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節v18
自那天過後,石磊又重新老老實實地每天去工地,但是因為吸毒,他的眼眶都凹了下去,成天無精打采,有時候實在憋不住癮犯了,就躲到廁所偷偷地吸兩口。
陸正南有次來工地,正好看見他急慌慌地往廁所跑,甚至撞著了人都不管,而且臉上涕淚橫流。
他眼中有狐疑的神色,但卻沒問,回來了之後找人去了解情況。
當得知石磊前一段常常公開鬧著要錢,再聯想到今日所見的情形,冷哼了一聲:“莫不是個癮君子吧?”
他隨即囑咐平日裡多盯著點石磊,以免出事。
而他的預言還當真應驗了,沒多久就出了事。石磊這一晚又去玲玲所在的髮廊時候,被抓了。
好在當時,他們還沒吸毒,只是鬼混,因此被抓進去的罪名是嫖
娼。
秦年接到訊息慌了,趕緊去找齊禛。
齊禛也的確擔心萬一事情鬧大了不好收場,便立即找人去保釋。
事情緊急,他想到了一個最合適的人選——陳則。
當陳則接到他電話時很驚訝,自上次米粒兒的事之後,齊禛已跟他斷了來往,很久沒聯絡。
“我有個下屬的親戚因為嫖
娼被抓了,你幫個忙,今晚就把人弄出來吧。”齊禛說得輕描淡寫。
陳則跟齊禛的交情,到底不是一天兩天,何況這也算公事,他沒拒絕:“成,你放心。”
這種事對陳則而言是小菜一碟,兩個小時以後已經解決,秦年親自來接的石磊,千恩萬謝,說這是他表姑的兒子,多謝陳則幫忙。
陳則當時倒也沒多想,只是當時在公安局的時候翻了翻案底,發現這人前科累累,覺得有點奇怪。
第二天,齊禛便打了筆錢到他賬戶,說是昨晚的酬勞,臨到掛電話時,又叮嚀了句讓他保密,說以免影響石磊的前途。
那種人還有前途?陳則哂然一笑,但還是答應下來。
有了這件事做鋪墊,齊禛和陳則的關係又緩和了,偶爾還通個電話聊幾句。
而陳則最近,自己也是官司纏身,之前幫人打贏了一場官司,可後來原告在輸了之後,反過來告他,說他幫著被告作偽證。
在行業中,這是大忌,一旦罪名成立,將被吊銷律師執照。
因此他幾乎忙得焦頭爛額。
齊禛知道這情況之後,問需不需要自己幫忙,但陳則不想輕易欠下人情,還是暫時推辭了。
這天他從法院出來,又是心情頹喪,開著車四處轉悠散心,不知不覺竟來到葉初曉工作室的樓下,想想也是多日未見,便上樓去看她。
一開門首先見到的是沈婭,曾經她將他當成為虎作倀的壞蛋,但後來發現其實他暗地裡幫了葉初曉很多忙,對他的印象大為改觀,因此現在見了他,態度很熱情:“你怎麼來了,快進來坐。”
葉初曉正巧去了衛生間,沈婭便去先去給他倒水衝了咖啡,陪他閒聊。
見他似乎不像以往那樣神采飛揚,沈婭有點奇怪:“你怎麼看著這麼愁雲慘霧的?”
陳則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而這當口葉初曉也回來了,正巧聽見沈婭那句話,再仔細看看陳則,也覺得不對勁,走過來問:“是不是遇上什麼不順心的事兒了?”
“唉,也沒什麼,夜路走多了,哪能不遇見鬼?”陳則嘆氣,雙手枕在腦後,看了看葉初曉的身形,笑著調侃:“你倒是有福啊,馬上就兒女雙全了。”
葉初曉笑了笑,心裡卻並不那麼輕鬆,自懷孕以來,遇見的事一件接著一件,讓她總是覺得擔驚受怕。
“你這是怎麼了?”陳則也是個擅長察言觀色的人,輕聲問。
沈婭這時候恰好有事走開,葉初曉嘆氣:“其實也沒事兒,可能就是我自己疑神疑鬼。”
這些天,時不時地,那張刀疤臉就在腦海裡晃,雖說她也讓自己不要多想,可那感覺太驚悸,很難徹底放下,總覺得那個人,會不會什麼時候又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到底怎麼回事兒?你告訴我,我幫你保密。”陳則舉起手保證。
接觸久了,其實陳則是個給人以信賴感的人,葉初曉在他的追問下,終於透了一句:“我前段時間……好像見到了一個過去認識的人……想起了些過去的事……”
只說到這,她便再說不下去。
陳則望著她,張了張口,終究是沒有再問。他也大約猜到,那必定是一段難以啟齒的往事。
“算了。”他拍拍她的肩膀:“別多想,啊,現在你一切都好著呢。”
“嗯。”葉初曉點點頭,又問他:“你又是怎麼回事兒?”
