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月落湖心(5)
他微笑親吻我的掌心,說道:“如果在讓你幸福和我做叛徒之間選擇,我寧願選擇後者。”
我急忙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會幸福的,我也不要你做違背心意的事情。我們好好活著、好好在一起,過些平淡的生活就足夠了。”
他笑意更明晰,點頭道:“我也是這樣想。”
盛夏的天氣瞬息萬變,一時驕陽似火,一時天空烏雲密佈,耀眼的電光伴隨著轟隆作響的雷聲,傾盆大雨彷彿無休無止,肆意沖刷著濟南城。大雨下了整整十日,傳聞燕軍在城外加急築壩,準備攔截城外河水淹城。
鐵鉉眼看綿密不絕的大雨,無限焦急,對李景隆說道:“國公,我們不能再猶豫了,再拖延時日,濟南城一定難以保全!下官顧不了那麼多,只知道忠心守城護衛朝廷,日後皇上若是怪責,下官決不連累國公!”
李景隆緩緩說道:“既然如此,鐵大人你就按計行事吧。”
鐵鉉見他終於首肯,面帶喜『色』,對手下軍士沉聲吩咐道:“傳令下去,在城樓上豎起白旗,防守衛士立刻全部撤回城內,讓千戶帶人出城迎接!”
不久一名千戶指揮匆匆而來,問道:“鐵大人,屬下即刻帶八百人去迎接,大人還有何吩咐?”
鐵鉉目光沉著,說道:“你告訴燕賊,鐵鉉身受先帝重恩,不忍心見他為江山社稷擔憂,披霜戴雪親自征討『奸』臣,願將濟南城雙手奉上。只因城中百姓聽說大軍壓境,人心惶惶不安,請王爺將大軍後退十里單騎入城,以安定民心,鐵鉉率濟南大小官員在城門相候。”
那千戶指揮忙道:“屬下明白,請鐵大人放心!只是,如果燕王不肯相信……”
李景隆轉過身,面無表情道:“你只管前去,他一定會相信。”
鐵鉉撫須冷笑道:“正是,他圍攻濟南已久,心中比我們急十倍百倍,現在見我們懼怕洪水灌城主動請降,高興還來不及,別說後退十里,就是後退三十里,恐怕他也願意!”
那千戶指揮不再多言,領命而去。
鐵鉉對我們說道:“請國公隨下官一起去城樓上,靜觀好戲吧。”
我一直站立在書房廊下,看著他們在房間中商議誘燕王單騎入城,見他們準備前去城門,追上他們說道:“等一等……我想和你們一起去。”
鐵鉉停下腳步,看向李景隆,李景隆點了點頭。我加快腳步跟隨在他們身後,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念頭,或許是由於對歷史的好奇探索,想親眼目睹歷史真相重演的那一刻,或許是想知道燕王是否會死在城樓下,或許……卻不願去細想那最後的一點“或許”是什麼。
室外雨勢漸大,李景隆輕輕接過隨從手中的雨傘,替我遮擋著綿密的雨絲,說道:“你去看看也好,萬一他真的有事,也不至於讓你心中留下遺憾。”
他語氣雖然溫柔,彷彿毫不在乎。我感受到他心中那抹淡淡的醋意,靠他更近一步。正要說話,李景隆微笑攬住我,說道:“我明白,走吧。”
他惟恐我淋到雨,將雨傘大半向我身邊傾斜,自己左邊衣袖暴『露』在雨中,溼了大半,我急忙將傘推過去。
鐵鉉本來『性』情端直,不善開玩笑,在我們身後看到這一幕,卻笑道:“國公與元妍姑娘相敬如賓,實在難得,下官盼望早日喝到二位的喜酒!”又微微嘆息道:“下官當年與夫人也是一般恩愛,可惜天妒紅顏,她生下月兒當年就……”
李景隆見他想起亡妻,說道:“鐵大人不必太過遺憾,姻緣本是天定,大人有幸得遇知心之人,縱然不能天長地久,這份情意卻足夠銘記於心、一生追憶了,總勝似從未得到過。”
我心中一動,原來他認同“只在乎曾經擁有,不在乎天長地久”的觀念。他身為明代古人,和現代人的思想倒有幾分相似。
鐵鉉回憂作喜,笑道:“國公博學多才,果然高見。下官愚鈍,竟然多年不明白這個道理。”
李景隆眉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愁緒,笑道:“鐵大人專心國事,不關注這些風花雪月本是理所當然。我不過是偶有所感而已。”
濟南城樓上只剩下數名解甲計程車兵,我們登上城樓,遠遠眺望城外。蒼茫大雨中,數名勁騎傘蓋招搖簇擁著一騎,正向城樓賓士而來,駿馬上乘坐之人正是燕王。
他穩穩策馬馳近,舉手輕揮,遮擋他的傘蓋撤去,絲絲雨水沿著他的面頰滑落。他身上所穿的並非戰甲,竟然是八年前我在青城山中初次見他之時的模樣,白『色』錦袍籠罩著淡紫『色』的輕紗,腰間繫著淺淺花紋的腰帶。他的打扮不象是上戰場,倒更像是前來濟南城赴一個重要的約會。
他們一行過了護城河的吊橋,鐵鉉使了個眼『色』,大聲令道:“開城門!”隨即高聲喊道:“臣鐵鉉,在此恭迎燕王千歲入城!”
我隱藏在城垛之後李景隆身旁,目不轉睛緊盯城門,冷眼旁觀。燕王進入城門的一瞬間,城門上突然落下一團巨大黑影,正是歷史記載鐵鉉所制“千斤閘”,來勢凶猛,直直墜落向他的身上。
他若被砸中,不死也要重傷,我不由自主向前一步,從城垛後走出來。
就在這一刻,他遽然抬頭仰視城樓上,意外發現了我,一道灼熱而痛楚的光芒頓時自他的紫眸中『射』出。他似乎沒有覺察到頭頂上墜落的鐵板,抬頭定定仰視著我。
一聲轟隆驚雷巨響,他的淡紫『色』身影瞬間被黑『色』“千斤閘”籠罩住。我的心猛然下沉,難道歷史記載有誤,我今天會親眼目睹朱棣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