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一亮,卻是在葉新身上暗夜的光芒騰起之後。
旋風環繞中,他渾身上下被黑色覆蓋。這吞噬了四圍光線的黑幕凝化為紛飛的古式長衫,鑲嵌銀邊的肩飾彷彿帶著遠古某個時期的印記,舞動遮掩了葉新滿是血跡的身體。
靜靜懸浮不動的男子四周,七色的光芒之劍也逐漸收縮凝聚,漸漸形成閃爍金屬光澤的實質之劍的模樣——七柄不同形態的大劍繚繞自如,偶爾與主人間貼附的“親暱”,讓人覺得它們比先前的“守蟬”更加具有靈性。
七劍隨意的舞動之中,枉死城上部一角已經難以承受其迸發的毀滅之光。崩塌了四分之一面積的高層建築裡,枉死城中的異能者橫屍遍地、血漫如海,偶有尚能尖叫的傷者失足墜落,即被爆發洪峰的熔岩之河吞噬,變為浮浮沉沉中不斷分解的黑色灰燼。
“地獄也少見這麼壯觀的景象啊……只可惜,這裡的生命實在少了些……”一身西裝不起半點皺褶的男子踏足城市電網中的一方尖頂,悠然享受的神情殘酷而純淨。兩種近乎相逆的情感表達下,身為“湮滅者”的十四號就好像來自魔鬼的世界,對著同類所為品頭論足。
從他的語氣裡就可以聽出,對於葉新此時的靜立不動頗為不滿。
極遠處“葉新”似乎感知到了這種不滿,死寂的眼眸偏轉一眼撇過之時,紫色的毀滅之光便穿過二者間的空曠,直接在十四立足的鐵塔上炸開。捲起的黑煙帶著四射的電火花升上半空,似被那光線直接命中的十四穿出濃密煙幕,雖然毫無損傷,卻也不得不向著更遠處退卻——此時“七劍”所綻放出的光芒,無分敵我,將所過處的一切都陷入泯滅之中。
“哈哈哈哈,毀滅的慾望很強呀,卡機阿特……世界可是比這小小的枉死城有趣多了。”退至山谷邊緣頂峰的十四狂笑,卻並不想引起葉新的再次“迴應”。他從高遠處俯視這個遍地火紅與血色的鮮豔山谷,陰森可怖的目光望向外圍森林裡那些模糊不清的反光。
“那傢伙,應該已經恢復了所謂‘始祖’級數的力量……沒有一點離去的心思麼?”十四低頭掐算著手指,瞳中是狐疑的異色,“難道作為容器的葉新,靈魂並未徹底粉碎?還是……”空間中的某絲異樣波動,終於引起了他的注意——指尖一僵的同時揮手向後,十四直接破開斜後方的空間——下一刻,他已經被一片緋紅色的星河籠罩。
一片虛空下方,觀察著全世界的光子印像層層鋪展,形成猶如經緯的遮罩,覆蓋在即使是十四也無法看清的深淵之上。流轉於球體遮罩內的緋紅微茫,好似微縮的銀河,旋轉中暗含著整個宇宙輪迴變化的影子……
“歡迎光臨,我的世界。”帶著一縷溫和笑意的男孩童音,談心般隨意響起。
“是陷阱……”懸浮在星海中的十四環視著四周螢幕上整個世界混亂的景象,眉頭卻是輕輕一皺——他似乎失去了對於四周空間的把握,瞬移進入此處後竟是無法離開:“原來如此……也是啊。除了你,我還想不出有誰可以這麼輕易地將我封鎖在這空間內。”他的神色詭異扭曲,“那麼,你是要親自插手這次糾正麼?世界的觀察者……”
“我只是不想你違反遊戲規則。”深淵下的童音再次一笑,“其實即使我不這麼做,你也應該不會直接插手吧。否則也就用不著假借‘卡機阿特’之手了……只是我也怕‘未完全體’的你一時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這裡雖然現場感並非十足,清晰度還是夠數的。”
隨著他話音落下,無數螢幕陣列中顯示著枉死城赤紅色的畫面從矩陣中升起,迅速放大成佔滿視野的巨大螢幕——從這個地方,甚至可以看清“葉新”身上衣飾花紋的特寫。
童音總結般地道:“所以在一切結束前,你還是留在這裡看看直播吧……”
雙手依舊插在兜內的十四面現無奈,一時似乎接受不了自己“被囚”的現狀,但還是勉強控制住了暴怒的情緒:“好像,我沒有什麼必要瀟灑地還擊。”眼神遊離了一下,他突然關注了另外一副畫面,“神獸的巢穴,這些人類……想要暗算那些神獸麼?”