此刻就他們倆在,他也沒再多避諱,大概地將最近的遭遇講了一遍。
“這麼嚴重?”葉初曉擔心:“那怎麼辦?”
陳則苦笑:“如今證人一口咬定我惡意套供,我也沒辦法。”
“總會過去的,只要你自己清白,沒人能冤枉你。”葉初曉安慰他。
有她的鼓勵,他心裡好受了些,伸了個懶腰:“你現在有空沒,要不陪我去兜個風,喝喝茶?”
葉初曉最明白人身處困境卻無人分擔的那種痛苦,很爽快地答應。
跟沈婭知會了一聲,兩人下樓,說是兜風,其實陳則也擔心她的身體,去的地方並不遠,就在市中心找了間餐廳,順便將中午飯也解決了。
他們邊吃邊聊,卻全然沒留意到門口進來的另一撥人。
齊禛是帶著客戶來的,可侍應生正要領著他們進包間,他卻看見了坐在窗邊的那兩個人。
陳則和葉初曉怎麼會在一起?
若是心中沒有鬼,看見這情景或許也沒什麼,可偏偏他有。
他突然就想起了石磊。
陳則會不會發現了什麼……
“對不起,你們先進,我遇到兩個朋友,過去打聲招呼。”齊禛禮貌地向客戶致歉,然後朝窗邊走過去。
當葉初曉看見齊禛,頓時神色一僵,身體戒備地往後靠。
陳則見狀,給了她一個安慰的眼神。
而他們之間的這種默契,看在原本就心有芥蒂的齊禛眼中,更是生出些莫名的疑竇。
“巧啊,我和客戶過來吃飯。”他笑了一下。
葉初曉一想起當初他故意鬆手差點害他流產的事,便沒有多餘的心情跟他客套,直接站起來就去了洗手間。
齊禛沒動,看著她走遠,又望向陳則:“怎麼會跟她在一起吃飯?”
他問話的語氣,讓陳則隱隱感到有些不舒服,淡笑了一下:“朋友偶爾聚聚,出來吃頓飯也很正常。”
“你跟她,還是走遠些的好。”齊禛緊盯著他:“尤其不該告訴她的事,都別告訴她。”
陳則一怔,反問:“你指什麼?”
齊禛頓了頓,籠統地回答:“我的事。”
陳則還要再問,他已經轉身離開。
葉初曉回來,已是十分鐘以後,陳則已經吃完,正等著她。
“我也不想吃了,走吧。”齊禛的出現,讓她胃口全無。
陳則沒說什麼,買單之後帶她離開。
在車上,葉初曉最終沒忍住,開口問他:“齊禛剛才對你說了什麼?”
“就說了幾句閒話。”陳則笑笑。其實直到現在,他也沒想明白,齊禛剛才話中隱藏的,究竟是什麼含義。
他知道的事,陸正南自然也都知道,葉初曉根本不需要從他這求證什麼。
將葉初曉送到工作室,他自己回事務所的路上,還在想齊禛說的話,忽然心念一閃。
要說最近真正的來往,其實也就一件——石磊。
可那人不是秦年的親戚麼,跟葉初曉之間能有什麼瓜葛?他仔細回憶這件事的始末,忽然有個細節從腦子裡跳了出來,他記得石磊的資料上顯示,他有個曾用名,叫葉磊。
也姓葉……
再想到葉初曉今天說的,她前一段見到了一個曾經認識的人,想起一些往事。
難道真跟葉初曉有什麼關聯?
陳則皺眉,不知道這推理究竟有沒有道理,還是純屬自己胡亂聯想。
那天晚上臨睡之前,他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給齊禛打了個電話。
“什麼事?”齊禛接起來的時候,聲音是一貫的平靜無波。
陳則沉默了半晌,才問道:“你白天說的,是指石磊那件事麼?”
他明顯感覺到,對方一愣,作為律師,他熟悉情緒反應與真相之間的聯絡,心裡更多了幾分篤定:“他和初曉,是什麼關係?”
