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一閃而逝的過往
午餐一吃完,任祈便讓人來報我,柳清允已到了城門外,韓大人說柳相要見見你,讓你現在啟程去郡府。
我當即氣得將筷子往地上一摔,這個老狐狸!
但還是得去伺候著。
我從來沒有這般痛恨**,丫的,他說要見我我就得去候著。氣死我了。
玉琴要給我梳頭換衣,說是面見丞相,不能隨便。
我煩的就是這個不能隨便!我從鏡中瞧著玉琴喜滋滋的樣子,她一邊梳頭一邊道:“看來相爺還是記著姐姐的,一來便要見姐姐。”
我不言語。在她們看來,那相府是我孃家,那柳清允來到此處要先見我便是代表孃家而來,而玉琴也知我只是相府一丫頭,而那相爺還記得我這個丫頭,便是無上榮寵。
這個理是沒錯。但我和柳清允之間沒有紅袖與他十幾年相處,我懼他,他心中怕是也有些懼我。
但總歸,是我懼他多一點。
外面的馬車一直在候著,我一出門就見那趕車的人有些面熟,但又不敢肯定,瞧了幾眼,那小子被我瞧得笑開來了,拂了兩拂,才道:“紅袖姐。”
這一張嘴,我便肯定了,這小子,長得夠快啊。記得初去城墨時,他比我還要矮上兩分,現在站在我面前,竟比我還要高出兩分來。我笑看著他,道:“你倒是挺得相爺的心啊,什麼事都由你來辦。”
清波眼珠兒一轉,“這事兒是辦,辦的還不是趕車當牛的活兒。”
這倒還有當時的機靈勁兒,不過由他那七尺之軀發出來,有些彆扭。他年齡不大,然而眼中卻隱隱有精明之光,只怕這小子以後前途無量哪。
這樣的人,我本應拉攏,然不知為何,對他我總不大喜歡。
甚至有時會有說不出的反感。
遂也不多說話,拉著玉琴上了馬車,到了馬車上我才想起來,又拉開簾子問:“清波,紅衫回了相府?”
“回夫人,是。”
“那,她來了嗎?”
清波笑著回頭,“我來時紅衫就囑咐我,若是紅袖姐問起就說她一切都好,她離開王府並非與姐姐心有芥蒂,只是她已心灰意冷。”
心灰意冷?我啞然失聲,半天我才找出聲音來,“你是說…”
“紅衫姐已出家了。”
我駭得閉上眼,略一側頭,看到玉琴的兩隻眼睛像突然扭開了的水龍頭,不停的冒著清淚。我倒是沒流淚,可心也是一陣一陣兒的抽。
為什麼會這樣。過了今年,她也才十七歲。
十七歲會看破紅塵,那是笑話!
我等心疼緩了,才道:“她只給你這麼一句話?”
“她還說,此事與姐姐無關,請姐姐不必在意,亦無須去找她。”
我瞧著他的頭,他趕著車,頭髮挽得很高,我看著看著竟看成一座高山,我冷冷一笑,“那麼你呢,打算何時剃度?”
清波的頭微微一僵,片刻之後才笑道:“姐姐說笑了。”
我冷哼一聲,把簾子關了,不再理他。
這廂的玉琴還在抽泣,我拉開側簾,問她,“玉琴,我走後紅衫是怎麼過的?”
玉琴抽抽咽嚥了半天,才算是整清了自己嗓子,斷斷續續地說:“姐姐走後,我和紅衫姐姐就守在家裡,紅衫姐姐開始之時整日不語,我以為是姐姐離開,她心中不捨,便一直陪著她。直到有天晚上,姐姐的房中傳出一聲大叫,我趕過去看時,姐姐披衣站在院子裡,臉『色』蒼白,連外套也未披,只瞧著一個方向。我走過去,手碰以紅衫姐姐身上,她嚇得啊,看著我就像看著仇敵,她的手抓著我去碰她的手,我的手臂上被她的指甲摳到了我肉裡,鮮血直流。”她將手臂伸出來給我看,那上面果然有幾個很深的月牙印兒,這幾個月都過去了,那印子仍舊如此清晰,看來當時紅衫的勁兒果然很大,我『摸』了『摸』,聽她繼續說:“好半天,她才回過神來,我問她當時的情況,她只說做惡夢了。”
“你覺得那不是惡夢?”
