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教,“枉死城”。
這座城市,在修真界名為正道的那些人心目中,與陰曹地府中的那個“枉死城”恐怕沒有任何區別。
正道中沒有人知道這座城市位於何方,即使在千年前魔教名義上“覆滅”之時,他們也只是知道“枉死城”在邪皇死後沉沒於地下,千年不見痕跡……邁過Z國云溪省的綿延山脈,繼而再度向西,便是修真界傳說中的神仙之山——“崑崙”。
而在眾多的世俗之人看來,它的名字叫做喜馬拉雅山脈。
千里冰封與複雜地形造成的封閉環境,使得時至今日,仍有眾多修真門派隱身其中。
“臨月門”就是位於崑崙最東面的一個小門派,毗鄰云溪省著名的環省公路“玉帶”。
這個修真門派即便是在修真界也少有人知,因為其地位實在太低,開派一百四十餘載,門中連帶門主在內也僅有十七、八名門人——修行的功法更是平平無奇,至今派中修出元嬰的也僅有掌門和座下大弟子兩人而已。
但是,這對於“臨月門”中弟子來說未嘗不是好事——門派太小,既不會引來同道覬覦寶物,也不會被邪派當作洗劫的物件——流連於云溪省秀麗優美的山水之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超脫於俗世之外的那種平靜心態,反倒使得這一派修真的心劫是最易度過的。
時間長了,似乎連“臨月門”中人也忘記了自己是修真界的一員。
憑藉著門中心法和世代相傳的草藥知識,他們開門做起醫館生意,一方面普濟眾生,另一方面也略收薄利維持門中消費,與附近的鄰居更是關係良好——好到在鎮上的居民眼中,這就是一個世代行醫的家族,除了中醫醫術的奇妙外與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
漸漸地,“臨月門”也開始收一些俗世弟子,僅僅傳授他們門中濟世醫術……這一天,在“臨月門”位於山下“竹秀鎮”的診所中,迎來了一群特殊的客人。
這些人衣著普通,全是旅遊團打扮。
眾所周知,旅遊中偶有團員患病,在當地的診所就診,這原本沒有任何出奇之處。
其關鍵就在於“臨月門”中人並不只是醫生,更是一個修真者——雖然功力低微,守在診所的修真門人還是看出了在這些人中,有大半不屬人類!他們……更類似與一種“鬼”的形態,但又與“鬼”不同——成鬼的靈魂逗留於世,身上往往帶有死前的深重怨氣,可這些人更像是單純的靈魂的凝聚體,他們在診所外談笑,相互訴說著一些家長裡短的俗事,乍看去於常人心態一般無二。
甚至他們不懼日光,並在光線下有清晰的影子——若非“臨月門”有為了“望診”而練就的“真靈眼”,可以看出他們身上溢位的唯一那絲靈魂之氣,恐怕其他門派一般的修真者都看不出他們與活人有任何區別……按常理來說,秉承著門中“萬法自然”的修真法門,只要他們沒有害人,“臨月門”中的弟子並不想多事過問這些“過路鬼”。
不過問題恰恰在於就診的病人——那個面色略帶青白的女子,並非“鬼”的一員。
“大夫,不知道我女朋友生了什麼病?”一旁年約二十四五的年輕人神色焦急地問道。
“放心,從脈象上看來她的身體沒有什麼大毛病……”口中應了一聲,老大夫一邊替那女子把脈,一邊有意無意地觀望這“旅行團”中的人——眼前這個年輕人,倒確確實實是個活物,只是他旁邊自稱是他“妹妹”的美貌少女,分明是個鬼魂!“可是這幾天她總說吃不下飯,說肚子痛,還總髮脾氣,是不是腸胃出了毛病?”年輕人看著病中的女友,換來的只是對方滿帶惱怒的幽恨眼神。