“陳則。”齊禛忽然叫他的名字,似乎還帶著笑意:“有時候人太聰明瞭,也並不是什麼好事,尤其是把聰明外露的人。”
陳則沒有說話,眼神明滅不定。
齊禛在那邊,悠悠然地走到陽臺上,望著腳下的萬家燈火:“我還是那句話,不該告訴她的事,不要告訴她。”
“別再算計了。”陳則長長嘆息一聲:“愛情是算計不回來的。”
齊禛恍若未聞,一鬆手,指間夾著的白色便籤紙,像只失去了生機的,瀕死的蝴蝶,直墜入那無邊的夜色……
第二天,陳則又來到公安局,再次找熟人查了石磊的案底。他沒記錯,石磊以前的確叫葉磊,而他第一次犯事是在十年前,25歲的時候,因**未遂罪而被判了三年。
**未遂。這四個字石破天驚般,在陳則的腦子中炸開,他頓時想到了葉初曉。
但是,年代太久遠,又是異地查詢,無法確定詳細的案情。從公安局出來,他拿著手機,幾次想打給葉初曉,卻又最終沒有撥出那個號碼。
如果事實真是如他猜測的一般,那麼這必定是她這一生中,最慘痛的記憶,他不敢輕易觸及。
可如今石磊又出現在她的生活周圍,若是不提醒她,會不會再一次造成傷害?
回到事務所,助理過來,說他自己的那個案子有新動向了,他只得馬不停蹄地往法院趕,先暫時把石磊的事擱置下來,但心裡還是惴惴不安……
而也就在這一天,齊禛去找了陸正南,說原先的預算估計有誤,需要追加投資。
“你的預算也能有誤啊?”陸正南似笑非笑。
齊禛似有些慚愧:“預先沒想到原材料價格飛漲,現在他們都說做不起了。”
陸正南點了點頭:“也是,現在錢已經都不是錢了,原來的一百,現在都只能當一塊來花,還沒怎麼動呢,錢就沒了。”
這話說得半明半暗,齊禛如同沒有聽出任何弦外之音一般,只盯著問:“那這投資……”
陸正南望著他,停頓了一會兒才開口:“你打個報告吧,看要多少。”
“那就謝謝支援了。”齊禛笑了笑,站起身來告辭。
他出門不久,李叔過來,當聽陸正南說了齊禛方才的來意,頓時憤然:“這是折騰完北京,又來折騰這邊呢。”
陸正南一哂:“還不過是個開始罷了,不利用這度假山莊把我折騰得傾家蕩產,他不會停手的。”
“那你就由著他?”李叔著急地反問。
陸正南只是不說話。
果然,下午齊禛的報告就交上來了,獅子大開口,要的數額驚人。
陸正南卻二話沒說,直接批了。
連秦年都為他的爽**到吃驚,猶疑地問齊禛:“這裡面……陸總是不是有別的打算?”
齊禛卻一聲冷笑:“這是他欠我的,不給也得給,要他真是另有所圖,那更好,至少他還算是個對手。”
秦年無言地退下,只覺得這水太深,他只怕跟著趟不起……
次日便是週末,施曼又從北京飛了過來。
上次和齊禛的那**,她本來滿心希望自己能懷孕,然而,老天爺並沒保佑她,她沒那麼好的命。
等了一個多月肚子不見動靜,她只好又過來找齊禛,看能不能尋著下一次機會。
可這次來,齊禛卻更是半點好臉色都不給,甚至都沒同*。
極度不甘,她便又和上回一樣,賴在古城不走,每天不管齊禛煩不煩,硬是以老闆娘的身份,出現在他出現的各種場合,包括工地。
而她這天過來,齊禛正和其他人談事,她在旁邊閒極無聊,便四處閒逛,正在這時,一個人忽然從側面慌慌張張地跑過來,一頭撞在了她的身上。
“哎,你這人怎麼回事,沒長眼睛啊?”她大罵。
撞她的人正是石磊,他又是犯了癮進洗手間去解決的,壓根顧不上眼前的人,直接推開她就跑了。
“還無法無天了!”居然有人敢這麼對待她,她即刻過去找齊禛告狀。
可齊禛此刻已經跟客戶去了別的地方,她只好怒氣衝衝地去找秦年。
秦年急忙安撫,問撞她的人是誰。
“我哪知道名字,只看見他右臉上有道疤。”施曼翻白眼。
糟了,又是他。秦年在心裡暗暗叫苦,只恨石磊這個人太會惹禍。
“把他給我叫來,撞了我連聲道歉都不說,他當我是誰!”施曼咽不下這口氣,原本跟在齊禛身邊就總覺得心虛,如今這人敢這麼衝撞她,更表明沒把她這個老闆娘放在眼裡。
秦年眼看勸不住,也只能去找石磊。
石磊剛吸過毒出來,人還處於半癲狂狀態,秦年問他話,他也只是恍惚地傻笑。
囑咐了又囑咐,他也沒聽明白幾句,來到施曼面前,來來回回打量這個頗有點姿色的女人,眼裡竟有了幾分**
邪。
他這種肆無忌憚的目光,更是激怒了施曼,上去就直接給了他一巴掌。
石磊被打得一愣,隨即**的戾氣也被煽起,一把**施曼的手腕,把她推到牆上,另一隻手還按住了她的腰。
那邊的秦年嚇得趕緊過來拉他:“石磊你發什麼瘋?”
