”相忘點了點頭,“公子今年多少歲了?”
“三十”
“恩,差不多啊,那一年他三十四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