那是靠近枉死城外神獸之戰戰場的一方螢幕,其上顯示的是一方幽暗的洞穴,隱隱可見曲折的道路中有人匍匐前行,有人四周戒備,還有人在爍爍的人造燈光中操縱著形制複雜的某種機器……洞穴中半球形的銀色金屬物上,不時有電火花的藍色閃過……
“呵,那是特別定製的遊戲頭盔,那普那傢伙,似乎最近喜歡上人類的網路遊戲……”深淵下的童音微頓了一下道,“每一個遊戲都有自己的規則,所以即便冰之神獸被改造後的頭盔操縱,也是有因在先……因果迴圈的道理,你以前一直很喜歡。”
“這些話,你應該跟大嫂說啊,畢竟她才是‘規則主神’啊。”十四終於從褲兜中抽出右手,緩緩握拳發出迫人的力量壓抑,“而我,不過是‘未完全’的湮滅者而已……”
“你,是麼?”深淵下的童音深邃地好似從另外的時空傳來,十四聞言手指一僵。
童音已道:“十四號這個克隆人,從一開始就沒有完成的靈魂,所以即使作為‘容器’也是破碎的。當它接受了‘湮滅者’的力量後,就會由力量本源產生補全這個‘容器’的渴望,所以你才會透過吞噬他人來修復自我的不足之處……”
“可是,畢竟靈魂的不足之處太多……”空間內緋紅的星河旋轉加速,好似有無數光芒的小劍席捲“十四”身邊,竟將他的力量強行壓回!神祕之音輕嘆一聲:“在吞噬了強浩之後,靈魂的主體部分已經由‘葉天然’轉化為了‘強浩’本身,之後的吞噬更加速了這個過程……現在的你,連自己究竟是誰也存在迷茫吧?”
“那又……怎麼樣!?”虛空中漂浮的男子聲音一厲,眼中露出猙獰,“我只知道,我現在握有操縱這個世界程序的力量。人類生存或者毀滅,都不過在我一念之間!”
“所以才要把你關在這裡啊。”深淵下傳來一聲無奈地低吟,那人帶著半分頭疼地道,“你這種精神分裂的狀態,要是造成那‘湮滅’的力量爆炸可很麻煩,尤其是在這顆星球上……空間神主,為何作為空間能力統御者的理由,你還是不明白啊。”
浮空的男子身上,一波波強度足以摧毀物質的殺意彌散,卻始終掙脫不去“星海”纏綿如沙的束縛。他頭上的髮絲因灌注了力量而根根站起,寒聲道:“那你說來聽聽。”
“我沒有那種偉大。”童音莞爾一笑,“你能問的,只有他一個而已。”
不需要任何指引,“十四”已然明白他指的就是枉死城上方懸浮的“零”號。男子當即陰森道:“那傢伙的狀況可不比我好……因為根本就是同類,所以我完全明白……”
“你不明白……”童音打斷道,“那傢伙作為‘容器’的存在,是完成的。在你專注於吞噬別人補完自己的時候,零號……不,葉天然選擇的卻是另外一條路。”他的語氣裡滿是惋惜,“他寧可選擇吞噬掉自己的記憶,在自己體內結成了第二個完整靈魂……”
半空中“十四”的神色猛然一震,眼神微微恍惚了剎那,喃喃道:“原來……那天所見的夢境也是真的……那傢伙居然可以做的這麼決絕麼?”繼承了力量,他可以透視任何人的靈魂,也可以把握過去世界的祕聞。而唯一不能看見的,也只有未來而已……而“看見”也並非代表可以理解,他始終不是全知全能的“完全體”主神。
“他沒有想的那麼多,或許,只是想要一個更好的自己而已……”許是因為束縛物件身上的力量減弱,四周星海的旋轉逐漸平穩下來,空間內無名摩擦的靡靡之音幽幽流過,“宇宙洪荒間,冥冥天理數百億年,所謂的‘諸法自然’著實不錯……‘無心插柳柳成蔭’,有時候人們需要的只不過一點本心,卻能得到這個世界更加善意的迴應。”
“你是說,世界……給他善意的迴應。那我面對的就應該只有惡意麼……”懸浮的男子似乎失去了肢體的力量,良久近乎死寂的沉默後,他突然爆發出來,神情扭曲地向著緋色深淵下狂喝道,“那又,怎麼樣!那傢伙就算擁有完成的‘容器’,但是!他的精神早已經受到難以承受的刺激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而歇斯底里地狂笑起來:“那傢伙的心已經破碎,身體也已經崩潰……加上現在可是由‘無限蒼穹’卡機阿特掌握‘湮滅之力’!你也說過,每個‘湮滅者’會首先考慮‘容器’的完整……為了補全自己的缺失,那傢伙也只有跟我一樣吞噬別人!”
男子面上的肌肉極度扭曲,幾乎不**形:“這不是能力,而是我們這樣的生命固有的形態,像人類的呼吸一樣不可遏止……如果他不那麼做,等待他的就只有‘窒息’而亡……”
“他不會。”四周傳來似是隨意的斷言,使得“湮滅者”面色一青。
“你該不會忘記了——那傢伙在‘幻滅’遊戲裡和身為‘逐鹿天下’的你認識後,可是有著另外一個稱號的……”深淵下的童音裡,淡淡憂思恍若無言,“從不殺任何一個怪物,也從不殺任何一個玩家……”
“以‘仁皇’為名的他,是對世間一切都太溫柔的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