人是拉開了,施曼卻覺得遭受了奇恥大辱,指著石磊氣得發抖:“馬上把這個**給我送到公安局去,現在就打電話,敢**我,你tm不想活了!”
“鬧什麼?”齊禛的聲音,突然響起。
施曼即刻轉身,委屈地投進他懷裡哭訴:“這**他居然欺負我……”
齊禛沒動,眼裡卻是嫌惡異常,隨即目光又凌厲地掃向石磊,他頓時嚇得身體一縮。
“好了,多大點事兒。”齊禛抬起手,勉強拍了拍施曼的背。
施曼仍舊不依不饒,非要報警。
鬧了半晌,齊禛不耐煩地低吼了一聲:“我說好了!”
施曼一驚,隨即噤聲,卻仍是狠狠瞪著石磊,只恨不得將他剛才看她的那雙眼珠子都挖出來。
齊禛給秦年使了個眼色,他將石磊帶走。
施曼回來的路上,還是憤憤然,但心裡又覺得有些奇怪,那個人究竟是誰,按照齊禛的性子,再怎麼樣也不至於用這麼個人做事,何況今日的情形,他明顯還護著那人。
到了下午,秦年過來彙報完事情要走的時候,施曼佯裝無事地跟了出去,找他打聽:“白天那個人是什麼來歷?”
秦年不敢說實話,只能繼續搬出之前編的那一套,說那是他表姑的兒子,然後又替石磊給她說了一堆好話。
她面上沒再說什麼,可一想起石磊當時那副模樣,仍舊惱火不已。
也是冤家路窄,沒過兩天,施曼竟然又遇上了石磊,而這一次的情景,更讓她驚詫。
石磊的錢,又被玲玲他們套了個**,不得已,他只好又打電話找齊禛。
齊禛正忙著,煩不勝煩,而聽著石磊急不可耐的口氣,又怕他再鬧出大事來,只得出來到空曠的*樓,遞了個信封給他,然後便徑自下樓。
石磊欣喜若狂,在他走後,從信封裡抽出一厚疊鈔票,手指沾了點口水,便開始數錢。
這本是隱祕的一幕,可偏偏施曼這個時候,也正在樓*吹風,躲在角落裡,看了個清清楚楚。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齊禛居然會私下給石磊錢?!
石磊點完錢正要走,忽然聽見背後響起一個聲音:“你站住。”
他轉過頭來,發現是施曼,昨天他已經知道了她的身份,此時趕緊涎笑著道歉:“對不起啊施總,昨兒是我冒失,衝撞了您……”
但此刻施曼的注意力已不在那件事上,她更想弄明白的是今天看到的情景:“齊禛為什麼要給你這麼多錢?”
石磊想起齊禛叮囑過他的話,支支吾吾不肯說。
“快說!”施曼眉一挑:“你是不是敲詐他?你要不說,我立刻報警抓你。”
眼見這個女人難纏,石磊應付不過,竟乾脆發足飛奔,施曼急得追上去,可她的速度哪趕得上他,轉眼間他的身影就消失在樓道里。
施曼站在樓梯口喘氣,直覺這裡面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祕密。
晚上回到酒店,齊禛和之前一樣,讓施曼去隔壁的房睡,她這一次卻沒順從,眼睛望著他,裡面閃動著莫名的暗光,輕聲地問了一句:“你今天,為什麼給石磊錢?”
齊禛一愣,原本握著門把的手緩緩鬆了力道,施曼笑了笑,**門裡。
在*邊坐下,她低頭玩著指甲上的亮片,半晌,又抬起眼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與你無關。”齊禛給她的答案,只有四個字。
“與我無關?”施曼話尾一挑:“那他和你,又是什麼關係呢?”
