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六百年前時。
靈山。
我收拾行囊,拜別瞭如來佛祖,下山遊歷。那年,他還是我的師傅。
初出靈山的我,矇昧無知,步出靈山,以為自己步進了整個世界。我用靈山的眼光審視著這世界,覺得這三界到處都是餛飩。
一天到晚唉聲嘆氣的人們,一天到晚殺戮征伐的君王,一天到晚吃人為食的妖怪,一天到晚無所事事的神仙……天、地、人、神、鬼,幾乎沒有一個是好的了。
那一刻,我真的以為三界之內,除了靈山,除了佛界,再沒一處是天堂了。那一刻,我覺得我們佛界應該一統三界,創造一個祥和盛世,讓三界都過上我們這種“充實”、“太平”的日子。
於是,我回到了靈山,回到了我心裡的天堂。
日子再過了五十年,我在靈山偶遇了金蟬子。
那年,他還只是個不受待見的如來弟子,因為意見和別人總是格格不入,所以一直受到排擠。
我原本,也是不想與他多說話的,我對這種連師傅都戒之,厭之的人一向是沒有好感的。因為那時,如來佛祖就是我的真理,他的一切,也都是對的。我也一直在努力模仿著他。
只是那天,我幫金蟬子撿起了他落在地上的佛珠。我當時想著,雖然我不喜歡金蟬子,可是這佛珠是無辜的,為何要在這地上受千人踩萬人踏,染這無盡灰塵呢?
可是,就因為這件事,他找上了我。他說我:“善根未絕,尤為可造。”
我不屑一顧,什麼都沒說,因為我懶得與他說話。
他又說我:“心性未成,自當歷練。”
我視若無睹,什麼都沒說,因為我覺得我已經歷練過了。
他問我:“你覺得三界眾生如何?”
我思緒萬千,但還是什麼都沒說,因為我覺得與他說這個沒有意義。
他又問我:“你覺得佛界如何?”
我氣憤填膺,終究不想說了。沉默慣了,也會煩的。我轉了個身,便要離開。
“不管三界如何,佛界如何,都應有他們自己的秩序,不是我們可以任意干涉的,你覺得呢?”就在我踏出他視線時,他朝我說了這句話。
我初時沒有在意,頭也不回地便走了。後來回到我自己的小殿內,才開始細細思量這話。
讓三界都過上我們佛界的生活不好嗎?人人超脫生、死、飽、餓,自然也就無慾無求了,不是嗎?
我決心驗證自己的心思,拆穿他的謊言。
就在那天早晨,我再次收拾好行囊的時候,仙界派人來到佛界了。來的是一個小道士,持著拂塵,衣履整潔,卻讓我感覺總是那麼狼狽不堪。
小道士見到了我師如來,倒頭便拜:“敬叩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奉我昊天金闕無上至尊自然妙有彌羅至真玉皇上帝之命……”
嘰嘰喳喳一大堆,這小道士卻還在敘說這些又長又無聊的東西,遲遲沒有步入正題。
倒是我師,似乎早有準備,心安理得,或者說是享受得聽他說完了這一切稱呼,還有之後那長長的阿諛奉承之詞。
“……望佛祖念我兩家交好,派人幫我們收了那隻妖猴罷。我仙界上下必當感銘於心……”
除了中間的一切正事,其餘皆是可有可無的東西。
佛祖答應了。
小道士迴天庭覆命去了。
我被派出去了。
我原本只是想下山遊行的,對於這種把天庭鬧個天翻地覆的“殺人如麻”、“作惡多端”的大妖怪,我是沒有勇氣去招惹和靠近的。
因為距離,所以越來地遙遠。因此,師傅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師傅說他們是三界最大的罪,我也認為他們是三界最大的惡。
可是師傅,還是派我去了,派我去偵察花果山的情形。
花果山,便是那“妖猴”的老巢。
那是我第一次去花果山,在這之前,我從未見過這般勝景。花果山的美,讓我流連忘返,讓我覺得,讓一群妖怪佔了這種地方,實在是暴遣天物。
我化為一
只普通的白鼠,我的原形,本來就是一隻白鼠。
尋著洞,鑽著地,我一步步走近了這群猴子們。
那是與靈山完全不同的景象:天真活潑的笑臉,毫不掩飾的喜怒,互相扶持的快樂……
我在這兒,看到了真,看到了善,看到了美。我開始迷惘,又想起了金蟬子和我說過的那些話。
結果便是,我不小心被一隻猴子扔出的一塊石頭給砸到了腿。
我逃不掉了,是的,我逃不掉了。
我以為這些猴子對同族雖然如此友善,但對於我這種異族應該是排斥的吧。於是,我靜靜地等著我的死亡。
一切都不是我想象得那樣,那隻傳聞中“無惡不作”的大妖怪,醫好了我的腿,還對我說,儘快離開他的花果山。
我原以為他只是偶發善心,因為他覺得我只是一隻白鼠,一隻無足輕重的白鼠。
直到後來,我回去覆命的時候,師傅說起這妖猴本領高強,火眼金睛,七十二變,望氣知形,都是些他的本領,驚訝我怎麼能完好無缺地回來。
我也驚了。一驚,那猴子想必知道我是誰吧,卻也依舊放我回去;二驚,師傅既然知道那猴子的本事,為何又要讓幾乎沒什麼法力的我去做這件事?
只是,我起初也沒怎麼去想這件事,也不敢去想這件事。
後來師傅僅憑一個賭約,就降伏了那隻妖猴。賭約雖然明面上是師傅勝了,但我知道,他使了詐。十萬八千里的距離,他的手掌並未延伸到那兒。只是他算到了,算到了那隻猴子在十萬八千里外的天柱做了些什麼。
當那隻猴子還想回去確認的時候,師傅並沒有給他機會,趁他不備,一手掌便將他壓在了五行山下。
在那之後,金蟬子也隨即被派往人間受那十世修行的使命了。在那之前,他特意來找我,說道:菩提境,那兒,有你想要的答案。
那年,發生了很多事。
我也因此越發地迷惘。
於是,我決定,就去那菩提境看一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