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匹戰馬向著森林的北面跑去,盔甲隨著馬背的起伏碰撞著,摩擦著,一連串清脆的聲響隨意散落。在頭頂鋪展的葉叢裡,幾片枯黃的葉子緩緩飄落,被馬蹄揚起的風帶走,再翻滾著,撲倒。
“海諾平原的秋天,就快來了。”煉舞一直抬著頭,望著茂密的,攙雜著淺黃sè的葉叢。
顧幽不斷地回過頭去,看著他們跑過的地方。臉上,盈滿了憂傷。與蝕燭懸鈴兩兄妹分開了,那麼,發否還見到,這兩個一起度過了無數難關的朋友?
“顧幽,你會想念他們嗎?”獄奴小聲問顧幽。
“會,會的。”顧幽轉過頭來,看著獄奴。
“你會,想念她嗎?”獄奴又問。她的眼眸清澈透明。
顧幽轉過臉,看著前方,森林的盡頭。他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嘆息。
獄奴沒有問下去,而是迷惘地,看著向後飄去的世界。黃葉,從她的肩膀上劃過,離別前與懸鈴的對話,又一次在腦海你浮現。
“懸鈴,為什麼不讓我們和你們一起去找厭蝶呢?”獄奴問。
“神教已經開始行動了,獄奴,你們要去阻止他們。”懸鈴背對著獄奴,亡魂戰士的鎧甲在她身上顯得有些寬大。
“懸鈴,顧幽不希望分開行動……”
“獄奴,謝謝你。”懸鈴轉過身來,微笑著,看著獄奴,“謝謝用這樣的話來安慰我。可是,你不能騙自己,也不能騙我。顧幽是一個不喜歡對女孩子流露真實感情的人,可是,我卻能看出他對你的愛。他愛的是你,不是我。”
獄奴的臉上,浮現出幾許羞澀。
“你看看你,外表上是那麼好強的女子,卻這麼容易害羞。”懸鈴的笑,很美。
獄奴趕忙擺著手,為自己辯解,“其實,顧幽對你……”
“我知道,顧幽對我,就像蝕燭對我一樣,只是妹妹,對嗎?”懸鈴抬起頭來,望著款款飛舞的落葉。一束美麗的光華透過數葉間細小的縫隙,從她的身後落下。微笑著的懸鈴,就像是一位美麗的仙女。
“顧幽……”獄奴覺得自己越說越糟糕。
懸鈴卻顯得輕鬆很多,“獄奴,不要說了,我明白你想告訴我什麼。答應我,好好照顧顧幽,告訴他你的真實想法,不要再騙自己了,好嗎?”
“我……”獄奴低下了頭,“我不知道,我……我不知道我該說些什麼。”
“獄奴,”懸鈴微笑著,看著獄奴那張微微泛紅的臉,“答應我,你,和顧幽,都要好好活下去,等待著我們的重逢,好嗎?”
“我,我答應你。但是,你也要答應我……”
“答應我,好好照顧顧幽。和他,一起回家。”
“懸鈴,你先答應我,好好活著,讓顧幽能再見到你,好嗎?”
“好啊,好啊。”懸鈴笑著,露出了兩般乾淨雪白的牙齒。
“懸鈴,你會想念我們嗎?”獄奴說。
“會,當然會啊。”
“那麼,你會想念顧幽嗎?”
“獄奴,我們不說顧幽,好嗎?”
“懸鈴,我知道,你會想念他的。非常,非常地想念,對嗎?”
兩個女孩子的爽朗乾淨的笑聲,驚起了一兩隻停在樹枝上歇息的小鳥,撲打著翅膀,融進了茂密的葉叢之中。
森林的盡頭,一個高高的,黑sè的身影站在兩棵樹幹之間。黑sè的兜帽蓋住了他的頭,長長的披風一直從肩膀垂到地上,然後在黑影周圍的地面鋪展開,上面已經落了幾片黃葉。
四匹戰馬的速度漸漸放慢,最後停在了離黑影二十米遠的地方。顧幽小心地問:“請問,你是什麼人?”