齊禛抿緊了脣,在桌邊坐下,開啟電腦。
施曼走過去,手搭上他的肩:“其實我昨天就覺得奇怪了,那樣一個人,你還護著,真不是你的風格,今天竟然還看到你偷偷*地給他錢,呵,齊禛,你是不是有什麼把柄落在了人家手裡,說出來,我幫你找人解決。”
“你別多事。”齊禛猛地按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她感到生疼,想抽出手,卻抽不動。
他如此表現,更讓施曼覺得,背後的真相非同小可,但她識相地變了態度,媚笑著貼上他:“你這樣**,我會以為是你想……”
出乎意料地,齊禛竟真的抱住了她,掀開她的裙襬,手指探入。
不得不說,即使他再無情,在*上也是個絕好的**,施曼再無暇想其他,只被他帶著在天堂和地獄之間顛簸翻滾……
第二天一早,他便讓她回北京。她心裡明白,這才是他昨晚“恩賜”的真正目的,但對她來說,反正自己的目的也已達到,便順從地返回了北京。但她還是時常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件事,疑慮叢生……
沒過多久,就是老爺子的生日,以往他都很低調,今年卻一反常態,安排得很隆重,一早就讓人在飯店裡訂了酒席,邀請親朋好友,匯聚一堂。
他之前還特意叮囑陸正南帶著葉初曉回來參加,於是他們前一天晚上趕到了北京。
陸母見了葉初曉,依舊是故意冷淡,連她特意買的禮物,遞過來也不接。
“這是幹什麼?”老爺子在旁邊,沉著臉一吼。
陸母只好彆彆扭扭地接了,一轉身進了西廂房待著,再不出來。
“別跟你媽一般見識。”老爺子擺了擺手,又問:“小丫頭呢,怎麼沒帶回來?”
聽他還記掛著米粒兒,葉初曉很感動,忙回答:“他們學校正在排節目,不讓請假,讓朋友幫著在家看兩天。”
其實她也是擔心米粒兒出現在壽宴上,又引起風波,所以特意拜託沈婭幫忙照顧,沒有帶她來北京。
老爺子又問了問她的身體狀況,便讓她早點去休息。
只剩下父子倆的時候,老爺子招手讓陸正南坐到身邊:“你和初曉結婚,也沒怎麼操辦,外面的人都不認識我們家這個兒媳婦,所以借這次的機會,好好介紹一下。”
陸正南這才明白過來他大辦壽宴的原因,怔了怔,低下頭一笑:“爸,要是早些年我們就能像現在這樣該多好。”
“是啊。”老爺子也感慨:“我們爺倆兒,就是因為性格太像,所以誰也不讓著誰。”
“沒法子,誰讓我是您親兒子呢。”陸正南笑著拍了拍他的肩:“也不遲,以後還有幾十年呢,咱一家子,好好地過。”
老爺子點頭,眼底有抹酸澀。但願啊,哪怕不能有幾十年,只要能再過上幾年兒孫繞膝的日子,他也滿足了……
第二天中午,陸正南和葉初曉,一左一右地陪著老爺子出現在壽宴現場,施曼母女自然也來了,站在旁邊的人群中,心裡很不是滋味。
“媽,你看,姓陸的到底是姓陸,不是我們這姓施的比得上的。”施曼撇嘴。
施母垂著頭不說話。如今她是真的落了下風,即使是上次施曼親自去見過老爺子,他後來也不過給她打了個電話,卻始終沒再來這邊的別墅。
說來說去,就是怪葉初曉肚子裡的那個孩子。如果不是看著她能傳香火了,老爺子感情的天平,怎麼會傾斜得這麼快?施母死瞪著葉初曉隆起的**,眼神惡毒。
而施曼看著葉初曉的肚子,也同樣不爽,為什麼她就這麼走運,自己卻是怎麼都懷不上。
正當這時,她瞥見羅歆也從門口進來了,便走過去打招呼。
羅歆跟她,如今是同仇敵愾,看著站在人群中央的葉初曉,眼神尖刻:“呵,這女的可真是母憑子貴了,明明是隻麻雀,硬是飛上枝頭成了鳳凰。”
“可不是。”施曼也一嗤。
正當這時,壽宴正式開始,老爺子先感謝過賓客的捧場,便鄭重地介紹葉初曉:“這是正南的愛人,我們陸家的兒媳婦,初曉,之前他們是在古城結的婚,怕大家麻煩,所以也沒一一邀請,今兒就算順便給他們補場婚宴,等後面生了孫子,再好好請大家喝頓酒。”
他這麼一說,下面的人自然是跟著歡呼起鬨,葉初曉很驚喜,也有些不好意思,只微紅著臉依偎在陸正南身旁,老爺子在一邊含笑望著他們。
如此畫面,看在施家和羅家人的眼裡,當然極為刺目。
而陸母今天,也是一副當家人的架勢,迎來送往,故意顯擺氣施母,讓她鬱悶得還沒開席就先離了場。
施曼無所事事,便乾脆和羅歆混在一起,兩人坐在角落裡,狠狠地罵葉初曉。
吃飯的時候,老爺子親自領著陸正南和葉初曉,挨桌敬酒,葉初曉端的,當然是白開水,但畢竟是孕婦,喝多了水也還是不太舒服,便在中途休息的時候,跟陸正南說了一聲,去洗手間。
陸正南本打算陪她去的,但被另外幾個長輩拉著說話走不開,只得囑咐她自己小心。
這一幕恰好被施曼看見,她對羅歆使了個眼色,兩人也悄悄跟了過去。
葉初曉剛關上隔斷的門,她們便進了洗手間。
“有些人啊,明明結婚前都是孩子他媽了,當著眾人的面兒還裝嬌羞。”施曼的聲音傳進葉初曉的耳朵,她一愣,知道這是專門針對她的“聊天”。
果然,羅歆的諷刺也隨後跟上:“人家這就叫做實力演技派,想當初那次在我婚禮上,演得多傳神啊,使著孩子出來鬧場,自己還一臉無辜相地跑過來阻止,最後拉著別人的新郎走人,哎唷,這就是張曼玉跟她比,也未必比得過啊。”
她們倆一唱一和,葉初曉只是不作聲,原本以為對方說幾句也就走了,沒想到她們像是還準備打持久戰。
她們耗得起,她等不起,收拾好便出來了,無視那兩人刀子似的目光,過來洗完手就要走。
施曼和羅歆哪受得了她這麼無動於衷,堵住了她。
“怎麼著,看我是孕婦,想跟我打一架?”葉初曉笑了笑。
她今天是全場的焦點,她們哪敢下這樣的狠手,只得悻悻地對望一眼,往旁邊閃開路。
可到底不甘心,施曼對著她的背影,又忍無可忍地補了一句:“你就得意吧,等你老公破了產,我看你還囂張!”
