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告別
走出來看到成旭,他依舊眯著臉,英俊的臉上帶著一絲戲謔,也許是我心境的關係,我感覺他很煩,很可惡。
便也沒有正眼瞧他,只直直走過去。
回到客棧,任祈正在等我。
我並沒有多驚訝,只是微微點頭。
還是他先開口,“是韓大人讓我過來的,他說……也許你用得著我幫忙。”
我怔了一怔,心中升起一絲不快,但片刻又被我壓下—現在不是算帳的時候,也許墨非有墨非的想法。但我仍忍不住問:“他什麼時候知會你的?”
任祈道:“他來京城之前,他說如果你也來京城,就讓我跟著來保護你。”
我勾勾嘴,“可是我那時在柳小姐那裡。”
“韓大人說,柳小姐會放你的。”
是從一開始我就掉入了陷阱,還是從一開始我就想錯了?
我突然覺得自己在一個『迷』井裡,找不著方向。
然而即使如此,我也只為自己的懷疑而感到羞恥,所以我只是稍微怔了怔,“那我目前的境況你應該瞭解了。”
“是。”
“你有什麼看法?”
他想了想,才道:“若論長遠之計,非此莫屬。”
他們都是男人,想的都很遠。我不禁苦笑。
“那你看我們能不能成功?”
任祈低斂眉頭,我很少見他這樣鄭重,不由也凝重起來。
良久,他笑道:“我會暗中保護,皇上也會派人保護你的安全,問題不大。”
我追問,“如果失敗呢?”
“不會失敗。”他這次答得又快又急。
我靜靜的看著他,也許是預感到事情的嚴峻,我的內心變得煩躁起來。我到底不是紅袖,不是那個曾經讓人羨慕的心志與才華。
晚上還是去了成王府,善王爺正抱著清樂玩,清平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發呆,看到我進來歪歪斜斜的站起身,朝我撲過來。
我接過她,她摟著我的脖子,死緊死緊的。
這個孩子真讓人窩心。
善王爺看到我過來,朝我微笑,“清平清樂你不用擔心,我們會保護好。”
我微微點頭。
他又說:“墨非會繼續在天牢裡呆一陣子。”
“我知道。”
他微笑,“別的我也不多說,你多保重。”
我微一點頭,“今晚我能和清平清樂在一起嗎?”
他笑著站起來,“她們是你的子女,當然可以。”
我接過清樂,清樂看了我一眼,又轉頭去看善王爺,樣子十分不願。
我看了看乖乖站在我腳邊的清平,感覺有針頭刺進心裡。
當天晚上的清平很安靜,吃了飯抱著我的手臂就睡了,早晨醒來的時候,她的手還緊抓著我的一根手指。清樂卻是早就醒了,僕人帶她去吃早餐了。
我最後吻了清平一下,頭還沒有抬起來,敲門聲就響起了。
我定了定神,才開口道:“進來。”
進來的人是清一『色』的衙門裝,我還沒得及說話,一干衙役就衝上來抓住了我。動靜太大,將清平吵醒了。
她一掙開眼看到這個陣狀,嚇得揮著手叫媽媽,我想過去摟住她,然而不可能了,我就這樣從她面前,被別人用極其難看的姿勢,綁走了。
她的眼裡蓄滿淚水,我只覺得自己周身沒一個地方不痛,即使是當初母親趕我走,罵我,我也不曾如此難受,看著清平一個人無聲的流淚,我竟覺得自己的心被人剜了一般,鮮血淋漓。
走過院子的時候,看到了清樂,她只是朝這裡看了一眼,又轉過頭去玩水了。她小臉上的笑容比清晨的太陽還燦爛……
出了府門,一把我送上馬車,就有人把我的眼睛矇住了,我心裡正難受,也想閉目,並不甚在意。
馬車走了一路,時而平穩,時而顛簸,看來這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過的地方並不少。我初次來京城,並不熟悉路,有時聽到外面有叫賣聲,也並不能憑那些猜想自己大體在哪處,便就不想,只是歪在座位,想清平今天的眼淚。
只怕這一幕,會在她幼小的心靈裡留下些什麼吧。
也許不久之後她就會忘掉有過這麼一天,但是對她的『性』格,一定會有影響。我長長的嘆了口氣,覺得自己越發的細膩且不可思議了。也許這便是為人父母吧,每走一步都想了比別人更多。
……我的清平。
馬車終於停下來,一雙手拉住了我的胳膊,一個很輕的聲音道:“紅袖姐姐……”
我整個人一頓,正要說話,又聽到她輕聲說:“姐姐不要說話,一會兒我會向你解釋。”
我微微點頭,但整個人都僵硬了。
……怎麼會是紅衫?
