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圈養
歐律出生的第一天就被拋棄了,他連選擇的餘地都沒有。
自他有記憶以來,他就一直被“圈養”在那個地方。
人們通常是這麼稱呼那裡的——有錢人的地下宮殿,不過,有人說更貼切的說法是,最豪華的“屠宰場”。
那裡專用來滿足一些有錢人的特殊癖好,許多被賣到這裡的小孩、女人,成為了這些富商名流豢養的“家畜”,要割要剮,要生要死,全都由那些人手裡的紙鈔決定。
當時,歐律一直以為,這個世界被一條線分割開來,一邊是酒池肉林, 一邊是殘忍地獄。
十年,歐律蹲在那個黑暗的角落看著一切,當銅臭味與血腥味混雜在一起時,一種想法深植在歐律的腦中。
錢是用來殺人的工具。
而這些富貴者,都是殺人凶手。
好幾次,歐律都想逃跑,他嘗試了各種方式,隱匿、躲藏,本能的讓走路都失去了腳步聲,但卻沒有一次逃成功,每次被抓回來都是一陣凌虐毒打。
幸運女神從這個孩子降臨到這世上開始,就未曾眷顧過他,直到十歲那一年。
那天,他被一條鐵鏈鏈著頸子,跪在舞臺中央,眼前,是五隻被關在籠子裡的狼犬。
每隻都發紅著眼,散發著殘暴的氣息。
而歐律只是靜靜地看著前方,恐懼對他來說,已經有如喝開水一般平淡無味。
但臺下的觀眾可不是那麼想的,歐律越是表現得冷靜,他們越想看到他害怕求饒的樣子,於是在一陣叫囂下,馴獸師開啟閘門,惡犬相繼撲出,準備搶食獵物。
此刻,歐律微微抬起頭,閉上眼,想像著陽光的樣子,想像著風的味道,想像著泥土的觸感......
“啊!啊啊啊!”
哀嚎聲四起,歐律睜開眼的時候,原本鏈著他的那個看守人,一隻手臂狼犬咬了下來,鮮血淋淋,灑滿了整個舞臺,其他幾隻狼犬更不受控,撲向馴獸師,以及臺下的觀眾,這個地方不大,今天來的觀眾也不多,保鏢們紛紛掏出槍來,卻不好瞄準在人群中四竄的野獸。
砰!槍聲響起,立刻有人咆哮:“別亂開槍啊!”
一陣混亂之中,卻只有一個人不疾不徐,靜默的移動腳步。
歐律花了很長的時間,偷偷餵食狼犬,改變他們的習性,等待一個適宜的時機,在這場屠殺開始前,在自己身上塗上野獸們抗拒接近的香料,就是為了這一刻。
觀眾席的燈光被開啟,一下子刺眼的光線,讓眾人一時看不清四周,等回過神的時候,他們才發現,那個在舞臺上的男孩,已經消失無蹤。
歐律終於從地獄裡逃了出來,輾轉被孤兒院收留,過了幾年,才被親生父親找到。
只是歐律萬萬沒想到,自己真正所屬的家,竟是他最痛恨的富家豪門。
城市的夜裡看不見星星,歐律開著馬門的跑車,離開與喬格相遇的酒吧。
儀表板上的速度,總是很規律地在一個安全範圍之內,歐律手握著方向盤,明明這條路上沒有岔路,他卻覺得自己無法掌控應該前往的方向。
紅燈號誌亮起,跑車在路口停下,已經是凌晨的時間,街上沒半個人影,歐律揉了揉有些疲累的雙眼,想起剛才離開前與喬格的對話。
“馬門的死,是事故,還是你做的?”歐律問。
“不是我做的,”喬格回道,卻認為這個問題很沒必要,“他是怎麼死的,這重要嗎?”
砰!
一聲巨響,車身搖晃了一下,歐律回過神,透過擋風玻璃往車外張望,沒看見是什麼東西撞上了,便提高戒心,下車檢視。
歐律開啟車門,往車頭走去,車燈照亮倒在地上發抖的一個瘦弱身軀,歐律頓時停下腳步,愣在原地。
“……貝爾?”
一身是傷,趴在地上的貝爾,聽見這個聲音,猛然一轉頭,看見歐律出現在眼前,臉上立刻浮現恐懼的表情。
一種不適感在歐律心頭湧現,曾經,他在地獄裡見過無數這樣的神情,本來以為可以擺脫這一切了,歐律不解,為什麼現在他卻像當時拿著鎖煉鏈著他的那些人一樣,令人害怕?他的樣子映在貝爾清澈的雙眼裡,是多麼醜陋不堪。
貝爾聽見追逐而來的聲響,慌張地看向不遠處,歐律也隨著他的視線看去。
“你被人追?”歐律問。
貝爾抬起頭,看似吃力地支撐著身體,他沒有說話,只用絕望憤恨的目光看著歐律,就像在指控歐律和那些人是一夥一樣。
無人的十字路口,車燈打在兩人身上,貝爾的眼神就像一把劍,刺穿了歐律的心臟,看不見的血在流淌,但歐律卻沒有想要將它止住。
至少這樣,他感覺到自己像個人。
就在綠燈號誌亮起的這一刻,歐律動身,一把拉起貝爾,將他拉進車裡,重新握上方向盤的剎那,歐律忽然覺得,這次,或許可以找到方向。
車子開回馬門的豪宅,車庫裡,熄火的車內,密閉的空間瀰漫著緊繃的氣氛,貝爾蜷著身子,窩在副駕駛座上不敢動彈,歐律能感受到他氣息中的不安。
歐律從口袋抽出一條手帕,緩緩接近貝爾,在手帕觸碰到貝爾臉上的傷口時,貝爾吃疼的縮了縮。
“別怕。”歐律道。
歐律輕輕的擦拭著貝爾臉上的汙垢以及血漬,貝爾不再像剛才一樣緊繃顫抖,但還是提著戒心。
“你......不殺我嗎?”貝爾怯怯的問。
歐律沉默,沒回答這個問題,自顧自地把貝爾身上的塵土擦拭乾淨,然後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口。
“傷得不重,等一下我請人替你包紮。”說完,歐律便準備下車。
“歐律……”貝爾有些不知所措。
歐律倒是平靜的回頭提醒:“天快亮了,司司醒來的時候,你去陪陪她吧。”
夜幕褪去,歐律一整個早晨都在打理馬門公司的事,直到好不容易有時間喘口氣,歐律下意識地來到了後院。
到了這個季節已經沒有楓紅,那顆楓木光禿禿的,看起來有幾分滄桑淒涼。
歐律站在那邊注視著楓木許久,都沒有把目光移開,而從大宅裡走出來的貝爾悄悄到他身後,也沒主動打擾。
“司司呢?”一會,歐律開口問。
“剛剛鬧了一會,吃了早餐後,又讓她回去睡了,估計昨晚沒睡好吧。”貝爾悶悶地說著。
又沉默了一會,歐律才有些含糊的開口:“馬門......”
“嗯?”
“……沒事。”
歐律推了推眼鏡,最終還是放棄詢問,轉頭看向貝爾,突然話鋒一轉,“你......會摺紙飛機嗎?”
貝爾愣了愣,一下子才反應過來,“嗯......會。”
“可以教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