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萬壽聖節(3)
我俯身迎著光亮,只見琴腹內板上鐫刻著一行小字:“皇明宗室雲庵道人親造中和琴”,字跡細密,幾乎看不見,如果不是知道歷史對寧王琴的詳細描述,我根本不可能找到這行小字。
當年那個豪氣爽朗的寧王,如今已是“雲庵道人”,這張寶琴是他留給我的唯一紀念品。
我伸手撫動琴絃,聲如清泉流水,音如冰玉相擊,其音質之美無法形容。
朱棣步履輕快,從外殿踱步而入,聆聽我撥弄琴絃,讚道:“好!”
我心中有事,站起身對他道:“我有話對你說。”
他點頭默許,靜靜等待我開口。
我不再猶豫,將我所知道的歷史情況、棄大寧的得失、對後世可能產生的影響都對他說了一遍,然後道:“內遷大寧都司,其弊遠遠大於利!諸王未必有你所想像的那種野心,你的敵人是北蒙古人,不是他們!”
他凝神看著我,說道:“你是為了寧王才這麼說的?你想讓我將他封回大寧去?”
我見他神『色』微冷,心知他又有所猜疑,說道:“我不是為了寧王!無論你是否讓他回大寧,都不應該將大寧拋棄,先帝建設大寧花費了那麼多心血,你不覺得輕易失去邊防第一道防線很可惜嗎?”
他淡淡道:“沒有什麼可惜的。‘控四夷以制天下’,我遲早會將蒙古征服,到時候韃靼、瓦剌、兀良哈,東北西北都會在大明控制之下,有沒有這些防禦都不要緊。”
我見他如此自信,搖頭說道:“棣棣,你不能太輕敵了,北蒙古的騎兵彪悍,地域廣闊,控制他們,不是你所想像的那麼容易!”
他走近我,伸手攬住我的纖腰,說道:“天晚了,我們不說這些好不好?我累了,給我捶捶肩膀吧……”
紫宸宮中紗羅輕掩,輕風自軒窗外透入,將燭火吹得明滅搖晃不止。
他端坐於桌案前,專心致志提筆書寫《聖學心法》,我將燭火熄滅,移開夜明珠上的紗罩,數顆明珠散發出淡黃『色』的明亮光華。
侍女送進兩盞冰好的梅汁,我接過一盞輕輕放在他手旁,他見我來到身邊,接過梅汁,含笑飲下一大口,說道:“過來。”
我在他身旁坐下,他將梅汁送到我脣邊,看著我喝下一口,忍不住微笑著用手指替我拂去脣邊的殘漬。
我痴痴凝望著他,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傳的感覺,他的側影依然英俊秀逸,明朗的面容依然年輕如昔,他即將度過四十歲的生日,看上去仿若剛過而立之年,我們經歷了重重苦難、歷盡數年折磨,終於能夠安寧地生活在一起,享受這難得的溫馨和甜蜜。
我伸手替他按『揉』肩膀,問道:“寫了這麼久,你累麼?”
他脣邊揚起一抹輕笑,搖頭道:“不累,有你在我身邊,我怎會覺得累?剛才偷看我半天了,你在看什麼?……還以為我不知道!”
我軟軟倚靠在他胸前,嬌嗔道:“我只是想起以前的事情,還有你現在的年紀……”
他劍眉微簇,加重了手上的力度,佯怒道:“難道你覺得我老了麼?還是我這些時候忙於政事冷落你了?”
我在他懷中左右側身躲閃,笑道:“我是想說,你一點都不老!”
他含笑親吻我的臉頰,湊近我耳畔低聲道:“今天有術士進了數枚仙丹給我,言道極為補益身體,服用後能夠青春永駐,你想讓我服用試一試嗎?”
那些“術士”煉製仙丹,謊稱延年益壽,貢進獻與他以討聖心歡喜,實際大多在煉丹爐中煉化而成,含有鉛、汞等有毒物質,大大有害身體。
我急忙阻止他,認真說道:“不許吃!那些仙丹都是有毒的,漢唐許多皇帝都因服用仙丹而殞命,我不許你吃!”
他開心笑道:“原來你這麼緊張我!我不過是說說而已,哪裡用得著服用這些大補之物!”
我惟恐耽誤他寫書,悄悄離開他身旁,卻見他正繼續向下寫道:“……朕纘承大皇考太祖高皇帝鴻業,即位以來孳孳圖治,惟任君師治教之重,惟恐弗逮。切思帝王之治,一本於道。所謂道者,人倫日用之理,初非有待於外也……”
輕紗後彷彿有一個人影閃動,見我們親密之狀,又悄悄退了回去。
我感覺到異樣,從朱棣懷中站起,抬頭問:“是誰?”
一名小內侍從淡紫輕紗後探頭走出,是伺候朱高燧的貼身小內侍黃儼,他進殿跪在地上,說道:“回皇上、娘娘,趙王殿下已經安睡了。”
他服侍朱高燧十分盡心盡力,此時專程前來稟報這句話,倒讓我覺得有幾分奇怪,說道:“你有什麼事要說嗎?”
朱棣抬頭見是他,略帶不悅之『色』道:“深更半夜,你不留心照看著趙王,到朕這裡來做什麼?有什麼要緊的事情明日再說不遲。”
黃儼急忙叩首道:“奴才絕不敢對小殿下有半點疏忽,只因宮中有件事情,奴才不敢拖延隱瞞,不能不前來稟告皇上。”言畢,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說道:“請皇上和娘娘御覽。”
他沒有停筆,淡然道:“先呈遞給娘娘看。”
黃儼不敢有違,走到我面前。
我接過信,取出那張散發著清香的紙箋,輕輕一瞥,看見那箋上所寫的內容,不由嚇了一大跳,那紙箋上分明是男子筆跡,上書一首古代琴歌《鳳求凰》,歌中蘊涵無盡隱約纏綿之意,詞曰: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
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何日見許兮,慰我徬徨。
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