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城上空,陰雲密佈,電閃雷鳴。漫天黑雲,滾滾而起,好似一巨大的黑洞,要將其納入無盡的幽暗。
清風閣。
此時的清風閣內,早已殺的一片昏天黑地,空氣中瀰漫這濃濃的血腥味,聞來令人作嘔。此刻的吳庸大口的喘著粗氣,手中的長槍也是慢了下來。臉上星星點點的血紅伴隨著身軀的移動,好似翩翩起舞的血色蝴蝶。臉上豆大的汗珠混合著血水,隨著一次次的揮動手中的烏金長槍,肆意的揮灑,在漫天雷霆的映照下,猙獰可怖。背部黑色的布袍,早已黏在身上,也不知是血水還是汗水。
地上橫七豎八的躺著數十人,有城主府的,也有清風閣的。原本青石的地面上早已染成了一片血紅,一股股的血水匯聚在一起,猶如條條血龍扭曲著身子,緩緩的遊動著,蔓延進看不見的角落裡。
許是都疲累了,漸漸的,喊殺聲漸弱,兩撥人也是再度對峙起來。
此時的楊衝胸口不住的起伏著,肩膀抖動著帶起身後的披風來回的波動著。握著一隊板斧的雙手,不住的顫抖著,滿臉的黑鬍子也是抖動不已,想來是咬牙切齒到面頰不住的抽搐。原本以為是手到擒來的一塊肉,卻不想是這般硬的一塊骨頭。
看著滿地血流成河,掩藏在鬚髮中的眼睛閃爍徘徊在泡在血水中的屍體間。左右看了看身邊的人,又看了看對面還站著的五人。楊衝挑了下眉毛,粗聲道:“老小子!還不束手就擒!”
對面,吳庸胸前黑色的袍子,早已碎成了一片破布,堪堪遮住身子。胸前背後也不知捱了多少刀劍,一片片翻起的紅色血肉看得人毛骨悚然,更有一道可怖的刀傷自左邊肩膀蔓延至左肋之下,露出些許森森白骨。
而其身旁僅僅站著三四個人,也是好不到哪兒去,一個個衣衫襤褸,血汙佈滿了全身。有個人甚至整條臂膀,齊肩而斷。
一個個都臉色慘白,但眼神卻是狠狠的盯著對面的一群城衛軍,甚至有一個站在吳庸身旁的年輕人抹了抹臉上不知是敵人還是自己的血,竟然微微笑了下,目光森然。
一臉木然的吳庸伸手摸了把臉上的血汙,卻是抹得半邊臉佈滿了血色,甩了甩手,微微吐出一口濁氣,平復了欺負的胸膛,冷冷地盯著楊衝道:“我道你楊大人多大能耐!原來也不過如此!”
“哼!真是煮熟的鴨子!還真是嘴硬的緊!”楊衝一聲怒喝,接著又冷笑道:“我倒是要看看,你們這幾個殘兵還能撐多久。”
說罷,揮了揮手。繼而便看到身旁的城衛一個個握緊了手中的長刀,四下散開,緩緩向吳庸幾人逼近,顯然是怕他們逃走。而楊衝自己則站在城衛後面,眼眸中一片陰霾的盯著場中幾人。
吳庸看到城衛逼近,對著身旁的人淡淡地低聲說道:“兄弟們,看來是撐不住了。”深吸口氣,接著說道:“我說走,你們就立刻走!懂了嗎?”
“呵呵……”一聲低笑響起,只見那失去一臂的男子往前挪了挪腳步,看著吳庸血紅的側臉,道:“我霍青這爛命,是您救的,誰想殺您,得從我身上過去。”聲音虛弱,透露出的,卻是無比的堅定。
其他的人,沒有說話,但那堅定的眼神告訴了吳庸,也告訴了城衛軍——他們將死戰到底!
