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東昌喋血(1)
十一月十五日,燕軍如期抵達東昌,繼白溝河大戰後,兩軍主力再次相遇,一場血戰勢不可免。
李景隆深思熟慮,佈下嚴密圍防,令平安鎮守德州,親率盛庸等副將,與兵部尚書鐵鉉一起離開濟南,殺牛宰羊犒賞將士,誓師勵眾、檢閱精銳,佈列火器、毒弩嚴陣以待,士氣空前高漲。
我仰望書房窗外漫天飛揚的大雪,一名兵士面帶喜『色』,飛奔前來說道:“啟稟國公,前線傳來捷報!”
李景隆問道:“戰況如何?”
他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道:“盛將軍將燕軍圍困後,火槍營火器齊發。燕軍大部分都受了重創,燕軍都督陳亨、燕將張玉、譚淵、王真、李彬、孟善都被我軍格殺了!燕王親率精騎衝擊出戰陣,倉皇退兵,俘虜燕軍三千餘人,盛將軍正在清點盤查人數,再來向國公稟報。”
鐵鉉大笑道:“好,太好了!國公神機妙算,燕賊此次吃虧不小!”
李景隆神情欣悅,道:“收兵回營,明日再攻!”
我僵立在窗前,心隱隱作痛。
這些戰況都在我意料之中,但是閱讀殘酷的戰爭歷史和親耳聽到一個個熟識之人的噩耗,感覺全然不同。陳亨是我的好朋友蘇曼菱的夫君,善良開朗的蘇曼菱是否能夠承受這樣的打擊?張玉是我的好姐妹鈴兒的情郎、亭亭和玉立的親生父親。她們貴為郡主,燕王會賜予她們尊貴的地位、錦衣玉食的生活,卻永遠不可能給予她們血濃於水的父女親情。
譚淵、王真、李彬、孟善,他們都是燕雲十八騎中的一員,時刻護衛在燕王身邊,和我相處過不少時間。燕王陷入重圍之際,他們護主心切,為了解救他,掉轉馬頭奮不顧身衝入明軍陣營,擊殺數十人後受全部受重創身亡。
“靖難之役”中還有還有千千萬萬陣亡的普通士兵,無辜的他們身後有無數個幸福的家庭,卻因統治者的權力**不得不走上戰場、流血犧牲。
次日,燕軍果然又敗了。
史載此戰“燕軍北撤,軍伍輜重散『亂』,迤邐數十里之遙,煙塵滾滾,旌旗披靡,官軍步步緊『逼』……上按轡搭弓,『射』其先鋒,且戰且退,及至華聚等人援,擊退官軍,方得逃脫……”
盛庸乘勝追擊,派遣數萬官軍四處俘獲潰退的燕軍,“再俘燕軍萬餘人”。
戰爭永遠都是殘忍的。東昌兩次激戰,燕軍精銳幾乎全軍覆沒,燕軍被迫北上館陶,返回北平。
天氣雖然寒冷,東昌官邸中炭火紅旺、十分溫暖,我回憶起鈴兒在雲蒙山中剛剛生下雙胞胎女兒時張玉那開心燦爛的笑容,心中一陣酸楚。
一名侍女驚慌失措跑進房間,說道:“太可怕了!”
我問道:“出什麼事情了?”
她喘了口氣,才說:“奴婢剛才聽幾名兵士說,盛將軍手下有幾個營衛將俘獲的燕軍挖眼珠、挖心、剖腹……”
我只覺一陣暈眩,明軍東昌之戰俘獲燕軍將近兩萬人,盛庸屬下對付燕軍俘虜的手段竟然如此殘忍!
我所知道的歷史是燕王登基後屠殺了許多忠誠於建文帝的人,卻沒有意識到燕王一旦失敗,除了被削除王爵、從朱家皇族中除名外,他的妻子兒女,跟隨他謀反的北平諸多官員,全部都會被誅殺。即使他能夠僥倖保住『性』命,也相當於一個廢人。
無論這場戰爭的勝利者是誰,另一方的命運都將無比慘烈。
我曾經眼看著歷史的悲劇一幕幕在我眼前發生,始終無能為力。到了今時今日,雙方勢同水火、南北對峙,各據半壁江山,我更加沒辦法阻止歷史的程序,只能盡我的力量去解救一些無辜的人。
我飛快衝出房間,一直跑到李景隆議事的書房裡,走到門口,頓下了腳步。
李景隆正低頭翻閱卷冊,說道:“這次戰利品不少,不用繳回國庫了,都賞賜給盛庸的屬下吧。”
鐵鉉轉頭說道:“盛將軍居功甚偉,皇上一定會重重嘉獎!”
那身著鎧甲、濃眉大眼的英武將軍正是盛庸。他哈哈笑道:“謝謝國公賞賜,下官一定再接再勵,攻破北平,將燕賊拿下!”
鐵鉉發現了我,輕輕咳了一聲。
李景隆聞聲抬頭,問道:“妍妍,有事找我嗎?”
我沒有回答他的話,直接走近盛庸,正視他道:“我有幾句話,想對盛將軍說。”
盛庸不明所以,忙道:“姑娘請說。”
我說:“我聽見傳聞,將軍麾下兵士對燕軍俘虜肆意屠殺,請將軍加以制止,不要再繼續了。”
盛庸面帶尷尬看向李景隆,辯解道:“那些兵士的親人兄弟也曾被燕軍屠殺過。他們心中有怨憤,何況那些燕軍都是大逆不道的叛臣……”
我加大聲音,冷冷說道:“殘殺叛臣,同樣有傷人倫。難道一定要以血還血嗎?為什麼不能寬容一些?誰無父母?誰無兄弟?如果這樣下去,到什麼時候才能休止?”
李景隆見狀明白了大概,問盛庸道:“是否確有其事?如果有,立刻制止。”
盛庸似乎被我的架勢嚇住了,呆立在房間中,鐵鉉提醒他道:“國公有令,盛將軍還不速去?”
他發覺李景隆的臉『色』十分難看,忙道:“下官即刻就去,以後決不會再有此種事情發生,請國公放心!”
鐵鉉、盛庸一起退出後,李景隆靠近我,溫言安慰道:“我律下不嚴,你別生氣。”
我觸動剛才的心事,撲在他懷中號啕大哭,說道:“這一戰死了那麼多人,出謀劃策的是我們,犧牲的卻是他們……不要再打仗了,太殘忍了,太殘忍了!”
他嘆道:“戰場本來就是世間最殘忍的地方。是我不好,不該帶你來這。這裡有鐵鉉和盛庸善後,我們明日就啟程回金陵,我會再向皇上請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