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翠減汀萍(6)
徐妙錦看我一眼,說:“你對大姐的承諾,和我沒有半點關係。你的心事我早知道……中宮之位還是留給別人吧,我之所以忍到現在才了卻心願,是擔心大姐會因此內疚。我心意已決,你也不必勸我了。”
說完了這句話,她輕輕轉身,向山門內走去,朱棣眼中隱隱透出蒼涼的痛『色』,喚道:“錦兒,你恨我嗎?”
她似乎沒有聽見,山門合上之際,我們才聽見她輕聲道:“入此山門,無愛無恨,施主請回吧。”
朱棣肅然站立在竹林中,竹葉沙沙作響,寒風吹起他銀狐披風的衣角,注目緊閉的庵門,神情落寞。
我心中不知是何感覺,沒有理睬他,轉身就走。他迅速捉住我的手,說道:“你要去哪裡?”
我掙扎著說道:“你別理我!風流成『性』的壞蛋,欠了一大堆的情債,我討厭你!”
他紫眸中反而流『露』出些微笑意,說道:“蕊蕊吃醋的樣子還是那麼可愛,看來我要讓他們加緊修北京宮殿才行,不然御膳房很快就沒調料可用了!”
他抱著我掠到馬背上,扶著我的手,一起騎著馬回金陵城內,說道:“我有一個小皇子,名叫朱高燧,這些天一直忙『亂』著,回宮後我讓他來見你。”
我伸手握住韁繩,立刻想起了謹身殿宮牆頭的那個可愛的小男孩,王貴妃給他生的四皇子,一張小臉圓嘟嘟,紫眸靈活可愛,十足十像極了朱棣。
我說:“我見過他。”
朱棣說:“哦,什麼時候?”
我將那天發生的事情對他講了一遍,他的臉上綻『露』出笑意,對我說道:“燧兒從小就聰明,我讓道衍、解縉、丘福一起做他的老師看管教導他,讓他多學習聖人言行,希望他將來能成有用之材。”
我隱隱感覺他對四皇子懷有無限期望,他對太子的態度冷淡嚴厲,對四皇子卻疼愛有加,或許和他們的母親有關。王貴妃溫柔美麗,殊異常人,地位僅次於皇后,皇后雖然端莊賢惠,他心中似乎更偏袒王氏母子。但是太子和漢王都已經長大成人,一文一武,都是人中俊傑,如果他有改立太子之意,一定會扶持貴妃為皇后,以免朝臣紛紛上柬阻攔。
我仰頭看向他沉穩俊朗的面容,試探問道:“六宮無主,按序該立貴妃為皇后吧?”
朱棣遠看前方城門,說道:“你願意做皇后嗎?幾年前我問過你,你不肯答應……只怕如今你更不會要這個繼後之位了。既然如此,不如就讓它空著。”
我聽著他的話,心底彷彿有一種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說道:“我從來沒想過後位妃位,如果可以,我想出宮過些簡單的生活。”
他握緊我的手,輕嘆道:“你一直都這麼想,從來沒變過。我何嘗不想和你相伴山水之間,只是身在皇家,千辛萬苦才得來了今天的地位,我沒有別的選擇了……我欠你太多太多,但願來生能夠償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做個平民百姓也好。”
朱棣說“欠我太多”,語氣中帶著傷心和遺憾,這個站在權力巔峰的大明皇帝,並不像別人所想的那樣開心。過去的歲月中,我和他之間一定發生過很多事情。
我想了想,對他道:“無論過去發生過什麼事,我都原諒你。”
他微微一笑,對我說:“對,這樣才乖啊。”
我們向金陵城內策馬而行,很快就到了城門處。一輛裝潢華麗的馬車自我們身邊經過,幾匹馬上乘坐的男子都是隨從模樣,他們雖然穿著明朝的衣服,卻濃眉大眼,不太像中原人氏。
其中一名男子勒住馬頭,向馬車內小聲說了幾句話,馬車內回答的是一個少女的聲音,清脆嬌柔如出谷黃鶯,他們互相對答的語言,我卻一句都聽不懂。
朱棣眉心微蹙,掃視了他們一眼,策馬讓道,等待他們先進入城門。待他們的身影消失後,他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彈珠模樣的東西,向空中用力擲出,一道淺紫『色』煙霧升騰而起。
我覺得很好奇,問道:“這是什麼?”
他答道:“錦衣衛的聯絡暗記。剛才路過我們身邊那些人來自安南。”
我依稀記得安南就是古代的越南,那些男子確實很像越南人,他們喬裝入境來到明朝天子腳下的帝都,他既然看見了,當然不能坐視不理。
我們暗中尾隨那些越南人進入聚寶門,不久,幾個橘紅『色』身影飛騎而來,為首一人跳下馬,說道:“皇上恕罪,臣袁彬見駕來遲!”
其餘人等都跟隨下馬,跪倒在地。
朱棣眸光炯亮,凌厲如鷹梟,問道:“安南人來到金陵,你們可知道?”
袁彬不敢怠慢,回稟道:“臣半月前得到訊息,一直暗中緊盯著他們,只等他們人到金陵奏報皇上!安南國中內『亂』,外戚胡漢蒼篡奪王位,他們是安南前國王陳充的世子和公主,似乎為向皇上尋求庇護而來!”
他道:“安南是大明屬國,陳充歲歲向大明朝貢、謹慎恭順,你們對他的世子公主多加優待撫卹,查明情由,再來見朕。”
袁彬道:“臣尚有一事奏報,紀綱大人奉旨離京後,一直安心居於海島,臣日前將皇上的賞賜都送過去了,他讓臣代他叩謝皇恩,請皇上不必掛念。”
“紀綱”這個名字聽起來十分耳熟,我重複了一遍說:“紀綱?”
朱棣看我一眼,點頭道:“朕知道了,你們記得時常去看看他。”
袁彬忙道:“臣遵旨!”
朱棣見他身後跟著許多錦衣衛,質疑道:“你們今天為什麼不在詔獄,卻在外面?”
袁彬忙道:“教坊今天一早出事了,罪臣鐵鉉之女四年前發落教坊司,有一手好琴藝,京都商人爭相前往捧場,臣聽見訊息說有人大打出手,惟恐鐵家女子有不軌之心,急忙趕去看看。”
他冷冷道:“大打出手之人是誰?可有朝臣涉及此事?”
袁彬欲言又止,說道:“臣不敢欺瞞皇上,不過是為爭風吃醋,其中一人正是……”
他冷冷道:“朕知道朝中有些人與你交情不錯,你照實說吧,不必替他們隱瞞了!”
袁彬的臉紅一陣白一陣,說道:“是太子少師,淇國公丘福大人!”
他沉聲問道:“人還在教坊嗎?”
袁彬道:“淇國公放言說,誰膽敢再要鐵氏陪侍,一定要讓他屍橫就地,今天所打的是茹常大人家的三公子。”
朱棣紫眸隱然含怒,掉轉馬頭說道:“你們不必跟來,不得走漏風聲。”
袁彬等人大駭,卻不敢跟隨他。
我見他向西邊疾行,忍不住問道:“爭風吃醋?難道教坊司是……”
他避而不答,卻對我低聲道:“你不要問,反正不是好地方。這些朝臣依仗功高,無法無天,袁彬還想包庇縱容他們,一旦錦衣衛和朝臣勾結相連,日後必然禍『亂』朝綱,此風斷不可長。我今天要親自看一看,朝堂之下他們揹著我都做了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