吳庸盯著一點點圍上來的城衛軍,挪動著腳步,直視著他們,原本冷漠的臉龐,此時卻是嘴脣微微的翹了一翹,對著身旁的兄弟道:“那就殺個痛快。”
緊接著,帶頭一個虎撲而出,槍出如龍,直愣愣的刺入身前一城衛的喉嚨。
“嗤!”的一聲,又是噴的吳庸一臉血霧。但吳庸絲毫不知般,左手按撫槍端,右手一個用力,槍頭硬生生的子喉管中劃過,劃過一道玄妙的軌跡,接連穿過三個城衛的雙眼。
其他五人也是揮舞著手中的刀劍,緊緊跟隨。
緩緩上前的城衛原本以為面前的敵人會設法逃離,卻不料對方一個衝擊,被打的措手不及,瞬間有四五個人躲閃不及,被狠狠砍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剎那間,又是一片混戰,血肉橫飛。
許是心知不敵,吳庸六人發狠間,全然不顧防守之事,揮舞著手中的刀槍,以命搏命般的狂攻。
然而,站在外圍的楊衝卻是手中握著一陣冷笑,看準時機,踢起地面上散落的武器,直衝人群中的六人而去,擊殺兩人之後,又停了下來,冷眼盯著場中,看來是在尋找機會,再次出手。
人力終有竭,待得被城衛軍一點一點的圍了起來後,就只剩下方才冷笑的年輕人與吳庸背靠背倚在一起,而地面上也多了**個城衛軍的屍體。兩人面對周圍的敵人,沒有絲毫怯懦。
“爹,我們能去見娘了。”年輕人淡笑著說道。
“嗯。”吳庸輕輕回道:“就算死,我也要拉上呼延家的狗。”
就在兩人提起氣,準備一鼓作氣殺將出去的時候,地面一陣震動。繼而“轟”的一聲,場中厚重的青石地板,炸裂開來,塊塊巨石沖天而起,掀起漫天煙塵,混雜著血水,飄落而下。二十多個城衛左右躲閃,一下子又收回到楊衝身邊。
楊衝心裡咯噔一下,突然一陣發毛。
血色的煙塵漸漸散去,場地上多出了一個模糊的身影。
楊衝搖了下腦袋,定睛朝著場內看去。只見一灰袍白髮的影子,背部佝僂著站在血色煙塵中。待得煙塵散盡,楊衝才看清場中所站之人的面容。瞳孔陡然間緊縮,嘴脣哆哆嗦嗦中呢喃著:“林……林……林青陽!”
一瞬間,周圍的城衛也是傻了似的盯著場中。
而看著場中略帶熟悉,卻又陌生的面孔,吳庸之子子此時也是一臉的愕然:“老爺?”然而,吳庸卻是看著那瘦小的,甚至有些佝僂的身影,眼中閃過一抹擔憂之色。
出現在兩撥人之間之人,此時雙手下垂在兩側,身後揹著一把黑色劍鞘,劍柄微露,頭顱微仰,雙目微閉,輕輕的呼吸著空氣中濃重的血腥氣息,陶醉之情躍然臉上,看的楊衝一干人等心頭掠過一陣涼風。
彷彿是聽得楊衝的話,那灰袍的人睜開了雙眼。
“嘶”
所有看到的城衛都深吸一口冷氣,這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
沒有絲毫感情的冰冷,一片血紅,這就是一對如絕世之凶獸的眼眸。
忽然間,煙塵微動,楊衝心叫不好,正要向後躍去,下一瞬,便感覺到一隻冰冷粗糙的大手,緊緊的卡主了自己的喉嚨。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略有異動,那隻大手絕對會扭斷自己的脖子。
“我道是誰敢帶人來我林家的清風閣砸場子。原來是個小崽子。”嘶啞的聲音響起,猶如來自九幽的魔鬼。
楊衝看著面前灰袍白髮的老頭子,眼眶一瞬間睜大了來,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人的名字——林青琰!