破產?葉初曉猛地想起那紙婚前饋贈協議,心中一怔,但還是冷靜地轉過頭來試探:“怕是沒那麼容易讓你如願吧?”
施曼此時,一心只想打擊她,某些本不該說的話,也說出了口:“那你就等著瞧好了,到時候可別哭著到我家門口討飯。”
葉初曉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沒再說話,率先離去。
回到陸正南身邊,他正著急:“怎麼去了這麼久?”
“剛才肚子有點不舒服。”葉初曉笑著回答,並未提方才的事。
“現在怎麼樣?”
“沒事了。”
兩個人說著話走遠,繼續去招呼賓客,而從洗手間出來的羅歆,望著陸正南的背影怔了一會兒,又轉頭問施曼:“你剛才說他要破產,是真的假的?”
施曼神祕地一笑:“你希望呢?”
“我當然希望是真的。”羅歆咬牙切齒。反正她得不到,何必便宜別人,陸正南越倒黴越好。
施曼挽起她的手,悄聲說:“看著吧,以後啊,會好戲連臺……”
當宴席散了回到家,老爺子和陸母各自回了兩頭的廂房,葉初曉今天在酒店裡人多悶壞了,不想進屋,就和陸正南搬了兩把椅子,坐在花間休息。
“正南……”葉初曉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今天吃飯的時候遇到施曼,她說了些話。”
“她又說什麼了?”陸正南眉頭一皺。
葉初曉捻了捻手邊的花:“聽她那口氣……說你會破產。”
陸正南眼神微怔,隨即撇嘴:“你聽她胡說。”
可如今的葉初曉,太瞭解他,剛才他瞬間的眼神變化,她已覺察:“你也別瞞著我,是不是真有什麼危機?”
“沒有的事。”他拍拍她的頭*:“你什麼也別胡思亂想,就該吃吃,該睡睡,好好養你的胎。”
葉初曉垂下眼瞼,“嗯”了一聲,笑容淡定:“其實就算你真破產了也沒事,大不了窮點過唄。”
他目光一柔:“那是,我也不怕,我老婆是設計師呢,大不了我以後就當個吃軟飯的。”
“想得美。”她靠進他的懷裡,輕哼一聲:“你就算去扛麻袋擦皮鞋,也得給我把孩子的奶粉錢掙回來。”
他摟著她笑,下巴在她額上輕輕摩挲,眼神溫暖。
有這樣一個老婆,他別的還真什麼都不怕,唯一怕的,就是讓她跟著自己受苦。
而就在那天傍晚,四合院來了個不速之客——齊禛。
這是他第二次上門,依舊是事先沒打任何招呼。
他進院子的時候,葉初曉正繞著花圃散步,看見他,原本扶在腰上的手垂下來,給了個客氣而淡漠的笑:“你來了啊,屋裡坐。”
“什麼屋裡坐,誰請他來的?”陸母的聲音忽然**來,走到葉初曉身邊的時候,眼神在他們之間來回掃了兩遍,似在懷疑他們還有無私情。
葉初曉心裡一刺,說自己去喝水,便轉身回了屋。
齊禛眼神閃了閃,什麼也沒說,只對陸母微微頷首,便徑直走向東廂房。
老爺子和陸正南都在房中,他將拎著的禮盒放到茶几上:“今天有事,沒能趕上您的壽宴,不好意思。”
如今他已經不再叫“爸”,老爺子勉強笑著點了點頭:“沒事,坐。”
他坐下,三個人,佔據著三張沙發,各自沉默。
“我聽正南說,你打算建個度假山莊。”老爺子找了個話題,可剛出口,卻又覺得這個話題,並不恰當。
齊禛倒未避忌,點頭一笑:“是啊,這次多虧正南的大力支援,絕大部分資金都是他出的。”
老爺子雖然預先也想過,但陡然聽見這話,還是臉色一暗。
陸正南卻安撫地望了他一眼,鎮定自若:“花的錢也不算多,而且古城現在缺這樣高檔次的度假地,要是以後經營得好,應該是很有賺頭的。”
“是啊。”齊禛半垂眼瞼,跟著附和了一聲。
“那就好,如今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我這個老頭子,也不管什麼用了,凡事你們拿捏好就好。”老爺子嘆了口氣,神色間,有微微的疲倦。
