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月落湖心(6)
鋪天蓋地的空虛失落與漫無邊際的絕望感覺接連席捲而來。我萬萬料想不到這一刻,我竟然如此心痛,痛到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縷漂浮的靈魂;痛到覺得天地萬物都失去了存在的意義;痛到只願自己魂飛魄散,不再遭受輪迴之苦。
為什麼?為什麼?我此時的感覺和失去顧翌凡的感覺一模一樣?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燕王身旁隨行的侍衛大叫道:“王爺小心!”那侍衛用自己的馬衝擊燕王的馬,那馬受驚揚蹄,將燕王從馬背上摔落下來。
他的淡紫身影飛躍而起,落在另一名侍衛的馬背上,向護城河的吊橋衝過,鐵鉉見那些守城兵士慌『亂』之中忘記將吊橋收起,大聲怒喝道:“收橋!不可讓這叛國謀逆的『亂』臣賊子逃脫了!”
守城兵士如同醍醐灌頂,再收起吊橋時,燕軍隨從騎兵早已到了河岸對面。燕王策馬立住,紫眸中『射』出憤怒的光芒,冷冷道:“鐵鉉,本王今日不與你作口舌之爭,準備防守吧!”
他們數騎身影在大雨中遠去,鐵鉉無可奈何,只得返回城內。
燕王見鐵鉉詐降暗中謀算自己,大為震怒,離去次日不惜號令燕軍啟動耗費彈『藥』的遠端大炮,挾雷霆之勢對濟南城發動全面攻擊。城牆數處被損毀,濟南城風雨飄搖,岌岌可危。
窗外暴雨如注,鐵鉉在書房中神『色』憂慮,一言不發,李景隆凝視行軍圖,苦苦思索防守之策。
我思慮再三,對他們說道:“我有一個辦法,或許可以讓他退兵。”
鐵鉉略有驚愕,說道:“如今濟南城危險之極,鐵某誓與濟南共生死,燕賊破釜沉舟一戰,他們怎會輕易退兵?”
我問他道:“高皇帝駕崩之時,皇上曾有旨意讓全國各都司、州縣供奉靈位,濟南應該也實行了?”
鐵鉉撫須沉『吟』道:“高皇帝靈位,濟南府中當然有供奉……姑娘的意思是說……”
我並沒有直接說出來,只對他點了一下頭。
史載燕王炮轟濟南城危急之際,鐵鉉將朱元璋神牌靈位懸掛於城樓上,燕王不得不撤兵而去,但是我沒想到鐵鉉的辦法竟然是我根據歷史記載轉告給他的。
鐵鉉眼中光芒閃動,笑道:“好計!多謝姑娘提醒。他若敢用炮火襲擊褻瀆高皇帝牌位,正好告訴天下萬民,他不是‘靖難’ 而是‘謀逆’!下官就賭他沒有這個膽量!”
他匆匆離開書房去置辦安排一切,李景隆一直注視著我,突然問道:“妍妍,你對目前戰況有什麼看法嗎?”
我沒有想到李景隆會問我這個問題,心中猶豫了片刻,說道:“你是問我是否有破燕之策對嗎?”
他微笑道:“我不過隨口考問你一下而已。”
我想起歷史記載一名參軍的建議,正是速戰速決打敗燕王的好方法,只是沒有被朝廷採納,正好說給他聽,看他有什麼意見,於是答道:“有。”
他握住我的手,溫柔說道:“那你說說看,我洗耳恭聽。”
我說道:“濟南位處中央,北方的北平、永平、保定等地雖然在燕王手中,但是還有些州縣並沒有歸降。他的精銳部隊都隨他輾戰在外,後方都是老弱殘兵,只要朝廷出奇兵再襲北平。在外征戰的兵士顧念家人,一定士氣不振。”
他目光轉動,說:“不錯,那麼你猜他下一步會如何作戰?只要朝廷守住濟南,他永遠都不可能走出北方。”
我說:“未必,他可以不經過山東,由江淮直下金陵。”
我說的正是歷史事實,李景隆似乎覺得很意外,眉頭漸漸緊簇,在書房中踱步。說道:“的確有此可能,我不能不告訴皇上,早作防範。”
圍困數日的濟南城重獲自由,城中兵士、居民無不歡欣鼓舞。燕軍撤退半月有餘,濟南城牆都修補完整,李景隆計劃次日就帶我返回金陵。鐵鉉晚間在大明湖畔的鐵府別苑中設宴,為李景隆餞行。
雨後天晴的月夜,空氣中瀰漫著清新的泥土香氣,大明湖水平如鏡,在月光下泛著靜謐的幽藍光芒。李景隆鐵鉉他們舉杯痛飲之時,我和鐵冰月湖畔樹下合奏。
鐵冰月依依不捨,說道:“今晚月『色』清明,姐姐再彈奏一曲吧,不知什麼時候才有緣再見姐姐。”
我見她盛意相邀,不好過分推卻,在石凳上坐下來隨手撥弄琴絃,那架古琴五音清越,不知不覺手撫琴絃,低聲和音唱道:
“如果一切靠緣份,何必痴心愛著一個人?
最怕藕斷絲連、難捨難分,多少黎明又黃昏?
就算不再流傷心淚,還有魂縈夢牽的深夜,
那些欲走還留、一往情深,都已無從悔恨!
早知道愛會這樣傷人,情會如此難枕,當初何必太認真?
早明白夢裡不能長久,相思不如回頭,如今何必怨離分?
除非是當作遊戲一場,紅塵任它淒涼,誰能斷了這情份?
除非把真心放在一旁,今生隨緣聚散,無怨無悔有幾人?……”
曲終弦止,我低頭望見手指上的鉑金環在月光下光芒閃爍,看著空空的鑽石底座,心中掠過一陣痛。過去的一切如浮雲、如輕煙,顧翌凡的深情、燕王的無情,都不過是一場虛無縹緲的夢,如今已到了夢醒的時候。
鐵冰月痴立了半晌,拍手道:“好詞!”
有一種奇異的感覺讓我抬起頭,彷彿有一雙深沉的眼睛在沉靜的湖水中央凝視著我。我不動聲『色』,目光輕移環視四周,卻沒有發現任何人的蹤跡。
李景隆的腳步聲傳來,在我身後讚賞道:“真的很好聽。”
鐵冰月嬌笑道:“國公大人來了……我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