楊衝一動不動,額頭佈滿了細密的冷汗,流進眼裡也仿若不知。驚恐的眼眸呆呆地看著面前纖塵不染的,矮了他多半頭的灰袍男子,身子止不住的顫抖著。
“噹啷啷”兩聲脆響,卻是楊衝手中板斧掉落在地,發出鏗鏘之音。
場中之人,看著楊衝這般驚懼的表情,均都是駭然地望著兩人,不知所措。一瞬間,場內落針可聞。
“呵呵……”一陣輕笑自林青琰嘴中發出,卻彷彿來自九幽的催魂之曲。
楊衝腦子裡一片空白,聽得此聲,立即驚醒了來。又強壓下心中的恐懼,哆哆嗦嗦的開口道:“林……林二爺。”
林青琰仰頭,一臉的笑意,道:“你倒是還能認出我來。你這呼延家的狗怎得又欺負到我林家頭上來?欺我林家勢弱?欺我林家無人?”說到這裡,林青琰已是滿目猙獰,臉色冷峻。額前的灰白長髮微微飄動。
楊衝諾諾,此時哪敢吐半個字,過了半晌,見到林青琰面色緩和,這才戰戰兢兢的道:“呼延大人……”
“嗯?”林青琰臉色不悅。
“呼延慶……”可是話不說完,便覺脖頸一緊,臉色瞬間便是一紅,繼而變成了一片醬紫,眼神不斷的閃爍,雙手緊握卻絲毫不敢抬起,全身劇烈的抽搐,雙目微微的外翻,眼看是要氣絕。
身周之人,眼看自家大人要被活活掐死,立即有四五人持刀上前。
可還不待踏出兩步,便看到林青琰頭也不轉,淡然的看著手中的楊衝。空出的左手卻是一動,伸手作出劍狀,凌空一揮,只見一道黑色劍氣憑空掠過幾人脖頸,“嗤嗤”之聲驟起,上前之人頭顱應聲飛起,血濺三丈,身子前衝幾步,倒在了地上。身後其他人大驚失色,臉色慘白,不住的抽著冷氣,齊齊向後退去。
忽而下頜一鬆,楊衝一個趔趄,肩膀劇烈的起伏,貪婪的大口喘氣,只是下一瞬,那隻粗糙冰冷的大手卻又扣住了他的脖頸。
楊衝一時間手足無措的看著林青琰冰冷的眼神。
“好好說!”林青琰聲音輕淡,卻擲地有聲。
“呼……呼延老……老狗……”楊衝艱難的吐出幾個字,卻是結結巴巴,只是滿臉的黑鬍鬚遮住了他的面龐,也不知是何表情。聽得這幾個字,林青琰不再動彈,平靜的看著在自己手裡柔弱不堪的壯漢。
“呼延老狗得到訊息,林老爺的家的老四被萬劍山莊終身囚禁,想趁此機會將林家趕出陽城。”楊衝說罷,看得林青琰並無動手之意,心中正要長舒一口氣。卻聽得林青琰嘶啞著聲音冷冷地道:“僅僅是趕出去?”
楊衝心中一驚,哆嗦了下,晦澀的吐出幾個字:“要滅了林家。”繼而又將呼延慶的計劃和盤托出,一臉驚悸。
聽得楊衝的敘述,林青琰的面無表情,眼神卻愈加冷冽。
“看你這般老實,給你個痛快。”陡然間,林青琰大手發力向右一扭。
“咔嚓”一聲,骨頭碎裂的聲音傳來,楊衝睜大了圓瞪,伴隨著身體劇烈的抽搐,“砰”地一聲倒在了地上。
一群城衛臉色劇變,不只是誰帶頭,盡皆轉身向著大門狂奔。
林青琰看著逃跑的城衛,前一刻還站在原地,下一刻卻已出現在奔逃的人群中,簡單的出拳,揮掌,提膝,手刀……人群間卻是一瞬間發出了陣陣慘叫殘肢斷臂四散紛飛,清風閣內漫天血雨,真個是人間地獄。
不過片刻,林青琰一身血紅,宛若地獄中的修羅,緩步的走回到吳庸身旁。
一旁的吳庸之子吳嚴一步上前,擋在了自己父親的面前,眼神戒備。
“嚴兒!不得無禮!”一把將吳嚴拽回身後,彎腰行禮,恭聲道:“二爺!”
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們父子。不錯!”說罷,轉身向外走去,只是看來緩慢的步子,卻一瞬間出現在四五丈外,幾步之間,便是出了清風閣。
“爹!他是誰啊?好厲害!”吳嚴呆呆的望著身影消失的門口,怔怔問道。
“林老爺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吳庸回道,也是怔然的望著門口,不知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