“一個被遺忘的人。”黑影一動不動,男子的聲音有些僵硬。
“你到底是誰?”顧幽又問了一次,語氣卻明顯充滿了敵意。他身下的戰馬有些慌張,來回踏著步子,鼻子裡不停噴著粗氣。
黑影依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是一個被遺忘的人。或者說,一個應該被遺忘的人。”
“是嗎?”顧幽控制著身下的戰馬,使它保持安靜,“那麼,請你先讓開道路。”
“你們想去葬龍山谷嗎?如果是,那麼你們不能從這裡走過去。”黑影說。
“除非,從你的屍體上踏過去,對嗎?”顧幽盯著黑影,說。
黑影微微側了一下身子,一隻手拉動著披風,將落在披風尾部的黃葉抖落下去。他向顧幽的方向走了一小步,然後說:“你不會殺死我,我也不會向你們動手。我只是想告訴你們,不要去葬龍山谷。”
“你是誰?憑什麼要管我們的事?”殘魂的火焰弓握在手裡,隨時準備應戰。
黑影說:“我不讓你們去,是因為我的身體裡有著和你們相同的東西。而且,即使你們去了葬龍山谷,也無法阻止神教的行動,反而毫無意義地喪失自己的生命。”
“你到底是什麼人?”顧幽大聲問。
“告訴你,沒有任何意義。”
“讓出道路,不然,死。”顧幽狠狠地拍打了戰馬一下,黑馬的上半身站立起來,嘶鳴著,兩隻前蹄上下揮舞。接著,戰馬突然向前躍出,兩隻前蹄重重地砸在草地上,草屑與黑sè的土塊被揚起好高。
看著黑馬向自己衝來,黑影卻依然站在原地,安靜地看著馬上的顧幽。
顧幽的雙手向兩側展開,兩柄透明的氣劍從指尖伸出,劃破了沿路的空氣。一片落葉從氣劍劃過的軌跡旁落下,突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成了碎片。
黑影卻只是輕輕地笑,“永生的jing神族,自然的融合者,可是利用一切自然的物質作為自己的力量。不錯,果然名不虛傳。”
顧幽的雙手高高揚了起來,氣劍突然向下揮出,在戰馬前面劃出了一個交叉的十字。而黑影輕盈地向後飄起,黑sè的披風裹住了身體。戰馬繼續向著黑影衝去,黑影卻始終不還手。他的手藏在披風的包裹裡,像是一種得意的挑釁。
“顧幽,你進步了很多。”黑影說,“第一次知道你的時候,你連對付幾個光之騎士都耗了那麼大的力氣。”
“我不記得你是誰了。”顧幽說著,氣劍又揮了出去,加上戰馬的衝力,重重地從黑影身前劃過。
黑影卻騰了起來,劍光圍繞著顧幽盤旋出一個直徑四米多的圓環,在顧幽身後的一棵樹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傷口。樹身發出了幾個喀喀的聲音,微微搖晃。
黑影在顧幽的身後,森林的邊緣落了下來,面朝著顧幽的方向,藏在披風裡的一隻手慢慢伸了出來。
顧幽調轉了戰馬,正要再一次發動進攻,卻看到了黑影手上的東西,不禁釋放了雙手的能量。氣劍漸漸融化在了空氣裡。
遠處,殘魂抬起了弓,顧幽趕忙揚起一隻手,對殘魂喊:“不要——他是修士——”
黑衣人的手裡,握著一塊黑sè的石頭,“藏”字深深刻進了石頭裡,就像是一隻飛舞的鳳凰,輕盈,卻帶著不滅的氣勢。
“你是修士?”顧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黑影卻自然地轉過頭去,看了看殘魂,然後對顧幽說:“還用問嗎?剛才你已經對你的同伴說明了。”
“把石頭翻過來,讓我看看你的名字。”顧幽說。
黑影卻把石頭收回了袍子裡,他說:“對不起,我還不願意讓你們知道我的名字。”
“為什麼?”顧幽不免有些懷疑起來。
“因為,我是修士中的一個背叛者。我曾想過,放棄自己的修士名號,歸入神教。因為,我一直以為只有神教才可以把我們帶回地球。為了回家,我不惜一切代價。”
顧幽輕輕哼了一聲,“那麼現在呢?現在你是代表神教來阻止我們的嗎?”
“不,顧幽。”黑影說,“相信我,我今天來只是想告訴你們一些東西。為了知道這些東西,我覺得你們完全值得留下來,聽我訴說。”
“什麼東西?”顧幽問。
黑影用一食指指著自己的側腦,說:“很多的,東西。你們所遺忘的一切。我想,被空間渦流捲來這個位面的二百四十名修士中,只有我還儲存著完整的記憶。因為,事發的時候,我封印了自己的意識,所以空間渦流的傷害無法進入我的意識,無法剝奪我記憶裡的一切。”
“你說。”顧幽說。
黑影卻笑了一下,說:“你不想等其他幾個同伴也聽聽嗎?顧幽,我想,你是唯一一個丟失了所有記憶的人。”
顧幽跳下了戰馬,對還在森林裡的朋友們喊:“大家先過來吧。”然後,他小聲對黑衣人說,“如果你傷害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人……”
“當然不會。”黑衣人說。
三匹黑馬慢慢地靠近。殘魂和獄奴跳下了馬,拉著韁繩向顧幽走來。煉舞小聲對坐在自己身前的孤鳴說:“小心這個人。”
孤鳴仰著頭,睜大了眼睛,然後對煉舞眨了眨眼。
煉舞的手在孤鳴的腦袋上拍了一下,然後跳下了戰馬,再將孤鳴也抱了下來。
黑衣男子向著一棵大樹走去,長長的披風尾部拖在地下,從草尖上掠過,細碎的腳布聲緩緩從微微發黃的小草間向上騰起。男子走到樹幹下,理了一下自己的披風,然後坐了下去。他對顧幽等人擺了擺手,說:“都到這裡來吧,我要講的故事,或許會很長。”
煉舞看著顧幽的雙眼,小聲問:“你相信他嗎?”
顧幽輕輕搖頭,“大家小心點。”
煉舞,獄奴和殘魂點了點頭。然後,顧幽向悠閒地坐在樹幹下的男子大步走去。殘魂跟在後面,弓始終握在手裡。多多從他的袖口裡飛了出去,騰上了滄藍sè的天空。煉舞拍了拍孤鳴肩膀,拉著他的小手,跟著殘魂走去。
獄奴的眼神飄去了好遠,望著北方廣闊平原氤氳的盡頭。曾經翠綠sè的世界在漸漸老去,枯黃的sè彩漸漸在平原裡暈染。
“家,地球。那裡的秋天,是什麼顏sè?”獄奴的思緒,猶如一根牽連著兩個世界的絲線。線的一端在自己的手心裡,另一端,卻被埋進了迷濛的記憶。隨著記憶,一起丟失在了時光的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