為什麼又將她拉進來了?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到的聲音。
一路被她扶著進了屋,她把我安置在椅上坐好,可能是身邊有人跟著,她沒有再說話,離開的時候輕輕拍了拍我的手,然後我感覺到她走開。
房間裡安靜得只有我自己的呼吸,我不由得想起在山莊裡的那些日子,崔勸就在我身邊,而我感覺不到他,然而我一轉頭,他便將一切安置好。偶爾敲擊一下桌子,讓我能感覺到他的動靜,不至於害怕。
然而此時,沒有再會去感覺我的心情了吧。
一直矇住眼睛,這種感覺其實挺讓人慌張。因為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周圍的情形如何我也不知道,這與拿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覺完全不一樣,這是一種『摸』不到底的恐懼。
我甚至於想哭。
其實我從來不是一個勇敢的人。
所以當一雙手覆蓋到我的手背上時,我感覺到我眼腔溼了,但由於用布蒙著,所以別人看不到。
那雙手拍了兩下又離開了,然後有人替我去解開眼布。
——到地方了嗎?我想。
我正想開口說些什麼,眼布就打開了,我原以為光線會很強烈,哪知這屋子就偏陰,裡面的傢俱也都是偏暗的『色』澤,門窗也關得很緊,看來是想把我關押在這裡了。
我正獨自思量著,就感覺到肩膀上被人敲了敲,我嚇得站起身,正對上紅衫帶笑的眼睛。
她果然著了一身尼姑服,頭髮也挽好藏在了帽子裡。
她眨了眨眼。笑了一笑才道:“紅袖姐姐,你安全了。”
我有些發怔。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坐在庭院的池塘邊,晚風吹送,說不出的愜意。
然而我的心情卻很沉重。
手邊是紅衫親手煮的蓮子羹,正適合此時的我,去心火。我攪了幾下,還是放下了。
紅衫換掉了尼姑服,卻還是穿得極淡雅,淡青『色』的料子,微風吹拂,她的廣袖隨之舞起,倒比從前更添了幾分靜意。
我沒有轉頭。
與她默默對視。
良久,她笑出聲來,“紅袖姐姐,你別這麼嚴肅……”
我看了她一眼,並沒有笑,只是側過頭,不說話。
紅衫卻不在意,放下手中的茶盤,在我面前坐下,她的背後正是池塘,一支荷花從她的頭頂伸出來人,和她的小臉相印,倒說不出的相稱。
若是以往,我定是會讚美一番,此刻我卻是半點心情也無,只淡淡道:“你擋住我賞荷了。”聲音裡是連我自己都心涼的冷漠。
然而她卻全然不在意,她慢慢的倒了一杯茶,放到我面前,先看了一眼我後面的桃樹,才淡淡開口,“姐姐剛來的時候,正是春末,那時桃花還沒有謝盡,姐姐唸了兩句詩,不知還記不記得?”
我當然記得。
那時我初到這個世界,表面雖然一切如常,但心底卻還是極度不安全的,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揭穿,所以一直小心翼翼。但似乎就是如此,你越是迴避某件事,那件事在心裡的份量就越重。我越想著自己是假紅袖,我就表現得越讓人懷疑,初來那幾天幾乎每晚都睡不著,那晚月光很亮,我就立在相府院子裡的桃樹下,看著滿樹的桃樹,白天一直緊繃的神經一下子鬆懈下來,我坐在桃花樹下嘆氣無語。正遇上起來查夜的紅衫。
也許是她年齡太小,又或許是她平時裡的態度讓我對她沒有戒心,我們聊得相當的開心,不知怎麼的就說到了桃花,我不由得想起自己突然來到這個世界的無助,便嘆氣唸了杜甫的兩句詩:“桃花細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鳥飛。”
現在想起這兩句詩,我還能回憶起當時的心境,很無助,卻又不怎麼辦。
她輕輕一笑,緩緩道:“桃花細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鳥飛。”淡淡起身,“姐姐,你永遠都是如此,無意中,讓所有人為你折服。”
我不禁一怔,繼而苦笑,自己果然還是太過招搖了麼?
她問我,“你知道這坐院子的名字麼?”
我搖頭。
他勾起嘴角,“這座莊子的名字叫。”她頓了一下,“思晴小居。”
我抬頭看她。
“這是任祈的小院。你很奇怪對不對?你一直只拿他當朋友看,而他平時也沒有表現出半點情愫來,對不對?”
“不對。”我看了她一眼,堅定的說,“不對。”
她本來得意的臉有一剎那的遲疑,但很快,又回覆了神情,只是輕笑,“姐姐說不對就不對,這都不重要。但是姐姐,你難道不想知道,我為什麼又會出現在這裡?”
我搖頭,斷然道:“不想。”