年輕人臉色竟是微微一紅。
“她的嗓子怎麼了?”老大夫露出奇怪的表情,像是在問病人為什麼不說話。
年輕人嘆了口氣:“聽說她小時候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所以一直是……”“哦哦,我瞭解了……”口中雖然如此說,來自“臨月門”的老者卻是心中冷笑——什麼吃了不該吃的東西……以“真靈眼”看來,這女子全身上下氣脈凝滯,喉間分明是被下了法術禁治,一副受制於人的模樣。
只是這禁治的力量自己並沒有把握破解,如此看來對方這群人中定然有修為高深者存在。
現在揭露他們,不過是打草驚蛇而已。
心上定下計謀,老大夫不動聲色地鬆開了把脈的手道:“咳……年輕人你以後可要多注意你女朋友一點,不要連女兒家每月不方便的日子都不清楚……我先給她開副藥……”聞聽此言,年輕男子面色大紅,神情略帶尷尬地望著對方。
連坐在**的病人也是神情窘迫地微微跺腳,消減了不少怨恨之色。
倒是一旁他的“妹妹”輕笑道:“呵呵,我就說嫂嫂沒有什麼大事嘛,哥哥你還總是不放心,這下可出洋相嘍……”“我哪裡想得到……”年輕人懊悔般撓了撓頭,旋即向著老大夫正色道,“老人家你放心,我以後一定會照顧好她的。”
“希望如此吧……”老大夫滿含深意地望了他一眼,遞過藥方,“後面就是藥房,我徒兒在那裡,你讓她將此藥作三份,用無根水煎好……你女朋友不過是氣血執行不暢,胞宮經血流通受阻,以致‘不通則痛’,活血理氣後,很快就會沒事……”“謝謝大夫了。”
年輕人連連點頭,接過藥方,掀開側門簾向著後院行去。
“老人家,您的醫術真是高超呀……”年輕人的那個妹妹眼眸微閃,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古怪精靈,配上那冰雪肌膚與花樣容貌,格外引人注意。
她卻是出人意料地向著年近六旬的老大夫微微欠身,有意無意地露出胸口魅惑風情,“可以……教教我麼?”××××××××××××××××××××××××××××××××××××××ד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這是年輕人邁進診所後院的第一眼感受,腦海中自然而然流過那樣的詞句來……以半人高度的竹籬笆,分成大大小小數個藥圃,種植著生長習性不同的藥草。
此時雖是十月,在云溪省卻是四季如春的,那些年輕人根本叫不出名字來的淡紫、微黃、銀白、月藍、青綠的色澤,在視線裡形成遠離塵囂的寧靜畫面。
原野般的景緻中,有一個身著淡青色單衣、牛仔褲的女孩子,手持藥鋤,正在細心照料院子中央小池塘邊的草藥——在年輕人看來若是她此時穿上翩舞如雲的古代宮衫,更適宜這片人力所創造的自然,也更符合她清麗的容貌與氣質。
這個女子,初看去像是幽幽空谷中不沾塵煙的蘭草,芳馨怡人,卻似不堪俗人一觸。
“你好,外面的老大夫給我開了藥方……”年輕人似乎不適應與這樣的陌生女孩對話,開口的話語裡很有些期期艾艾的味道,“老人家說用無根水煎成三份……”女孩有些好奇地望了他一眼,接過藥方看過後,嫣然一笑道:“是女朋友病了?”“是,你怎麼……你是就是老大夫的弟子吧。”
年輕人語氣開始略帶疑惑,旋即釋然。
“我叫孟若馨,你好。”
與那柔弱的外表不同,女孩的性格竟頗為外向,起身落落大方地向著年輕人伸出一隻手來——年輕人怔了一下,方才反應過來與她握了下手。
“我叫葉新……我想,我叫這個名字……”略帶低沉的聲音像是透著一絲迷惘。