“不是。”玉琴肯定道:“我開始疑心那是夢遊,但紅衫姐姐那樣子也不是夢遊,她當時的神情很專注,眼神也很清明,並不是那種恍恍惚惚的神態。”
我思量片刻,才笑道:“或許真是作惡夢了,你別多想。”
玉琴聞言,對上我帶笑卻有些憂鬱的眸子。她遲疑片刻,才緩緩點頭。
玉琴是個聰明的孩子,知道我不想多談,便立時閉了嘴。
時至今日,我仍是不明當時紅衫所做之事為何,但心底已隱隱有了些眉目,當日之時,我道紅衫背叛,其實真正的背叛者不是她,是我。我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懷疑她,她是紅衫,是紅袖有難之時,她捨身忘已的人。
我長嘆一口氣,心道,若她出了家,能跳出這個讓她不停做惡夢的圈子,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到達府衙,任祈就在門外候著,見著我,將我拉至一邊,“你一會兒進去,不要多說話,只聽著便是。”
我問為什麼,他道:“還問為什麼?就你那張嘴,一開口還不得罪人?今天柳相的心情很不好,一個下午就訓斥好幾個人,有個小丫頭還差點被砍了。”
我皺了皺眉,“你們這一大批人什麼也不幹,就專門去迎他,他怎麼就心情不好了?”
任祈輕笑,“你說得都對,但你是韓大人的夫人,你總歸要替他想想。”
他輕聲道:“在官制上來說,韓大人還是他的下屬。”
我幾乎咬牙切齒。這個柳清允,這隻老狐狸。
若說我來到這個世界有想殺的人,那他柳清允就是第一個!
心裡雖氣憤,但任祈的話我還是聽入耳了,在外面深呼吸了好幾口氣才踏入內堂,柳清允坐在首位,墨非在堂下坐著。下面坐滿了官員,坐了四五個,下面站著十來幾個人,都臉帶微笑,微微垂頭。
這黑壓壓的一大片,我從這後面進去時,也只瞧見了柳清允的臉,倒是清瘦不少,原本我見他時他的鬍子還是青的,現在倒是白去了一半,臉上的肉也少得可憐,看來這一年,他沒少受折騰。
我走至大廳口,那裡守著的人看到了,小碎步的跑進去,在墨非耳邊一陣耳語,而後我看到墨非站起來,走到柳清允面前,柳清允一聽,『露』出了微笑,隨著他這一笑,整個廳堂裡的人都安靜了。
我聽到他說:“紅袖,來了就進來。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氣。”
我邁著步子進去,想起初來之時,我在他的房門外徘徊良久,他也是這樣說話,說得很親切,然後我一個不小心,被他送入了一個圈套,雖說後來我因禍得福,但確實那時,我是受過驚的。
我走到和墨非同步的位置停下來,微微拂了一拂,“參見相爺。”
大概這一輩子紅袖也沒有叫過他相爺,所以他怔了一怔,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雖然很快恢復,我卻還是抓倒了。他咳了聲,輕聲道:“起來吧。”他又朝我伸了伸手,“過來,過來。”
他一邊朝我伸手一邊道:“大家都知道,這善王府有個媳『婦』是我相府的,告訴大家,就是這丫頭。這丫頭可是個寶貝呀,知書達禮,談起經世致用之道更是頭頭是道,就是老夫,也是佩服萬分哪。”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握住我的手時,只感覺到一陣冰涼,我想他是真的老了,他的手碰觸到我的手時,我的心裡就沒由的一陣心酸,腦海中也隨之閃現出一副副的畫面,都是他慈眉善目時的樣子,有些還是他年壯之時的樣子,竟也是一張一張的腦海中閃過,他一手牽著一個孩子,兩個人都穿著紅紅的衣服,像兩隻蝴蝶,一人看上去要略小,不過三歲,另一人七八歲的樣子,皆生得珠顏玉雕,像個玉器娃娃一般。
我的心一抖,隻眼睜睜地瞧著柳清允,他也微笑瞧著我,周圍一片靜謐,他拉著我坐到他身側,輕聲道:“來,坐這兒,坐這兒。”我一時恍然,醒了過來。
在他身側坐定,他拍拍我手錶示安撫,然後才對著堂中眾人,笑道:“諸位,剛才老夫心情略差,有得罪之處,請各位不要介意。”臺下眾人都抱拳示意無防,等眾人都安靜下來,柳清允又道:“老夫走了一天,有些累了,各位請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