“今兒您應該也累了,我就不多打擾了。”齊禛站起身來。
“我送你吧。”陸正南也隨後站起來,跟齊禛一起出門。
走到院子裡的時候,他讓齊禛等一等,隨即進屋跟葉初曉說,自己出去一趟,讓晚上不要等他吃飯。
“你去哪?”葉初曉透過窗戶看見齊禛,有些擔憂地問。
“我跟他,有些公事要辦。”陸正南親了親她的額:“你好好在家待著,等我回來。”
他隨即和齊禛一起離去,沒開自己的車,而是上了齊禛的奧迪:“我們一起去趟墓園吧。”
齊禛一愣。
“你很久沒去了吧?”陸正南轉過頭來,對他笑了笑:“知瑜肯定也很想你。”
齊禛握著方向盤的手,頓時緊了幾分,眼神定定地望著前方。
“走吧。”陸正南繫好安全帶,再不說話。
齊禛默坐片刻,終於一腳將油門踩到底,車疾速啟動。
到了墓園外,兩人下車,齊禛卻站在門口,久久不動。
陸正南在他前方,背對著他,輕輕說了聲:“她應該不怪你了。”
齊禛猛地抬起眼來看他,卻只看見他的身影,逐漸遠去,融入淡金的斜陽。
他怔了半晌,終於跟上。
越接近凌知瑜的墓,他的腳步越遲緩。
這許多年,其實他都未來過這裡,每一次,都是託看守墓園的人,幫他捎去鮮花和祭品。
他無法面對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終於,還是走到了墓前,暮光打在那張照片上,她的眼睛,似乎在一片飄渺中望著他。
心似在被千刀萬剮,他的喉結滾動,甚至連她的名字,都念不出來。
那**,是他一生的罪孽。
“我告訴知瑜了,那不是你的錯。”陸正南望著他,低低地說。
齊禛的手,在身側攥緊,閉上了雙眼。
“三哥,這是我們第一次,也或許是最後一次,一起來看知瑜。”陸正南的笑容裡,有絲淒涼;“我曾經,將知瑜的事都怪在你頭上,後來我發現我錯了,你和我一樣,做什麼都是為了她好。”
齊禛咬緊了牙,眼角已有淚,控制不住地滲出。
這麼多年,是第一次,有人說當初他的離開,是為了她好。
世人都認為,是他狠心拋棄了她,將她推入地獄。
無人知道,他下那個決定之前,自己也已墮入地獄。
他怎麼可能不愛她?
那個女孩子,亦是他心中的珍寶。
當得知她出事,他甚至想過自殺,去陪她,去補償她。
可是那個時候,他不能死,他要揹負得太多,連死的資格都沒有。
腿已經漸漸無力,他跌坐在她墓前,雙手抱住頭,無聲地落淚。
陸正南站在他身後,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悲傷而釋然。
他們三個人,終於面對面地,將一切都說清楚了。
自今日走出這墓園,再無遺憾。
這大約也是,對彼此間情誼的,最後的告別。
*******
離開墓園的時候,已是夜色沉沉,齊禛說送陸正南迴去,他卻說不用了。
招手攔停了一輛計程車,他臨上車之前,又轉過頭來,望著齊禛笑了笑:“三哥,保重。”
齊禛怔然目送他離開,一路上都有些失神。
他回到施家的別墅,已許久沒見過這個女婿的施母,欣喜異常,張羅這張羅那,他沒拒絕,但也並不熱情,只是淡笑著接受。
施曼壽宴完了之後,便和羅歆一起出去玩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他在樓下跟施母坐了一陣,便先上樓回了臥室,洗過澡之後看著那張*,皺了皺眉,讓保姆進來全套換了新的,才躺上去。
施曼一直玩到後半夜才回來,又是喝得爛醉,她踉踉蹌蹌地在樓梯上撞了一下,弄出的聲響驚醒了本來已入睡的施母,她出來之後低聲埋怨:“你怎麼搞的,打電話也不接,齊禛回來了你不知道?”
