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秦淮孤月(1)
往西走了不久,我遙遙看見一座朱簷碧瓦的大宅院,輕風送來陣陣鼓樂笙簫之聲,宅院門口站立著幾名身著黑衣、頭戴綠巾的男子,他們身穿的衣服樣式很特別,像士子服,卻又有著明顯的差別。
明朝教坊的工作人員,戴的果然是“綠帽子”,我忍不住向朱棣眨眨眼。朱棣並不理睬我的小動作,帶著我在院門前下馬,一名綠巾男子笑臉相迎,牽過馬的韁繩,問道:“爺來了,不知可有相熟的姑娘?”
他一邊走,一邊沉聲說道:“聽說有位擅長琴藝的鐵氏,我想見她。”
那綠巾男子陪笑道:“爺真是好眼光……可惜鐵氏最近感染惡疾,不便見客,坊中春花、秋月、綠草、蘭香都擅長聲樂,琴音都是一絕,奴才給爺引見引見她們?”
朱棣停下腳步,問道:“鐵氏是感染惡疾,還是有人揚言不許她見客?教坊司所有樂伎均屬官中,誰敢如此橫行?”
那綠巾男子略一怔,繼續陪笑道:“確實是感染惡疾。如果爺只想見她,不妨過些時候再來,再說,您身邊帶著這位姑娘,今天也不宜進去……”
朱棣自身邊取出一塊晶瑩剔透的玉佩,淡淡說道:“這是我的夫人,我帶她來同賞教坊聲樂,並不違反大明律例,帶路吧。”
那綠巾男子接過玉佩,低頭襝衽道:“小人謝爺的賞,這就帶爺和夫人進去,只是,爺和夫人賞琴自然不妨,冰月姑娘今天不能留客……”
男人嫖『妓』絕不會帶著妻子來,他這句話實在很廢,我忍不住道:“我們只想聽她的琴聲,誰要住你們這裡!”
那男子忙道:“夫人說得對,爺身邊有夫人這樣的佳人相伴,等閒姿『色』當然入不了爺的法眼,是小人該死,胡說八道!”
朱棣低頭看我一眼,略帶笑意。
那男子帶著我們穿過迴廊,來到一間裝潢華美的房間門前,叩門說道:“冰月,有客人前來聽曲,小心伺候著!”
房間內琴案旁坐著一名女子,身著一件薄如蟬翼的紅『色』紗衣,身材曲線隱約可見,頭髮挽成高髻,裝飾著青『色』的絹花,正低頭理弦。她見有人進房間來,起身離開琴案,走近我們屈身萬福,說道:“冰月給爺請安。”
她輕輕抬起頭來的時候,我發現她的眼睛很美,就像一彎月牙。
我的頭忽然劇痛了一下,我似乎曾經見過這樣一雙月牙般美麗、純淨的眼睛,還聽過她彈奏琴曲,卻想不起具體情形。
她眸光掃過我的臉,同樣透出淡淡的驚訝,怔怔看著我,又看向朱棣,彷彿明白了什麼,很快收斂了光芒,恭聲說道:“不知爺今天想聽什麼曲子?”
朱棣環視房間片刻,眼神犀利,盯著鐵冰月問:“丘福呢?”
鐵冰月雙頰浮現職業化的笑容,說道:“來到教坊司的客人,妾身從不敢問名姓,爺所說的名字,妾身聞所未聞。”
他冷冷道:“果然和鐵鉉一樣頑固,在教坊司數年,依然不能讓你們『蕩』滌心志、重新做人嗎?”
鐵冰月依然保持著溫煦暖人的微笑,答道:“爺既然來了,何必說這些不開心的事情?妾身願為爺彈奏一曲,以供清賞。”
他拉著我的手,一起在窗畔竹椅上坐下,眼神冰冷,看向她道:“我等著他過來。”
鐵冰月一邊彈奏,一邊曼聲歌唱。
琴曲的調子很熟悉,她的歌聲哀婉悠揚,配合著清越的琴聲,令人不禁讚賞,我越聽越覺得熟悉,說道:“你是……濟南人?”
她向我微笑示意,我有心過去看案上的琴譜,離開朱棣身邊向她輕輕走過去。
剛剛走到琴案旁邊,琴聲嘎然而止,眼前數枚銀白『色』的光影向我襲擊而來,我還沒看清那是什麼,手臂上一陣痛,只聽朱棣一聲怒喝道:“大膽逆賊!”
我被他抓入懷中,又聽見颼颼數聲輕響和鐵冰月的大笑聲:“朱棣,你這昏君!我等了整整四年,今天你居然自己送上門來了!我雖然不認識你,但是我認識她,李景隆這叛賊為求榮華富貴,將自己的女人都獻給你了,實在是報應啊報應!”
朱棣緊緊抱住我,自腰帶間抽出一道軟劍,劍身如同游龍出水,向鐵冰月直刺過去,一陣劍器破空的鈍響之後,他抓住我退後數步。
我驚魂稍定,看見他並沒有損傷,鐵冰月卻撲倒在地面上,手中暗器零散墜落,左右手臂上都有一道淺淺的傷痕,這兩道小小傷口不至於讓她喪命,卻不能再發暗器傷人。
他冷冷注視著她,說道:“當初若不是念及你們身為閨閣女子,不必共擔父兄之罪,朕就不該饒你們一命!圖謀暗算朕的人數不勝數,朕本不想與女子計較,為什麼無緣無故傷害蕊蕊?”
鐵冰月抬起頭,眸中『射』出屈辱和憤怒的光影,說道:“我出賣自己的身體,伺候他,討他歡心,才學到了這個……你們『逼』我淪落教坊司,我的身體雖然被他們糟蹋過,我的心卻是乾淨的。元妍,你為了得到榮華富貴拋棄結髮之夫,我看不起你這樣的女人……”
她的話讓我驚愕不已,我曾經為了榮華富貴拋棄李景隆?印象中我確實和他有過肌膚之親,但是我又怎麼會成為朱棣的賢妃呢?
我聽見她的話,立刻抬頭問朱棣道:“她說的話都是真的嗎?你告訴我!”
朱棣眸光更冷,眼中寒光如刀,對她說道:“你若再敢胡言『亂』語侮辱她一句,別怪朕手下無情!”
正在此時,房間的門被人一腳踹開,一名武官闖進,怒聲說道:“是誰敢動本國公的女人?”
他本是氣勢洶洶大怒而來,眼光觸及到朱棣的時候,憤然的神情立刻收斂,瞠目結舌,跪地道:“微臣該死,不慎驚擾聖駕,皇上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