“葉新……跟我來吧。”
孟若馨轉身向著後院的小屋行去,突地回頭笑道,“看來你是個好人呀,很高興認識你,葉新。”
“你怎麼就知道我一定是好人?”少女那自然的稱呼,讓葉新也稍稍放鬆起來,說話時也帶了一絲調侃,“壞人可從來不會在自己臉上寫上那兩個字哦。”
“它們告訴我的呀。”
孟若馨抬手指了指院子中茂盛的花草。
陣風吹過,無數草葉搖曳的聲音如同細語沙沙,又在空氣中迅速湮滅痕跡。
少女的容顏裡於是多了幾分初春季節的陽光顏色,盈然笑道:“只有用心的人,才能聽見它們的話哦。”
葉新不由微微怔神的時候,卻又聽聞孟若馨在小屋內低呼了一聲:“不對呀……”“什麼不對呢?”葉新連忙邁步進去,卻發現孟若馨盯著她手裡的藥方,當下有些詫異地道,“難道我拿錯藥方了?不會啊……老大夫親手給我的……”“葉新你女朋友該是氣滯血淤,以致月事痛經吧。”
孟若馨一臉資深大夫的模樣,抬頭正色道,“依照常理來說只需‘痛經散’一副,即當歸、川芎、白芍、香附、九香蟲、炒蒲黃、五靈脂、桂枝、桃仁等以水煎服,分三次服用即可……”她口中如數家珍的一大堆草藥名稱,聽得葉新有些雲山霧繞,只得連連點頭。
“可是,在這藥方裡少了香附、炒蒲黃、五靈脂,反倒多了一份人参、一份菟絲子……”孟若馨此時的神色,只差架上一副眼鏡,便是醫學院教授的模樣,“這是用來治氣血虛弱經後虛痛的……照這個方子補下去,你女朋友可就要受大苦了。”
葉新雖然不通醫理,但好歹也知道“人参”是大補的藥材,當即“呀”了一聲道:“怎麼會這樣呢?老大夫是說要活血理氣,難道是……他開錯了方子?”“亂講!我師傅行醫四十年,從來沒錯診過!”孟若馨聽他懷疑自己的師傅的醫術,當即有些慌神地收回前話,連連搖手道,“可能是……可能是我還沒有學到的藥方,等下我去問問……”口中這樣說著,少女的臉頰上卻浮現出幾分慚愧的紅暈來。
恰巧窗外陣風撫過藥圃,葉新聽得花草沙沙聲音,心念一動,有意逗她道:“撒謊可不是好習慣哦,你聽,它們都在笑話你呢……”這行為頗有些“令人髮指”——自己的女朋友正在被病痛折磨,甚至醫生開錯了藥方後,他還有心思在這裡逗弄別的女孩子……簡直可說毫無身為人家男友的責任感,讓人懷疑兩人根本就形同陌路。
孟若馨臉上紅暈猶未褪去,從屋內藥櫃中匆匆忙忙向外抓取著藥材,有些責怪地道:“他們可是在指責你……倘若真的是藥方開錯了,你就一點都不為你女朋友擔心!?”話中雖然說是“倘若”,少女取藥的時候,卻是相當自信地暗中將藥方的錯誤糾正了過來。
葉新有些好奇地看著那形態各異的中草藥,聽見她的責難,不由神色一呆道:“我倒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既然來了診所裡,一切自然要聽你們這些大夫的……”“什麼呀!你還真是差勁……”孟若馨停下手頭的動作,在一旁小籃中拍了拍掌心中的藥渣,“你自己就沒一點主見麼?要是你們碰到的是個庸醫,豈不是害了你女朋友一生!?”“我……”葉新微震了一下,竟是無法回答她的話,那凝視著面前草藥的目光轉瞬之間黯淡了幾分,像是以初生嬰兒般的純淨,面對著這個荒誕不羈的世界。
一時竟不知何去何從的迷惘,在時光無聲荏苒中瀰漫在他的心頭……“哥。”
門外,那個名為“妹妹”的女子掀簾而入,看向孟若馨的第一眼似乎有種敵意,又瞬時隱去。
她向著葉新微微甜笑:“哥,我覺得……老人家好像有很多話想對你說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