“齊禛?”施曼不相信地反問,吃吃地笑:“媽你也喝醉了吧?”
“愛信不信,他就在房裡等你呢。”施母不耐煩地轉身回屋睡覺。
施曼愣了一會兒,走過去推開自己的房門。
藉著走廊投進去的光線,她看著*上躺著的那個人,覺得像在做夢。
她恍恍惚惚地走進去,撲倒在他枕邊:“齊禛你真的回來了?”
齊禛閉著眼睛,一句話也不說。
施曼又呆呆地看了他一會兒,才慢慢走進浴室去洗澡。
熱水沖刷著她的臉,似乎有淚也混入其中。
她以為,他永遠都不會再回這個家了。
把自己洗乾淨,換上乾淨的浴袍,她這才回到*上,他此刻已經翻身朝裡,再看不見他的面容。
她怔怔地躺了一會兒,小心地捱過去,從背後輕輕地抱住他。
他沒有動,似乎已經睡著了。
可她知道他沒有,因為方才她抱他的時候,他的身體習慣性地僵了一下。
他從來都不喜歡她的親密,可今天他沒有拒絕。
或許是今天真的醉了,太容易感傷,她的淚流了下來,浸透了他的衣服:“齊禛,你為什麼要回來?”
她以為,他不會回答她。
可許久之後,卻聽見他說:“在北京城裡轉了一圈,我忽然發現,沒地方可去。”
她的淚更加洶湧,抱緊了他,哭出了聲:“你還有我啊,只要你要我,我永遠都在這裡等著你。”
黑暗中,他終於緩緩轉過身,抱住了她,輕拍她的背……
第二天她醒來的時候,房中已剩下她一個人,枕邊空空如也,她甚至不敢肯定,昨晚那短暫的溫情,是真的發生過,還是她的幻覺。
下樓來到客廳,也只看見施母,她懨懨地靠在沙發裡,一動也不想動。
“哎,你這個人。”施母轉頭看見她,嗔道:“平日裡齊禛不回來,你像個怨婦,現在他回來了,你還是像個怨婦。”
“他昨晚真的回來了?”施曼彈跳起來。
“廢話。”施母翻白眼:“人家一大早就起來去公司啦。”
施曼覺得心情一下子變得陽光普照,跑上樓去梳妝打扮,然後趕去公司。
去的時候,齊禛正在開會,陸正南竟然也在。
兩個人都面無表情地聽著財務部彙報,說公司虧空,還不上貸款利息。
“現在連利息都已經還不起了麼?”陸正南在聽完之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之前投資的幾個專案,效果都不太好。”齊禛站起來,面對所有人,微微鞠躬:“是我當初決策失誤,因此也該負責,正好今天陸總也在,所以我想提出辭職。”
“辭職?齊禛你幹什麼?”站在門口的施曼,急得衝了進去,大聲質問。
齊禛沒有回頭看她,只微微嘆了口氣:“我的能力,的確無法勝任總經理一職,請陸總批准。”
陸正南放在桌下的手,指節相互輕叩,半晌,笑著一點頭:“也好。”
施曼頓時怒目圓睜,正要反駁,卻聽見陸正南又說:“那你就集中精力管你古城的那家分公司吧,乾脆將度假山莊那個專案,也轉到新公司的名下,方便你管理。”
“這……”齊禛面露猶豫,陸正南卻一拍手:“好,就這麼定了,北京這邊,就由施總由副轉正,擔任總經理。”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施曼反應不過來,愣愣地站在原地。
直到會議散了,眾人魚貫而出,她才回過神來,拉住齊禛:“這到底……”
“怎麼安排就怎麼做吧。”齊禛只淡淡地說了這一句,便也出了門,她只得悻悻地跟上……
當天下午,陸正南便和葉初曉一起回古城,然而到了登機的時候,才發現齊禛居然和他們乘坐的是同一趟航班,而且座位相隔不遠。
葉初曉現在面對齊禛的時候,一貫都是沉默的,她只將自己半掩在陸正南身後,一句話也不說,而齊禛和陸正南之間,除了說一聲“真巧”,也同樣無話可說。
各自入座,起飛之後,原本懷孕後就嗜睡的葉初曉,逐漸入眠,陸正南找空姐要來毯子,輕輕裹住她,再將她抱進懷裡。
這一幕,落在齊禛眼中,他轉過頭去,看向窗外的雲層,放在膝上的指尖,緩緩收攏,似乎想**,某些他握不住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